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余生被叫住,不解的回頭看向老道:
“道長,還有事嗎?”
老道指了指陸余生:
“施主莫要急,你現(xiàn)在上去,也打不過那蛇妖,貧道不才,這些年游歷四州,略懂些卦術(shù),精通人算,這蛇妖的來歷,貧道已經(jīng)算出,是非因果,自有源頭可解?!?/p>
陸余生聽得老道的話,想起了家中井里的女鬼,問道:
“道長的意思是,解鈴還須系鈴人?”
“嗯,沒錯?!?/p>
老道一捋胡須,贊嘆道:“施主果然聰慧,一眼就看出了事情的關(guān)鍵。”
“這段因果,相信施主應(yīng)該也知道了吧?!?/p>
陸余生點了點頭。
家中的女鬼雖然不能人言,但陸余生還是通過提問將事情問了個七七八八。
這蛇妖陷入復(fù)活心上人的執(zhí)念之中,已經(jīng)半瘋癲了。
是時候讓他清醒一下了。
陸余生拱手道謝:“多謝道長指點。”
道長搖了搖頭:“不行的,那蛇妖執(zhí)念頗深,恐怕已經(jīng)入了心魔,除非他自己走出來,否則只有心劍才能斬除他心中的執(zhí)拗?!?/p>
“心劍?”
見陸余生疑問,老道主動解釋道:
“所謂心劍,實乃問心之劍,仙心御劍,以劍問心,拷問受劍者?!?/p>
“說起來,這問心劍的創(chuàng)法者,和你很像?!?/p>
老道停下話語,目光在陸余生腰間的橫刀上掃了一眼,隨后感慨道:
“野夫怒見不平處,磨損心中萬古刀,以刀化劍,修太平之道,沒想到居然能看到傳說中的太平劍。”
陸余生看了看手中的橫刀。
他知道這把刀能化成寶劍,但他努力了很多次,卻始終無法復(fù)原當(dāng)初對戰(zhàn)青陽子的那一幕,將橫刀化劍。
那日橫刀化劍后,斬殺青陽子。
事后橫刀也只是褪去了一身暗沉的花紋,重新變得明亮起來。
除此之外,就再無變化了。
“道長,您認識這把刀的主人?”
老道笑笑:
“實不相瞞,貧道尚未踏足仙道時,和此刀的主人有一面之緣?!?/p>
“說起來,貧道這條命,還是這刀的主人救的呢?!?/p>
陸余生聽后,目光閃爍出一陣亮光:
“那他現(xiàn)在在哪?!?/p>
老道聞言,嘆息一聲:
“已經(jīng)隕落了?!?/p>
聽到這個消息,陸余生有些難以置信。
這刀的主人留下的機緣和那一縷得道大乘的道意,讓陸余生時不?;孟脒@是那個得道飛升的大能遺留下來的武器。
可從老道的口中,陸余生才得知對方早已隕落,并沒能成仙。
那日手持太平劍,明明感受到那股追尋世間正義,祈望人間太平的劍意幾近入道。
按理說,留下這樣的道器,絕非凡人,可對方卻沒能飛升,終究還只是一個修行者。
沒能成為真正的飛升仙人。
這時,公陽道長突然意識到自己提到太平劍時,眼前的年輕人沒有疑問自己說的是什么,而是直接問橫刀原主人的下落。
意識到這一點后,因此前陸余生自稱過陸某,所以公陽道長便問道:
“陸施主,方才我提到太平劍,你沒有疑問而是直接問原主,你是不是已經(jīng)讓太平劍出鞘過了?!?/p>
陸余生沉默著點頭。
得到肯定的答復(fù),公陽道長驚奇的看向陸余生。
本以為眼前此人只是個偶然得到那位前輩遺留道器的幸運兒。
但沒想到對方居然能讓太平劍出鞘。
這屬實出乎老道的預(yù)料。
他上下打量了陸余生一眼,說道:
“如此,你既然能拔出太平劍,就說明你踏入了他的太平之道,那問心劍,說不定你能用出來?!?/p>
“問心劍……”
陸余生咀嚼著這幾個字,隨后鄭重的向老道拱手說道:
“還請前輩賜教。”
“這個嗎,我知道的也不多,但跟你說一說也無妨,成不成功再另說?!?/p>
陸余生正襟危坐,老道清了清嗓子說道:
“咳咳……所謂問心劍,其實就是以心為劍,并不是什么固定的招式。”
“劍乃百兵之君,正直而圣潔,從來都象征著純凈的氣質(zhì)和高尚的品格?!?/p>
“所以,對于品格高尚之人來說,劍從來不在手上,而是在心中。”
“只要心中有劍,那使出的每一招,便都是劍招。”
“不用擔(dān)心境界不夠,因為那從來不是一種境界,它只關(guān)乎你的認知。只要你相信你的心中有劍,那便是有的?!?/p>
“劍從不是身外的不便之物,那位人間劍圣,以世間正氣入道,在此之前,只是一個提刀野夫?!?/p>
“手中無劍,心中有劍,拔出心劍,斬卻人間不平事,這就是太平劍,和他所創(chuàng)立的心劍的來歷?!?/p>
陸余生有些聽懂了。
這也了卻了他心中的一個疑惑。
那就是為什么那位劍客遺留的道器會是刀。
原來太平劍是要用心才能拔出來的。
想到這里,又聽聞道長方才講得拔出心中劍。
陸余生猛然想起,這位前輩執(zhí)著于太平正氣之道,哪怕身死道消,也要留下道器傳承。
是不是為了告訴后來人,拔出心中劍,斬向不平事呢?
“心劍的厲害不在于御劍者用了多強的力道,多銳利的劍意,而在劍意中蘊含的道將直接拷問受劍者的內(nèi)心?!?/p>
“問你是否心中有愧?若有,這一劍便直接洞穿心房,擊破元神,令人不戰(zhàn)自潰?!?/p>
“除非真的心中無愧,否則心劍一出,審判內(nèi)心,存在心中的愧疚卻會在問心劍下無從遁形,成為巨大的破綻。”
聽完心劍的描述,陸余生感覺收獲頗多。
但道長只講到這里,就沒有后續(xù)了,這讓陸余生有些疑惑。
說著這么多來歷和功效,那心劍該怎么斬出來呢?
“你問這個,我不道啊?!?/p>
聽到陸余生的問詢,公陽道長攤開手,一臉無辜的講道:
“我只是聽說過心劍的招式和原理,正好你不知道,便講給你聽,你不會以為我這個算卦的真懂劍術(shù)吧?”
沉默是山澗的空氣。
聽了老道的話,陸余生欲言又止。
還好修心有成,他已經(jīng)不再輕易動怒了。
但該噴還是得噴!
“道長,有沒有人跟你說過,你這人其實很坑?”
公陽道長想了想,說道:“確實有,那些找我算命的經(jīng)常這樣說我,不過好在我已經(jīng)習(xí)慣了?!?/p>
看著對方?jīng)]皮沒臉的這幅樣子,陸余生張了張嘴,最終還是咽下了嘴邊的鳥語花香。
老道其實也看得出陸余生那副憋著要罵人的想法。
他搖搖頭,從袖口掏出一張符紙遞給陸余生,隨后說道:
“施主也別這么看我,你想想我一個不擅爭斗的算修,怎么跟你們這些修武的講劍法?”
“你也別灰心,其實吧,你已經(jīng)知道如何發(fā)出心劍了,只是你自己不知道而已?!?/p>
聽了老道的話,陸余生詫異的指了指自己:
“我?知道?”
“對的,你既然已經(jīng)拔出了一次太平劍,那就說明你其實很有天賦。關(guān)于太平劍,我所知道的也就這么多,那位前輩創(chuàng)立的劍式里,有怒劍,心劍,生劍,死劍……”
“你仔細回憶一下,上次你拔出太平劍時,是什么心境?仔細回憶上次的感覺,舉一反三,心劍自然也就能用出來了,往后哪怕手里沒劍,也能用。”
接過老道手中的符紙,陸余生陷入了沉思。
上次拔劍時,自己心中最大的情感是什么?
好像是怒。
那上次自己施展出來的,就是怒劍嗎?
“野夫怒見不平處,磨損心中萬古刀……”
陸余生仔細品味這句詩詞。
回想起那天對戰(zhàn)青陽子的感覺,用心感受。
片刻之后,意識沉入腦海中的回憶。
那天的一切在陸余生的腦海中再次浮現(xiàn)……
重新來到青云山,再次面對青陽子。
意識里的青陽子踏空而行,負手而立。
“乖徒,投降吧,投降你還能活久一點?!?/p>
和上次的激憤從而拔出太平劍不同,上次既然用的是怒劍,那么這次陸余生決定換一種心境,以審視的看法來看待青陽子。
“果然上次砍你還是太便宜你了,你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有錯?!?/p>
陸余生淡然回應(yīng)道。
青陽子呵呵一笑:
“錯,我何錯之有?乖徒,我一直很想問你一個問題啊,那就是一個人在你必死之境時救了你,然后他有所圖謀,之后又要殺你?!?/p>
“你是救命之恩無以為報讓他殺還是反過來殺了他?如果殺了他算不算是忘恩負義呢?”
陸余生的瞳孔倒映出青陽子戲謔的神情。
他用淡漠的聲音說道:
“強詞奪理……”
隨著陸余生話語的落下,意識之海中,開始出現(xiàn)青云宗的所有人。
明元,明亮,明鏡,王盡忠,還有后山上亂葬崗里的孤魂野鬼,被青陽子削去四肢,掏出內(nèi)臟,用秘法禁錮在瓶中的瓶美人。
還有那兩條人犬。
種種陸余生見過受害者,認識不認識的,全數(shù)出現(xiàn)在意識之海中。
“你是不是以為自己問心無愧,可我告訴你,你所謂的善舉,從根本上就不存在?!?/p>
“你一開始的目的,根本就不是行善,從根子上講,你壓根沒一點善意可言。”
“行為因,因為果,你種下的圖謀不軌的因,最后得到的一定是這個因結(jié)出的果?!?/p>
“縱然你行因的過程會救下人,但結(jié)果沒有變,你只是把從加害者從別人轉(zhuǎn)化成你!”
“從結(jié)果上來看,你更可惡!你給了他們希望,又把這個希望給毀掉從而變成絕望!”
“而且,你連承認自己圖謀不軌都不敢承認,你用謊言來掩蓋事實,你用欺瞞來助長自己的野心。”
“青云宗上下幾十號人,還有后山的萬千冤魂,都是你倒行逆施,用禍心包裝善意的見證者!”
如果一個人濫殺無辜,只要堅信自己濫殺有理,那么就可以欺瞞自己的內(nèi)心。
但是,有一個是他欺瞞不了的,那就是事實。
而事實,就是他是一個濫殺無辜的人,只是在欺瞞自己的內(nèi)心罷了!
一個人的問心無愧,絕不等于恬不知恥,因為問心劍問的并非一個人的七竅玲瓏心,而是道心。
隨著陸余生的一聲怒吼,意識之海中浮現(xiàn)的青云宗人如云霧般消散了,取而代之的卻是一片尸山血海。
青陽子從天上跌落進尸山血海,站在不知多少人的尸骨山上,四周陰風(fēng)測測,鬼哭神嚎。
陰風(fēng)呼嘯,腳下尸山顫栗,一具具死而復(fù)生的尸骸從血與骨的堡壘中掙扎著鉆出來,深處腐爛僵化的手臂,踉蹌著并向著青陽子所在的山頭緩步逼近。
距離最近的尸骸已經(jīng)走到了青陽子的面前,那尤帶著血肉的頭骨左搖右擺,并從口中吐出含糊不清的音節(jié):
“師傅,你為何要殺我?是徒兒我做的不夠好嗎?”
“青陽,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的!”
“逆徒,你終于來了。”
骷髏尸骨抓住了青陽子,開始撕扯他的身軀。
“我,我……”
青陽子心中大駭,連忙逃遁開來。
而就在此時,無邊無際的黑暗開始遮蔽蒼天。
片刻之后,籠罩了整個蒼穹。
尸山開始震動,一個聲音轟然炸響:“你可知罪!”
這三個字響起時,千千萬萬的畫面開始浮現(xiàn),在黑色的天幕上呈現(xiàn)出青陽子曾經(jīng)做過的事情。
他看到了在自己屠刀下呻吟的修士。
看到了被自己采補過度而死的少女。
看到了被自己接二連三吞噬的徒弟。
最后看到的,是得知他做的這一切,師傅那不敢相信的表情。
心劍的效果很簡單,那就是把你干的事情在放一遍。
讓你無法在欺瞞自己的內(nèi)心。
因為這都是實實在在的因果,無論你承不承認,手中的鮮血都不會因此而洗白。
“我,我有罪。”
在這些片段的刺激下,青陽子終于道心崩潰,身形消散。
從意識之海中放出這些回憶片段后,陸余生就陷入了冥想的狀態(tài)。
不多時,他的雙眼猛地睜開,抬起手,并起的兩指乍現(xiàn)出一抹無形的氣浪,蓬勃涌動,隱約間,還能聽到如鳥啼雀吟般的劍鳴。
那是體內(nèi)的真氣,正以‘心劍’的架勢向他指尖流動。
花了一個時辰,陸余生練出,或者說,應(yīng)該是悟出了心劍的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