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星河漸隱,龍角山上的光明寺依然是燈火輝煌。
朱紅的山門旁,兩座石獅鎮守著佛陀的凈土,門后的長廊,燈籠高掛,紅光映照出走過的僧侶和他接待的香客側影。
穿過佛堂,金碧輝煌的大殿在夜色中更顯得莊嚴肅穆。
香煙繚繞中,淡淡的香味彌漫開來,知客和尚手執佛珠,引領舉著拐杖,顫巍巍的員外打扮的香客走向寺內一個偏僻的院落。
那員外姓陳,乃是龍角山下三十里外陳家莊的莊主。
也是光明寺檀越施主之一。
早些年靠天災人禍兼并土地,將同姓農戶轉為他家的佃戶,以及詭寄飛灑強取豪奪成了附近有名的大莊主。
這幾年慢慢年老體衰,多病纏身,經常做噩夢,因此決定皈依佛門,潛心念佛。
捐贈了大批的財物給山上的寺廟,這才得到了一個成佛的機會。
“咳咳。”
陳員外掏出手帕捂住嘴,咳出一坨血痰。
在緩了緩氣后,陳員外發問道:
“小師傅,還沒到嗎?”
知客和尚見香客發問,便禮貌的說道:
“快了,這就到了。”
老員外舒了一口氣,隨后跟上知客和尚的腳步。
明明是仲夏夜,一身綾羅綢緞的他穿過偏殿后居然感覺到一絲涼意。
嘶……果然是歲月不饒人啊。
不過好在,自己馬上就可以擺脫這一身凡軀,蛻變成佛了。
不多時,二人來到了寺廟后山。
老員外瞧得周遭景物荒僻陌生,認得這是光明寺之禁地。
平常根本無從靠近。
也是,雖說是名山大剎,但寺廟畢竟坐落在山上,越往深里走,毒蟲虎豹越多。
為此后山是封閉的,以防有人誤上去。
跟著和尚,陳員外一步一步穿過小徑,上到一處平臺之上,四周皆是峭壁,唯有一條盤山小徑可通此地。
上到平臺,老員外看到了一處黑漆漆的山洞,位于山中腹地,如果龍角山似是一個人的話,那這洞窟在陳老員外看來,就是肚臍。
進入洞中,沿途只有火把照明,洞中濕冷,時有水珠從頂上滴入脖頸,激得人打冷戰。
耳邊忽的響起嗚嗚的如細小聲音,像是風穿過縫隙發出的尖嘯。
走不多時,二人跨入一處寬廣的石室。
進入石室,眼前豁然開朗,但見中央供奉著一尊巨大的菩薩尊像。
兩側金光璀璨,陳老員外努力睜開昏黃的雙眼,但見眼前是十幾座耀眼的金身佛,端坐于蓮花寶座之上。
佛像巍峨,金光璀璨,姿容飽滿,配飾在巨大菩薩尊像兩側。
周遭帷幔、祭臺、香爐、牌匾……無不具備。
任誰也難想到,穿過那一路陰暗幽深,在這山腹深處,居然有這么一處寶地。
“這,這些是……”
看著兩側的那些金身佛像,陳老員外激動的一陣窒息。
因為他分明看得清楚,有些金身佛像的衣著不似佛陀。
“施主,這便是在敝寺證道成佛的先輩尊者和居士香客,似施主這樣佛緣深厚的檀越,還是頭一個。”
知客和尚雙手合十,笑瞇瞇的說道。
“我,我也能成佛嗎?”
陳老員外跪拜在蒲團上,仰望著那尊菩薩尊像,雙目噙淚,
“這是自然,施主一片潛心向佛,佛自然也會接納施主的。”
“只消再次祭拜三日,屆時施主必當證得金身不朽。”
知客和尚說著,便引著那陳老員外在菩薩像前跪拜念佛,隨后他便自行離去了。
煙霧繚繞的香火氣息中,古老的菩薩石像莊嚴肅穆,儼然歷經了無數歲月的洗禮。
陳老員外跪在石像前,額頭輕觸地面,雙手合十,低語著自己對成佛的景望。
燭光中,那笑得悲憫的菩薩嘴角微微一動,在晃動的燭影中,顯出些許獰惡。
似是被某種不可思議的力量喚醒,石像的那慈悲的雙目逐漸露出兇光,嘴角拉扯出一個詭異的弧度,原本溫潤的面部線條變得扭曲而恐怖。
青面獠牙在瞬間長出,仿佛刻畫出了無盡的痛苦與怨念。
陳老員外未曾察覺這突如其來的異變,依舊沉浸在自己的祈禱之中。
但隨著菩薩石像肚皮的緩緩張開,露出邊緣一圈的森白鋸齒。
一股不祥的風席卷了四周。
那老員外終于感到了一絲不對勁。他抬起頭,只見那張原本慈悲的面孔如今只剩下了無邊的黑暗與利齒,宛如一個深不見底的地獄之口。
恐懼如同電流般穿過他的身體。
“額呀!”
他大叫一聲想要逃離,卻發現四肢無力,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束縛。
石像腹中巨口越張越大,露出了五臟六腑,腥風血雨即將降臨。
在絕望與驚恐中,那陳老員外被無情地吞入了腹中,只留下一聲慘叫在空蕩的殿堂中回響。
石像恢復了原狀,仿佛一切從未發生,只有那消失的香客證明了剛才的一切并非幻覺。
一個時辰之后,石像肚皮如浪潮涌動,隨后開裂,吐出一具黃澄澄的干尸。
那知客和尚去而復返,先是對著恢復原狀的石像菩薩祭拜一番,隨后將那員外的干尸給擦凈,將其拜放至左側末位。
又一尊金身佛誕生了。
…………
卻說陸余生與廣信和尚這一路。
山上度過一夜后,得知陸余生是來此斬妖除魔。
因無遮大會尚且還早,廣信和尚便主動要求幫陸余生尋找那個妖魔。
二人結伴下山,走到山腳村下,見村民驚恐,陸余生便問情況。
“詐尸了,詐尸了!快跑啊!”
被他攔住的那個村民撥開陸余生的胳膊,沒命的朝著村外跑去。
“詐尸?”
二人相視一望,隨即快步趕入村內。
“嗚哇!”
男人渾身長出紅毛,嘴角生出利齒,半個身子已經腐爛長出蛆蟲。
被十幾個頭戴素白的壯漢壓在棺木下,濃烈的腐臭味籠罩在周圍。
“快,去請附近光明寺廟的法師!”
其中一個壯漢吼道。
“可佛爺們要價太高,今年秋糧還未收呢,咱村出得起嗎?”
“都什么時候了還惦記著錢呢!出不起不會湊?再不管全村恐怕要死完了!”
此時,另一壯漢靈機一動道:
“黑狗血,快去找黑狗血!”
“童子尿也可以!老張你行不行?”
“入你娘老子只是單身,不是童子!”
“……”
爭吵中,人群亂成了一團。
就在這亂哄哄的一片中,一聲低沉而可怖地怒吼驟然響起,震耳欲聾的聲音在前往墓地的田徑上回蕩。
被壓在棺木下的腐尸猛然掙脫束縛,一聲怒吼后掀翻那些壯漢。
人被瞬間掀飛出幾丈遠。
一旁送葬的家眷們驚恐地尖叫起來,淚水交織在哭泣中。
腐尸驀地轉向身邊的人群,一步步向前邁去,步伐沉重而艱難。
周圍的氣氛凝重至極,壯漢們紛紛退后,心生畏懼,繼而大喊大叫著逃離此地。
但僵尸并不留情,嘴角的利齒閃爍著兇光,它的目光如同貪婪的盯著人群。
很快就鎖定了一個半大小孩,一聲怪叫之后,便張開紫黑的利爪撲了過去。
那小孩送葬突遇到這種情況,嚇得腿腳不穩,跌坐在地。
眼看那腐尸就要得手,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抹亮銀閃動。
卻是陸余生運轉神履竅,帶著一連串的殘影在腐尸爪下帶走了小孩。
放下孩子后,陸余生轉身拔刀出鞘。
先前因害怕傷人,陸余生顧忌村民因此沒有直接一刀斬殺。
現在人群已經驅散,可以放手收拾這腐尸了。
陸余生將小孩攏到身后,隨后運氣指尖,準備一刀劈死這作祟腐尸時,卻發覺腿上突然被一農婦給抱住了。
那農婦頭戴素孝,抱著陸余生的腿哭喊道:“求大俠莫動刀兵,給我這丈夫留具全尸吧!”
“這……”
陸余生一時犯了難。
他曾想過干脆不管不顧一個刀氣斬了那腐尸算了。
但腿上農婦的哀求分外凄厲。
好在很快他便不用糾結了。
因為落在后面的廣信和尚趕了過來。
廣信和尚一眼便看出了陸余生的為難,便高喊道:“交給小僧來處理!”
隨后廣信和尚將禪杖插在地上,口中念念有詞,誦念聲低沉而威嚴。
一串晶瑩的佛珠從他手中滑落,憑空放大,猶如一座巍峨的法界。
廣信和尚喝到:“去!”
只見那放大的一串佛珠飛到僵尸的頭頂,落下籠罩住對方。
僵尸被佛珠的光芒所鎮壓,渾身猶如被巨力鎮住,急速僵硬。它瞪大了血紅色的眼眸,仿佛在極度恐懼中掙扎。
廣信和尚此時閉目頌念超度經文,整個人身上散發出微微的佛光。
“無上甚深微妙法百千萬劫難遭遇。”
“我今見聞得受持愿解如來真實義。”
正是地藏菩薩本愿功德經。
隨著經文加持,佛珠所散發出的光芒越來越亮,金色佛光籠罩腐尸全身。
威逼殘壓之感壓迫得腐尸不停的掙扎,可就是突破不出佛珠的范圍。
經文頌念,超度開始。
隨著時間一點一點耗去,腐尸的動作也逐漸平息。
身上的煞氣開始消退,尖銳的指甲和渾身紅毛開始脫落,
最終,變為了一個渾身傷痕的尸體。
廣信緩緩抬起手臂,壓制佛珠的力量逐漸散去。
佛珠緩緩回縮,回到了廣信的手中。
和尚臉上露出一絲微笑,顯然是死者已經被他超度成功,在佛珠的束縛下靈魂漸漸飄散轉去幽冥。
伸手撫上雙眼,這傷痕累累的軀殼終于安息。
廣信和尚轉過身對婦人說道:“阿彌陀佛,女施主,他已經去了。”
在場的人都松了一口氣,
那農婦感激的對和尚道謝,隨后撲到男人的尸體上嚎啕大哭起來。
此時,一群村民,大約二三十人,聚集在一起,手中持著農具、菜刀、磚石,繩索和現殺的黑狗血等物,高聲喊著口號,群情激昂的趕來。
“劉騾子呢?不是說詐尸了嗎?”
數中一個漢子說道。
“快快快,先把黑狗血抹在身上,剩下的留著潑他。”
陸余生看著這幫人的樣子感到好笑。
知道是來處理詐尸的,不知道還以為是來打架的。
廣信上前告知他們死者已被超度。
而他們看到廣信和尚時頗有些意外。
既沒有吵,也沒有答話。
而是轉身迅速離開了,看上去似乎還有些畏懼他。
不多時,這群人簇擁著一個老人走上前來。
老人手中奉上一個裝著銅錢和少量銀子的陶碗來到廣信和尚的面前:
“多謝法師為劉家的老二超度,這是法事錢,一點心意。”
陸余生瞧了眼老人碗中的銅錢,有些沾著黑土,有些磨損了邊角和字跡,有些泛起了綠銹。
再看銀子,也是灰黑一片,之見得少量銀色,應當是各家各戶一起湊出來的。
見了這些銀錢,廣信和尚拜了拜手,示意不要。
這下可讓老人犯了難:“法師,我村佃得佛業田尚未秋收,已經拿不出多余的銀錢了。”
“老丈,他的意思是不要這么多。”
陸余生收刀入鞘,從那碗銀錢里抓了一把銅錢,強塞到廣信和尚的手中。
“這些便夠了,剩下的請拿回去吧。”
廣信和尚還想再把手里的銅錢給放回去,但卻被陸余生給阻擋了。
“做法事那就要收報酬!”
陸余生的態度非常堅決。
昨夜二人探討了半夜,他也是知道了大和尚這一支分宗是效仿濟緣大師。
云游四方,行善積德,風餐露宿。
窮苦的狠。
今天一見這家伙果然不要報酬,陸余生便做主讓他收下一些。
就像他殺人也要收錢一樣。
這是他信奉的有所償有所得,有所得有所償的信條。
在他看來,大和尚迂腐的有些執拗了。
就算是追尋先師的足跡,也沒有必要在人家的路上表現的更加極端。
一點錢都不收,結下的就不是善果,有點刻意了。
見對方只收了一點錢,眾人紛紛議論:
“奇怪,這龍角山上的佛爺轉性了?”
“就是,怎么錢都不要了?”
那老人聽到身后的竊竊私語,一跺腳道:
“住嘴,怎能在光明寺的法師面前無禮!”
隨后他有轉到廣信和尚面前:“法師,小老兒帶村中兒郎一時只能湊出這么多了,還望法師收下,莫讓寺里給俺們漲租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