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升起了一團篝火。那修女捧著一本書，坐在門外的一塊石頭上，給圍繞著她的孩子們講故事。

　　艾拉在二樓默默地注視著他們，直到修女覺得天色太晚了讓孩子們回房間休息，這期間孩子們的每一個動作，都透著對那位修女的喜愛。

　　如果這里不是亞伯拉罕正教會的教堂，而是七丘帝國的神廟，那些祭司們會收留趕路的人么？會收養(yǎng)被遺棄的兒童么？會讓這些孩子們?nèi)绱讼矏勖矗?/p>

　　——這種東西，應(yīng)該還是看個人的吧？

　　艾拉甩了甩頭，把剛剛出現(xiàn)在腦中的那種荒謬想法給甩了出去，然后掏出一疊紙來擺在桌子上。那上面是一些還沒解決的幾何問題。

　　其中一個是一條拋物線，一條線斜著切過它，與拋物線一同圍成了一個弓形。戈特弗里德給艾拉的任務(wù)是計算這個弓形的面積。

　　艾拉想了想，以弓形的直邊為底邊，又在拋物線上選了一個點，一同連成了一個大三角形。然后以大三角形的另外兩條邊為底邊，各自又選了拋物線上的一個點連成了兩個小三角形。

　　艾拉凝視著這三個三角形。按戈特弗里德計算圓面積的方法，這些三角形如果不斷繪制下去，它們的面積之和會越來越接近這個弓形的面積吧。

　　但是，這樣繪制的三角形根據(jù)選點的不同，會有各種各樣的大小，且無規(guī)律。如果要計算面積和，必須要制定一個統(tǒng)一的繪制規(guī)則。

　　艾拉嘆了口氣，把這張紙給撕了，重新畫了一張。這一次，她把那根直線平行移動，直到切拋物線于一點。艾拉以這個點為頂點繪制了第一個大三角形。然后她用了同樣的方法，繪制了下一級的兩個三角形。

　　這樣一來，問題立刻就變得清晰了。經(jīng)過一段幾何證明之后，艾拉發(fā)現(xiàn)這兩個小三角形的面積和是大三角形的四分之一。且每一級的兩個小三角形，面積之和都是前一級大三角形的四分之一。

　　艾拉暫定第一個大三角形的面積為a，這個弓型的面積為S，那么，弓型的面積就是這樣的：

　　S=a+a/4+a/16+a/64+…

　　這是一個無限擴張下去的算式，看起來絕對得不出結(jié)果。

　　——又是無限。

　　艾拉拋下筆，長長地嘆了口氣。能運算無限的，估計也只有數(shù)學(xué)之神了吧。

　　然而那個面積為一的正方形邊長卻在一旁警示著艾拉：不能就這樣放棄。

　　用戈特弗里德的話來說，既然是一條有限的線段，那就不可能是無限的。同樣的，這個弓型顯然也是一個有限的面積，從幾何上來看，它就在那里，與其他的圖形相必并沒有什么特別之處。

　　艾拉拍了拍腦袋，再次凝視著那個有限的圖形，以及列在下方的那個無限擴展的算式。

　　突然間，她靈機一動，拿起筆將等式的兩邊同時乘了一個4。根據(jù)等式的法則，等式此時仍然成立。而這次，等式變成了下面的樣子：

　　4S=4a+a+a/4+a/16+a/64+…

　　艾拉注意到，等式右邊的數(shù)字從第二項開始就和前一個等式完全相同。她用發(fā)抖的手把等式化簡成了這樣：4S=4a+S

　　無限延長的等式突然變成了一個有限的、簡單的等式。即便是剛?cè)腴T的小孩也能一眼得出結(jié)果：

　　S=4a/3。弓型的面積是第一個大三角型面積的4/3

　　只是乘了一個4，，無限就變成了有限？

　　艾拉感覺頭有些暈乎乎的，想不明白到底為什么會發(fā)生這種事情。如戈特弗里德所說，解決幾何問題更多的是要依靠個人的技巧與一瞬間的靈感，與只要寫出算式就能按部就班地得出結(jié)果的數(shù)是完全不同的。

　　而且，問題實際上并沒有解決——這個大三角型的面積是多少？

　　不說這個大三角形的面積，實際上，艾拉甚至不知道如何描述這個拋物線。知道半徑可以確定一個唯一的圓，知道長和寬可以確定一個唯一的長方型，知道三條邊可以確定一個唯一的三角形。可需要什么參數(shù)，才能確定一條唯一的拋物線？

　　“萬物皆數(shù)……么？”

　　艾拉再一次把目光投向了窗外，世界是如此的廣闊，銀河是如此的璀璨，如果說“萬物皆數(shù)”是正確的，那么這世界上所有的一切，以及其運動的過程、方式，都能用數(shù)和公式來表現(xiàn)？

　　那么是否會存在一個終極的公式，能夠推導(dǎo)出世間的一切？

　　艾拉又甩了甩頭，心想為什么自己今天會出現(xiàn)那么多荒謬的想法。她讓注意力回到紙上，看著上面的那個圖形。別說萬物皆數(shù)了，就連這個簡單的拋物線，她都沒辦法轉(zhuǎn)化成數(shù)。

　　“我還以為畢達哥拉斯學(xué)派的魔法對我來說會比較簡單一些的……”

　　艾拉覺得頭有些發(fā)痛了，收起紙，匆匆地躺到了床上。

　　一只蜘蛛在她眼前從屋頂垂了下來，上下左右晃動著。

　　艾拉熄滅了燈，但那只蜘蛛?yún)s不知為何一直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她做了一個夢。在夢中，墻角和地面構(gòu)成了三條互相垂直的直線，上面由小到大密密麻麻的站滿了數(shù)字。而蜘蛛則變成了在其間不斷挪動著的點，一下子劃出一個方，一下子又劃出一個圓，一下子又變成了一個拋物線……

　　第二天一早，艾拉發(fā)現(xiàn)哈比巴正悻悻地縮在墻角，顯然是在昨晚的“教學(xué)”中出來什么問題。而格里高利則義正詞嚴(yán)地批駁著他：

　　“我原以為你們亞伯拉罕古教會傳承千余載，必有高論，沒想道說出的竟是如此的粗鄙之語！你們的卡巴拉理論將神表示為無限，卻又自以為是地創(chuàng)造了十個映射和二十二條路徑，說這就是無限轉(zhuǎn)化為我們?nèi)说娜^程。可這過程是除法還是減法？不管是除是減，既然是無限，經(jīng)過三十二個步驟，不依然還是無限？難道你們想說，你、我、他，也全都是無限不成？你們又說，通過這二十二條路徑，人可以通往至無限。那這過程是加法還是乘法？不管是加是乘，經(jīng)過二十二個步驟，有限不依然還是有限？無限與有限，如隔深淵！想通過有限的步驟去理解無限，簡直是不可理喻！”

　　哈比巴一句都回答不上來，只能時不時地瞪戈特弗里德一眼，發(fā)泄著心中的不滿。

　　戈特弗里德在一旁瑟瑟發(fā)抖地打斷格里高利的話，說道：“你不是說想學(xué)亞伯拉罕古教會的魔法……”

　　“住口！安敢在此饒舌！我想學(xué)習(xí)魔法，但我不想被惡魔引誘！我信仰的永遠是那唯一的真神！如果真能領(lǐng)會無限之神的性質(zhì)，讓我學(xué)會魔法也就罷了。可你師父這理論，卻讓我感覺你們的魔法完全是來自惡魔！你們還是認(rèn)真思考一下你有沒有被你的師父帶上歧途吧！”

　　“《戰(zhàn)車登天技法》……”哈比巴悻悻地說道，“也許《戰(zhàn)車登天技法》里會有這一切的答案。”

　　格里高利做了幾口深呼吸，把怒氣壓在心底，然后說道：“《戰(zhàn)車登天技法》是么？好吧，好吧，就讓我看看里面寫的到底是什么東西。”

　　哈比巴縮起了頭：“可我們現(xiàn)在這衣服大概率進不去，不如今天就算了……”

　　“衣服是么？我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了！”

　　——“是的，剛剛有人把衣服送來了，讓我轉(zhuǎn)交。”

　　教堂的神父突然冒了出來，把幾件衣服遞到了格里高利手上。

　　“去拍賣的場地有兩條路，大路上馬車很多，容易堵塞，走小路的話會快一些。”

　　神父在空中比劃了一下，為格里高利指路，然后就去做自己的事情了。在快走到拐角時，他回過頭向格里高利行了一禮，不過艾拉她們都沒有發(fā)現(xiàn)。

　　“之前在山上也是，現(xiàn)在也是，不管是錢還是衣服，一晚上就會有人給你送到。該不會你其實是一個大商人，這些地方都有你的分行吧？可為什么你的衣服……？”艾拉有些疑惑地問道。

　　“對商人而言，在路上穿的很華麗，除了增加危險什么用處也沒有。”格里高利順著艾拉的話撒了個慌。“這位大小姐，你也要一起去么？我倒有準(zhǔn)備你的衣服。”

　　艾拉想了想：“唔，雖然不知道那什么《戰(zhàn)車變身技法》有什么用，不過拍賣會好像挺有意思的。正好現(xiàn)在做幾何題也沒什么思路，去看一看也行吧。”

　　于是艾拉就換上了格里高利準(zhǔn)備的衣服。那是來自東方的絲綢，很柔軟也很輕薄，一看就價格不菲。對于貴族和富商們來說，這種昂貴的衣服都是要小心翼翼地穿脫，避免出現(xiàn)皺紋的。

　　艾拉接過來時卻是很隨意地就揉成一團。

　　這讓格里高利稍微有些疑惑，他以為艾拉是大小姐，可這個舉動卻像是完全不懂得這衣服的價值一樣，簡直就是那些整天把臉埋在農(nóng)田里的農(nóng)民才會做的事。

　　他不知道，對艾拉而言，這也就是稍微好一點的便裝罷了。艾拉為了安慰艾米燒掉的那件紫袍，價值可比這衣服要貴的多。

　　不過格里高利也沒有太多地在意這一點，衣服就只是衣服，愛怎么穿就這么穿。

　　然而哈比巴和戈特弗里德伸手來取衣服時，格里高利卻還是忍不住把他們的手抽了開去。因為那確實是太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