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冬日,干冷得像是要一切都凍上。
坤寧宮的暖閣里周皇后斜倚在矮榻厚厚的錦墊上,厚重的宮裝也掩不住那微微隆起的小腹。
她手里松松捏著個精巧的小撥浪鼓,眼神卻有些飄忽,時不時望向坐在書案后專注批閱奏折的崇禎皇帝朱由檢。
皇后的肚子越來越大,情緒也變得有些不穩,崇禎為了安撫自己的老婆,特意把自己的辦公地點搬到皇后的寢宮。
朱由檢看著手里的密報,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藩王進京是他的想法,崇禎打算軟的不行來硬的,捏了捏眉心,他丟下朱筆,重重靠在椅背上。
周皇后回過神,放下撥浪鼓,聲音帶著綿軟關切:“陛下可是乏了?飲些茶吧?!?/p>
她微微偏頭,示意旁邊的宮女,宮女會意,無聲退下。
周皇后看向皇帝,目光落在他緊鎖的眉頭上,伸手將其撫平,溫言道:
“奏折再多,也需得顧惜身子。龍體貴重,萬事都比不得這個。”
朱由檢扯了扯嘴角,給了個安撫的笑,手指卻下意識地敲著桌面。
他抬起頭,望向自己這位身懷六甲的結發妻子,語氣帶著幾分疲憊:
“皇后說的是該歇歇。只是,”他話鋒一轉,指向桌角那堆密報,聲音低沉下來,
“看著這些,朕實在心寒!國事艱難,處處捉襟見肘,西北旱情鬧得人心惶惶,遼東邊餉也一再加派。可你看看這些藩王。”
他的指尖指向密保,那里記錄著藩王的一言一行,崇禎無奈嘆息,真是一粒米都不想漏啊。
周皇后聞言,臉上那點恬靜的笑意淡了,籠上一層憂色。她扶著腰,稍稍坐直了些:
“陛下,宗室之事,牽一發而動全身。畢竟是太祖血脈,關系著社稷根本…您此次下詔,叫叔伯兄弟們全進京來過年,外面……”
她頓了頓,終究沒說出議論洶洶四個字,“恐有不妥?!?/p>
“不妥?再這樣下去,這些宗室就要把這江山都蛀空了!”
想了想,崇禎決定安慰下自己的妻子,說道:
“皇后不必憂心。祖宗有制,新年正月大朝賀本就該入覲。朕不過是循著規矩請他們來團圓罷了?!?/p>
“朕不會虧待自家親族,”他的語氣斬釘截鐵,
“但朕要的,是朱家子孫做能頂門立戶的漢子!吃俸祿混日子?那是我朱由檢的兄弟叔伯該干的事?”
周皇后看著自己的丈夫,她深知崇禎改革的決心。
周皇后心頭掠過一絲復雜滋味,她張了張嘴,最終卻只是輕撫著自己的小腹。
臘月二十五,各色彰顯親藩身份的馬車在官道上一字排開。
一輛通體以黑油細布蒙裹、式樣最為老成持重的親王規格駟馬安車停穩,裹著貂裘的魯王在隨從攙扶下踏出車廂。
他瞇縫著眼,鼻子里冷冷哼出一聲,對著趕上來見禮的幾位宗室王爺,說道:
“黃鼠狼給雞拜年!皇上這年怕是別有滋味在心頭。哼哼!”
不遠處,福王肥胖的身軀挪下馬車,朝魯王和周圍幾位王爺團團作揖:
“魯王叔,各位叔伯兄弟!路上辛苦!正月里皇上設宴,大家齊聚一堂,這才是正經大事!管他別的做什么?”
他笑得眼睛都瞇成一條細縫,“安生吃好喝好,皇上一高興,興許今年的祿米還能多賞幾成呢!這可是正經事!”
蜀王素來以讀書講理聞名宗室,此刻他掀開轎簾一角,并未急著下車。
“叔王,”一個年輕些的郡王擠到他轎邊,臉上帶著旅途的風霜和少年人的浮躁,
“您瞧魯王伯和福王伯他們說的……”聲音里裹著不安。
蜀王緩緩放下轎簾,淡淡的聲音隔著暖簾傳出:
“車到山前必有路。多看,少言。走吧?!?/p>
........
除夕夜的大宴設在了規制宏大的保和殿。
崇禎帝朱由檢端坐在正北九龍寶座上,他舉著金樽,聲音清朗沉穩,說道:
“今日除夕夜,骨肉至親難得齊聚一堂。值此辭舊迎新之際,朕心甚慰!請諸位宗室長輩、兄弟,共飲此杯,愿大明江山昌盛,祖宗基業永固!”
“陛下隆恩,臣等叩謝!”
殿下幾十位親王、郡王及他們成年的子弟,無論發福的還是瘦削的,年邁的還是年輕的,齊齊起身,捧著酒杯躬身行禮。
不少人順勢發出幾聲刻意輕松的感慨:“是啊,難得!難得!”
氣氛在酒精和皇帝主動釋放的善意下略微松動了一些。
幾輪酒下來,看著氣氛逐漸緩和。
崇禎看似隨意地將手中金樽擱在案上,發出清脆的響聲,所有目光瞬間聚焦在年輕的皇帝身上。
他清了清嗓子,笑容溫和了些,
“想想咱們自己。各位都是太祖血脈,天家貴胄,生下來便有爵位尊榮,享用不盡的祿米??沙税蚕碜孀诟Ja,為這大明江山,為列祖列宗爭光的功業呢?”
那些藩王宗室臉上的笑意瞬間僵硬如石。
福王臉上的圓潤笑容褪盡了血色,手里的酒杯一顫,幾滴殘酒濺灑在他華貴嶄新的袍袖上。
魯王更是瞪大了眼,渾濁的瞳孔里先是不敢置信,似乎想到了崇禎接下來要說什么,張開嘴想說什么,喉嚨里卻只發出幾聲粗重的“嗬嗬”聲。
一些年輕的宗室子弟則完全懵了,茫然失措地看著自己的父親或祖父,不明白宴席怎么忽然變成了訓話堂。
崇禎將所有人的表情盡收眼底,目光最后落在一旁不動如山的蜀王身上。
蜀王面色依舊平靜,只是握著筷子的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皇家子弟就該頂天立地,憑本事吃飯!既然都是朕的好兄弟、好侄兒……”
他的聲音不高,穿透滿殿死寂,“給朕,給這大明江山,一點一點的!干出個樣來!”
“朝廷打算實行升等世襲制度,升等世襲制度實行之后,不同于之前,所有宗室所生的子女,除去嫡長子,一生下來也只是最低級的奉國中尉?!?/p>
“奉國中尉的兒子生下來則被剔除供養宗室制度之外?!?/p>
“陛下!”一個年紀最長、滿頭銀發的老郡王顫巍巍地站起來,老淚縱橫,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祖、祖宗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