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務室里彌漫著刺鼻的消毒水味道,趙大奎虛弱地靠在鐵架病床上,額頭上纏著滲血的紗布。他顫抖的手指緊緊攥著油紙包的邊緣,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就這些了?”林記者推了推金絲眼鏡,他再次翻看那些發黃的照片和賬目。
“周永仁那個老狐貍,”趙大奎咳嗽兩聲,嘴角滲出一絲血跡,“從來不在文件上留名。這些賬目……咳咳……都是他小舅子經手的。”
梁有生急得直搓手:“那咱們不是白跑一趟?”
“不,沒白來。”林記者突然站起身,在狹小的醫務室里來回踱步,“這些賬目上的漁船編號,與省漁業局的注冊信息對不上。”他猛地停下,眼鏡片反射著窗外的陽光,“這說明什么?”
我心頭一跳:“黑船?”
“不止。”林記者快步走到趙大奎床邊,“大奎,你說這些照片是去年拍的?禁漁期?”
趙大奎點點頭:“去年七月十五,我記得清楚。那天周永仁五十大壽,喝多了說漏嘴,讓我去碼頭接一批‘特殊貨’。”
林記者興奮地拍了下大腿:“這就對了!去年七月二十日,省漁業局接到舉報,在鬼頭礁查獲一艘偷捕船,但第二天就神秘結案了。”他壓低聲音,“經辦人……是周永仁的表弟。”
我瞇起眼睛,腦海中浮現出那個在碼頭檢查我們漁船的漁業局張科長。當時就覺得他話里有話……
“舅舅,”憐春雪突然開口,聲音輕得像羽毛,“如果……如果能證明周永仁指使表弟包庇違法……”
林記者眼睛一亮:“那就是瀆職加包庇,夠他喝一壺的!”
醫務室的門突然被推開,一個戴紅袖標的中年婦女探頭進來:“林記者,總編找你。”
林記者迅速把證據塞進公文包:“你們在這等著,我去去就回。”
門關上后,醫務室陷入短暫的沉默。梁有生蹲在墻角啃指甲,趙大奎閉目養神,憐春雪則不安地絞著衣角。
我走到趙大奎床邊,遞給他一支煙:“傷怎么樣?”
他睜開眼,苦笑著搖搖頭:“死不了。”接過煙,我幫他點上,他深吸一口,被嗆得直咳嗽,“陳哥……我對不起大家……”
“說什么傻話。”我拍拍他的肩膀,“你冒死帶回來的東西,很有用。”
趙大奎的眼圈突然紅了:“我……我本來能拿到更多的。周家在我老宅埋伏了四個人,我……”他的聲音哽咽了,“我娘留下的玉鐲……被他們摔碎了……”
憐春雪倒吸一口冷氣,趕緊倒了杯水遞過去。趙大奎接過水杯,手抖得灑了一半在床上。
“大奎,”我沉聲道,“等這事了了,我賠你個更好的。”
他搖搖頭,突然抓住我的手腕:“陳哥,周家不會坐以待斃的。我來的時候,看見周永仁的秘書在火車站接人,好像是省里來的……”
我心頭一緊。周家的關系網果然深不可測。
正說著,林記者匆匆回來,臉色凝重:“情況有變。總編剛接到宣傳部電話,要求對‘臨海縣漁業糾紛’的報道要‘慎重’。”
“什么意思?”梁有生跳起來。
“意思就是,”林記者摘下眼鏡,疲憊地揉了揉鼻梁,“有人給周家通風報信了。”
醫務室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窗外,一只麻雀落在窗臺上,歪著頭好奇地打量著我們,又撲棱棱飛走了。
“那怎么辦?”憐春雪小聲問,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衣角。
林記者突然笑了,那笑容讓我想起老李準備下網時的表情:“明的不行,就來暗的。”他從公文包里抽出一疊稿紙,“我以‘漁業資源保護現狀調查’為題寫內參,直接送辦公廳。”
我眼前一亮:“能行?”
“五成把握。”林記者推了推眼鏡,“不過需要更多證據佐證。大奎,你還能想起什么細節嗎?”
趙大奎皺眉思索,突然眼睛一亮:“對了!那艘偷捕船的船長叫馬老三,是周永仁的遠房親戚。這人好賭,欠了一屁股債,去年冬天突然有錢還債了……”
“行賄!”林記者興奮地記錄,“查他的銀行流水!”
就在這時,憐春雪突然輕呼一聲。我們轉頭看去,只見她從貼身的衣袋里掏出那半塊玉佩和銅鏡,正對著陽光仔細端詳。
“怎么了?”我走過去。
她的手指微微發抖:“陳根……你看……”
陽光透過玉佩和銅鏡,在地上投下一個模糊的圖案——那分明是一張簡易海圖!更驚人的是,圖上某個位置標著個小十字,旁邊還有幾個褪色的字跡:“周記”。
林記者倒吸一口涼氣:“這是……”
“沉船位置。”我聲音發緊,“周家的走私船沉沒點。”
趙大奎掙扎著坐起來:“陳哥,如果找到那艘沉船……”
“就能找到周家走私的直接證據。”林記者接話,眼睛亮得嚇人,“但需要專業打撈隊。”
我搖搖頭:“來不及。周家肯定已經派人盯著那片海域了。”
憐春雪突然開口:“不一定非要去沉船那里……”她指著地圖上另一處標記,“這里,離沉船點兩海里,有個小島。”
我仔細一看,確實有個幾乎看不清的小點,旁邊標注:“儲”。
“儲……儲藏點?”梁有生湊過來。
林記者猛地拍了下大腿:“聰明!走私船沉沒前,很可能把重要貨物轉移到島上臨時儲藏!”
醫務室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接著是敲門聲。我們立刻噤聲,林記者迅速把地圖收好。
門開了,一個年輕女護士探頭進來:“林記者,門口有人找,說是臨海縣來的。”
我們面面相覷。林記者皺眉:“長什么樣?”
“四十多歲,黑臉,留著胡子,走路一瘸一拐的……”
“老李!”我和梁有生異口同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