“父上!”
玲奈本能的往我身前靠,我把她推到一邊。
她這么做純屬找死。
奇助的狀態(tài)很不穩(wěn)定,整個人半躺在椅子里,握槍的手哆哆嗦嗦,槍口也跟著左搖右晃。不光我,整個扇形范圍內(nèi)的每個人都是潛在殺傷目標(biāo),甚至躲在槍后面的他都不安全。
假如他抵擋不了后坐力,他的大拇指可能會被掰斷,他的臉可能被槍身砸傷,最糟糕的情況下,子彈會擊中墻壁,然后在狹小的會議室里到處亂彈,到那時候,輪到誰挨槍子兒就全看造化。
我朝奇助的方向走了幾步,用自己的胸口擋住那搖擺不定的彈道。
這期間他一直盯著我的胸膛,直到我停住腳步,他才抬頭看我。
他喘的很厲害。舉槍的動作給他的身體造成了很大負(fù)擔(dān),每次吸氣都像是在拉一口破風(fēng)箱。
“老爺子。”我說,“如果開槍就瞄準(zhǔn)點(diǎn),別打著別人?!?/p>
“下來!”
“是想讓我蹲下嗎?”
“下來!”
他又說,同時把槍口往下抖了抖。
我猜他想打我的頭,于是蹲下來,伸手幫他握穩(wěn)槍管,然后把自家腦門頂上去。
我不想死,但心底的某個角落,我希望他這一槍能早點(diǎn)開。我感覺自己的腦袋已經(jīng)被納洛酮劈成了兩半,太疼了,子彈或止疼藥,我起碼得吃一個,而且越早越好。
“扶我一下?!逼嬷f。
醫(yī)生沒動。
“快點(diǎn)!”
“您該多躺一會兒?!?/p>
奇助沒再說話。
醫(yī)生嘆口氣??璨堪l(fā)力,隔著椅背把奇助頂回坐姿。
不知是醫(yī)生用力過猛,還是奇助太輕,他的腦袋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最后像保齡球似的朝我甩過來。我趕緊伸手去托他的下巴,如果不這么做,我怕那玩意兒會帶著脊柱飛出去。
“不要你管!”
他打開我的手,雙手握槍,伸著脖子在我臉上四處比量。我猜他在找一個合適的窟窿,好把這顆止疼藥打進(jìn)去。其實(shí)沒必要費(fèi)這功夫,眼睛,鼻孔,嘴巴,對于手槍子彈而言都差不多。
“你讓我惡心。”他說。
“抱歉,”我說,“真心的。”
“我不接受?!?/p>
他的臉越湊越近,我也第一次有機(jī)會近距離觀察他。
他額頭上的老年斑很多,汗水在花白的頭發(fā)間凝結(jié)成珠,然后順著泛光的頭皮向下滾落,路過那些老年斑,最終匯進(jìn)皮膚的溝壑里。
“……父上,”玲奈走過來,“先休息一下吧,您正在冒虛汗。”
奇助沒回答,他把槍口頂進(jìn)我的皮肉。
“如果開槍打死你,雪乃會傷心嗎?”
這個問題讓我感到吃驚。
但轉(zhuǎn)念一想,事到如今,除了這個問題外,其余的都已無足輕重。
“不會?!蔽艺f,“不會傷心?!?/p>
“秦風(fēng)!”玲奈叫起來,“父上,您別聽他的,他喝醉了,腦子不清楚……”
“別插嘴。”我說,“老爺子,回答你的問題:如果你打死我,雪乃可能會傷心,也可能不會。即便她為我的死感到難過,也遠(yuǎn)遠(yuǎn)達(dá)不到我希望的程度。”
“其實(shí)我女兒不愛你。”
“恐怕你是對的。”我突然感覺很累,“從第一天到現(xiàn)在,她從沒說過愛我,一次都沒有?!?/p>
“她對我可不是這么說的?!?/p>
“說她愛我?”
“非你不嫁?!?/p>
“我猜,比起我,她更不想嫁給禿頭政客?!?/p>
“禿頭政客?哪個禿頭政客?你在胡說些什么?”
“包辦婚姻啊,你給她找的。”
“雪乃才20歲,我怎么可能給她找個老頭子!……我明白了,是她告訴你的吧?”
“對?!蔽乙汇?,“難道不是嗎?”
“我給她安排的男孩名叫きりしまそう,中文是……霧島蒼,那是個才華橫溢的游戲制作人,今年才不到30歲。你能在近年來的各大游戲媒體和頒獎典禮上看到他,他非常上鏡,才不是什么老頭子?!逼嬷D了頓,“哼,我明白了,雪乃騙了咱倆。”
“我想是的。她自稱是我的未婚妻,不過是想逃出你的控制。”
“對……只有這么想,很多事情才說的通。我女兒確實(shí)不愛你?!?/p>
“不對,不對!”玲奈說。
“別插嘴。”奇助說,“那你愛我女兒嗎?說實(shí)話?!?/p>
“為什么突然這么問?”
“因?yàn)槲疫€沒糊涂。你允許她的手上沾血,這不是愛,是懲罰。”
“如果咱們現(xiàn)在趕過去,”玲奈說,“或許還有機(jī)會阻止姐姐……”
“別插嘴!再插嘴我就把你鎖在甲板上!”奇助劇烈咳嗽起來,“秦風(fēng),你想懲罰雪乃,是不是!”
“這可以是懲罰,也可以是成全?!?/p>
“但絕不是愛?!?/p>
“……不是?!?/p>
“你想報(bào)復(fù)她,想多久了?”
“頂多是臨時起意?!蔽艺f,“不過,那丫頭把我害得很慘,我想我有資格報(bào)復(fù)?!?/p>
“注意你的措辭。顏愛莎也好,唐祈也罷,我不會放過試圖報(bào)復(fù)雪乃的人,一個都不會?!?/p>
“我不怪你,你是她的父親,你有義務(wù)那么做。”
“你是她的未婚夫,你也有義務(wù),你不能報(bào)復(fù)她?!?/p>
“為什么還在提‘未婚夫’?剛剛已經(jīng)說過了,未婚夫身份是假的,是雪靈編的鬼話,我猜從第一天起你就沒信過?!?/p>
“那你算什么?你憑什么在這里?”
“我也不知道?!?/p>
“你知道。”
“我的確知道,但知道的不多。我只是個偶然出現(xiàn)在她生命中的陌生人,為她受了很多罪,為她窩了一肚子火,僅此而已?!?/p>
“所以,殺了你也沒什么?!?/p>
“或許會有點(diǎn)影響吧,但不會太持久?!?/p>
“多久?!?/p>
“不清楚。”
“猜一個!”
“我比她大了十多歲,當(dāng)我坐在教室前排,幻想和初中語文老師談戀愛的時候,這個世界還沒有她。我想,等她長到我的歲數(shù),這個世界也可以沒有我。”
“十年,居然需要十年?”
“那是我的期待,實(shí)際情況誰說的準(zhǔn)呢?說不定我高估了自己在她心目中的位置,說不定她一年之內(nèi)就會忘掉我。”
“為什么?”
“雪靈正忙于贖罪,她沒心思管別的。”
他點(diǎn)了點(diǎn)頭。
“先說好,你的死可不是她的罪過。”
“當(dāng)然不是?!?/p>
玲奈伸手扯住我的袖子。
“你想讓雪靈為你的死贖罪嗎?”
“不想。殺我的人是你,不是她。我覺得她應(yīng)該能明白這一點(diǎn)?!?/p>
他握槍的手抖了抖,食指移到扳機(jī)上,待了一會兒又移了回去。
“猶豫什么?”
“殺于天翔的人是他自己,也不是她,但她還是沒能走出來?!?/p>
“經(jīng)你這么一說,我和于天翔還真有些相似之處。我們的死都跟她有關(guān)系,但又不是直接關(guān)系?!?/p>
“你倆不一樣,你還能喘氣呢?!?/p>
“我也注意到了?!?/p>
“秦風(fēng)……”玲奈捂住嘴巴。
“你想死?”
“我想死。”
槍口晃了幾晃。
他還是在猶豫。
“沒關(guān)系的,開槍就好。”我說,“而且我也希望你那么做。雪靈是雅子女士的化身,她對你無比重要,你想要找一個能替她扛起所有的男人,她也應(yīng)該擁有那樣一個男人——”
“你不是?!?/p>
“——我的確不是,我為此努力過,但失敗了,雪靈身邊不需要一個失敗者。所以,開槍就好,我的死不是損失?!?/p>
“你不后悔?”
“不?!?/p>
“這條罪孽不能算在雪乃頭上。”
“放心吧,算你的,我在下面也不會食言。”
奇助又把食指移到扳機(jī)上。
看得出來他在思考,因?yàn)樗谋砬橛行├Щ蟆?/p>
我應(yīng)該感謝雪靈,沒有她,奇助不會這么猶豫。
玲奈又扯我的袖子,我要她站遠(yuǎn)一點(diǎn),別弄臟那身漂亮的和服。
“已經(jīng)臟了?!彼钢聰[上那道難看的油墨,“你弄的?!?/p>
“我?”
“你剛才朝這里伸手了?!?/p>
“好吧,就算是我弄的?!?/p>
我笑了笑,把她推開。
這期間,奇助一直盯著我。
“不對。”他突然說。
“什么不對?”
“不對,不對?!?/p>
奇助的表情從困惑漸漸變成了憤怒。
“不對!”他叫起來,“你不是想死,你是想抽身,你是想逃跑。你想重演靈堂的那一幕,只是這一次,你打算丟下雪乃、自己一個人跑,對不對?你給我說實(shí)話!”
“老爺子,”我說,“你眼光真毒?!?/p>
“你這個出爾反爾的小人?!彼褬屇瞄_,“你剛剛說了什么,自己都忘了嗎?為了雪靈,你會跟我打交道,會遵守我的規(guī)則,會贏得我的認(rèn)可,這是你說的不是?我剛剛還有點(diǎn)欣慰,以為你總算開竅了,結(jié)果你轉(zhuǎn)頭就打算拋下雪乃,滾回去繼續(xù)走你的老路!”
“秦風(fēng),”玲奈跑回來,“你不想要和姐姐的未來了嗎!?”
我嘆了口氣。
“我和她之間有未來嗎?——”
“有的!一定有的!”
“——在直升機(jī)里和你聊過后,我一直在心里勾勒和雪靈的未來。但你猜,一番努力下來我看到了什么?永遠(yuǎn)無法救贖的罪孽,永遠(yuǎn)沒有盡頭的訛詐,以及永遠(yuǎn)得不到的愛情。我和她的未來只有這些?!?/p>
“你太悲觀了?!?/p>
“悲觀?”我笑起來,“我不悲觀,我只是感到絕望,未來在我腦子里是灰的。唉,還是你說的對啊。”
“我說了什么?”
“我不怕死,我是怕活著。”
“怕活著承擔(dān)那些責(zé)任?”
“我承擔(dān)不了?!?/p>
“懦夫!”奇助罵道,“玲奈教你如何放眼未來,而你卻拿它來趨利避害?!”
“秦風(fēng),你不能拋下姐姐,未來越是困難,你就越不能拋下她!”
“你們想讓我怎么辦呢?我又能做什么呢?”
“你可以做很多事!”玲奈說,“你不必感到勢單力薄,我就在你旁邊,我可以幫你!”
我看到奇助張開了嘴,但又閉上了。
“即使如此,”我說,“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該那么做。我想要替她扛,但雪靈不讓我插手,她想要的是‘親自贖罪’。我沒法認(rèn)同她的想法,讓我留在旁邊支持她,無異于用膠帶貼住我的眼皮,按著我的腦袋看著她在油鍋里掙扎,我受不了這個。”
“那你也不能逃!至少眼下不能?!?/p>
“雪靈怎么樣了?”
“我來就是為了說這個。她拒絕無線電通話,她朝機(jī)艙外開槍,我們沒法靠近,根本不知道那里面發(fā)生了什么?!?/p>
“什么時候的事?!”奇助問。
“就在剛才。”
奇助從懷里摸出手機(jī),稍后又放了回去。
看來駕駛員沒辦法接電話。
“雪乃受傷了嗎?”
“我不知道?!?/p>
“那個姓顏的女人還活著嗎?”
“我不知道。”
“……駕駛員還活著嗎?”
“我,我也不知道?!?/p>
“廢物!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我就是不知道!我什么辦法都試過,可就是沒用!一點(diǎn)用都沒有!秦風(fēng),我來就是找你幫忙的,我,我已經(jīng)不知道該怎么辦。”
“我也不知道該怎么辦?!?/p>
“幫幫我,姐姐只能靠你了?!闭f著說著,玲奈哭了,“……我也只能靠你了?!?/p>
我看向奇助,奇助也在看著我。
“該怎么辦?”他說,“你還是想逃跑嗎?”
“想?!?/p>
“逃跑是張單程票,”他舉起槍,晃了晃槍管,“一下就完,沒有后悔藥可以吃?!?/p>
“我知道。”
他又看了我一會。
這期間,玲奈越哭越厲害。
“留下也是張單程票?!彼f,“一輩子,也沒有后悔藥可以吃?!?/p>
“我也知道?!?/p>
“你怎么選?!?/p>
我嘆了口氣,朝他攤開手。
他調(diào)轉(zhuǎn)槍口,掂了掂槍身,把它舉到我的手上。
“單程票?!?/p>
他說。
“我懂。”
槍落在我的掌心里。
很沉,槍身還是熱的。
“去吧。不管你做什么,把我的女兒帶回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