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二四年十月二十八號,早上三點三十分——距離棒抄國徹底進入無官方時代,還有七個小時。
棒抄國,大川市,天色是一片深邃的黑暗,沒有任何光芒照耀。
幾顆孤獨的星星成為寂靜中的閃光點,是寧靜的象征。
太極旗協會據點。
一群人圍聚在一起,在他們的中間,太極旗協會的會長崔可光,沐浴在一盞泛黃的燈光下,保持著緘默。
太極旗協會是棒抄國歷史算悠久的一個協會,但里面的會員,不論是過去的老成員,還是所謂的‘新鮮血液’,幾乎全部都是高齡的老年人,現任會長,也已經六十二歲的年紀。
銀色的發絲在朦朧的燈光下閃亮,崔可光的視線環視四周,和自己的會員們一一對視。
崔可光的拳頭捏緊,他的內心帶著濃濃的怨恨和不甘。
明明天災紀元還沒有到來,可臺下的會員們,卻已經衣衫襤褸,面黃肌瘦,仿佛已經在末日之中生存一段時間了一般。
他們是老人,當老人疊加了這些狀態,看上去,仿佛已經是一具具尸體。
渾濁的眼神里,已經沒有了什么光芒,無法透露出任何正面的情緒,死寂、空洞,那靈魂仿佛都已經脫離了他們的身體。
唯一露出的情緒,恐怕只有崔可光一樣的怨恨和不滿。
可事實就是如此——
“諸位,我們已經體驗過末世了。”崔可光終于開口,低沉著聲音說道。
他的聲音似乎喚醒了一些軀殼里的靈魂,在場的老人們抬起頭,看向了崔可光。
“我們被棒抄國拋棄已經過去了五天,他們忘記了我們過去的貢獻和努力,我們已經成為了棒抄國的棄子。在財閥的眼里,我們已經不算是人了。”
崔可光的話語里,情緒的成分逐漸增大。
他們之所以衣衫襤褸,他們之所以面黃肌瘦,就是因為他們所有人都已經被社會放棄,不但沒有人施以援手,還像丟垃圾一樣,將他們所有人驅之門外!
準確來說,根本上的原因,是財閥認為他們沒有用了,而放棄了他們。
棒抄國是一個深究起來,其實是被財閥控制的國家。
那些所謂的領頭羊,所能做的,也只是在不違背財閥的意志情況下,‘施展抱負和作為’罷了。
真讓棒抄國領頭羊杵逆大財閥?就算不能立刻下臺,也能讓領頭羊在棒抄國舉步維艱。
這一點,在天災紀元的消息傳達后,不但沒有好轉,反而變得更加變本加厲,甚至明目張膽。
因為在棒抄國,財閥控制經濟命脈,但他們控制的方式比較夸張,他們控制了各行各業,幾乎棒抄國所有的版圖,都離不開他們的身影。
這導致了一件事——不論是虛擬的物資,還是真實的物資,大頭都被財閥們牢牢的掌握在手里。
因此即使虛擬的物資化為泡影,度過天災紀元最關鍵的實物物資,依舊在財閥手中。
并且因為事態過于嚴重,財閥連最后的體面,也不愿意再照顧棒抄國領導階級,幾乎是瞬間,他們就被架空成為了傀儡。
在駐棒抄的飛鷹軍也撤離之后,棒抄國徹底成為了財閥們分而治之的所有物,連國家的軍隊,都實際效忠了他們。
但這種情況下,財閥們也算是肩負起了‘責任’,開始領導棒抄國度過天災紀元。
他們搜集物資,和其他國家做交易,修建避難所……仿佛他們只是在代行領導階級之事。
但是在民眾開始搬入避難所時,財閥們定制的規則被揭露了。
「貧窮、孤寡的老人,沒有資格進入避難所,安心的在自己家里享受最后的時光,等死就可以了。」
這是財閥直接明說出來的話,沒有任何的遮掩。
凈化會?不是太麻煩了嗎?
這種事情,需要遮掩嗎?
太極旗協會的人當時看見這個規則的時候,幾乎都屬于「沒有資格」的他們,立刻義憤填膺,在崔可光的帶領下,嚴厲抗議,試圖游行。
隨后崔可光便悲哀的發現,抗議的、義憤填膺的、反抗的,幾乎只有他們。
——棒抄國絕大多數年輕人、中年人,連富裕、中產家庭的老人,甚至貧窮老人的子嗣后輩,都接受了這個結果。
明明他們在未來也會成為老年人。
明明他們他們的家中也有老年人。
明明……財閥針對的根本不止老年人!
「所有入住避難所的避難者,必須簽署以下協定,上交所有私人物品,從此以后,將視為對應財閥的員工,在未來一年內,必須絕對服從財閥的命令,聽從指揮……」
這是一個賣身契!
一旦入住避難所,所有的一切全都被財閥掌控在手里,他們成為了合法的奴隸!
可即便苛刻到了這個程度,他們居然還保持著沉默?
不是全部沉默,但為數不多的抗議之聲,完全沒有掀起波瀾。
他們對這個規則表示了沉默,而沉默,實際上就意味著支持。
他們也確實無力反抗。
所有資源和權力全部被大財閥們掌握在手里,哪怕小財閥也已經淪為大財閥的附庸,身為普通人的他們,又能做什么呢?
不認命,就送命。
而且,更多人……習慣了。
棒抄人已經習慣被安排的人生了,反正在天災紀元沒來之前,普通人所謂成功的定義,就是成為普通階層里的頂尖學子,然后榮耀的成為財閥的奴仆。
反正都是成為奴仆,又有什么區別呢?
這次甚至不需要內卷。
在經歷過一波自殺潮之后,剩下來的棒抄人,思維有些僵硬。
于是太極旗協會只能靠自己。
可或許是蒼蠅的鳴叫雖然無傷,但是實在是煩人,當太極旗協會第三次堅持游行的時候,財閥終于回應了,但迎接他們的,是武力鎮壓。
太極旗協會落荒而逃,連會員的尸體,也只敢在事后去取。
棒抄國電影里這些財閥霸道、草菅人命,在現實徹底上演。
棒抄國電影的確敢拍,什么都敢諷刺。
但問題是……被諷刺的對象們,根本不在乎啊。
甚至有人說,部分棒抄國諷刺財閥的電影,背后的注資方,就有財閥的身影。
指責財閥的電影在為財閥賺錢,這件事本身更顯得諷刺!
「體面的去死,或者不體面的去死,由你們自己選擇。」在事后,財閥依舊不遮掩的對太極旗協會,以及其他蠢蠢欲動的人明說。
社會依舊對此表示了沉默。
何其悲哀。
在安葬會員的葬禮上,崔可光有些慘然的笑著,如果社會是屈服于財閥的威脅,崔可光或許還會好受一點。
但是事實并非如此,棒抄國這個國度,從始至終,就不歡迎他們這些貧困的老人!
棒抄國社會對老年人的忽視歷來已久,隨著新思潮的到來,以及資本化的過程,儒家思想逐漸被唾棄,尊老愛幼就是被唾棄的一部分。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已經成為了笑話。
早在天災紀元還沒到來的時候,棒抄國社會就批判老年人免費坐地鐵等情況,是對資源的一種浪費。
還有些政.客在之前就明目張膽的提出了他的看法——老人們都是愚昧的,是無知的,是無可救藥的,他們沒有價值,甚至應該被拋開棒子的身份。
這種話要是有人在東國提出來,幾乎是瞬間就被釘在恥辱柱上。
但在棒抄國,不但可以公開喊話,甚至能得到一部分人的支持。
造成這個情況的原因,是資本,是不成熟的資本:
身為一個特殊的資本國家,棒抄國經濟發展過于迅猛,但是過程又過于短暫,經濟底子不夠厚,沒法像西方世界建立一樣的高福利社會。
64家財閥,11%的就業人口,又提供了棒抄國84%的GDP,這導致大部分年輕人,照顧自己都很為難,更別提贍養老人了。
貧困的老人在棒抄國比比皆是,他們甚至已經被自己的孩子們拋棄。
而在資本世界,貧困就是有罪的。
在過去,崔可光就體驗過社會對自己這種人的惡意——在一家允許寵物進入的咖啡店里,明著標識禁止老年人入內。
老年人甚至不如寵物狗!
這樣的禁老人區域,在棒抄國甚至不罕見。
因為他們認為老人不但很少消費,還會占據這些空間閑聊一下午甚至一天,嚴重影響了生意。
這種事情,在棒抄國居然是無法反抗的。
簡單的舉行了會員葬禮之后,太極旗協會什么都不敢再做。
當大部分人都遷移至避難所,他們這些被拋棄在外的人,就開始了‘野外求生’。
可什么都已經被搜刮走了,沒有什么有用的東西給他們這些老人留下。
明明還沒有到天災紀元,可崔可光已經感受到了末世的資源匱乏!
無數的老人,在這幾天的時間里,或饑餓,或生病而死!
而極端的心思,在這樣極端的環境里,逐漸滋生、蔓延。
點點火星即將降臨這個火藥桶。
“這個社會,這個國家,已經生病了!而財閥,就是最大的毒瘤!”話語里的情緒還在提升,崔可光臉上的青筋都已暴起,他發自肺腑的感慨。
“諸位,我們要死了,我們要餓死、冷死在避難所之外了!”
“很抱歉,我們改變不了這個結果!我們在這個國度,得不到善終!因為我們窮!因為我們是老人!”
“但我們不該如此籍籍無名的死去!”
“國家拋棄了我們,財閥拋棄了我們,社會拋棄了我們!既然他們如此對待我們,那我們也不需要講什么情面了!”
“這個國家的建設,有我們的血與淚在其中——”
“那由我們創造的,我們有權力將其收回!”
“國家這座高樓本該有我們這塊磚,但現在,該抽出來了!”
“至于崩塌與否?誰在乎?這個國家,不值得我們為他付出!”
“而且他們不是也認可這一點嗎?「國家的未來,對馬上要死的我們而言不重要」!”
這也是棒抄國內明目張膽的暴論:
有人公開建議國家投票權按照年齡劃分,年輕人活得比較久,投票的權重要大,老年人馬上要死了,未來和他們無關,所以權重必須小。
“既然如此!在這個沒有我們的未來里,怎么樣都無所謂了,那不如——讓所有人都陪我們下地獄吧!”
崔可光雙手死死按住演講臺,身體前傾,咬著牙說道。
年紀的限制,讓他只是高昂的說出這么幾句話,就氣喘吁吁,十分疲憊。
但他的話語,雖寥寥幾句,但效果已經達到了。
屬于崔可光眼中的怨恨和不甘,彌漫到了太極旗協會所有人的身上,并徹底點燃,愈演愈烈。
“下地獄!下地獄!”他們應和著,很難想象這樣憤恨的聲音,出自于他們蒼老、腐朽的身體之中。
“既然生病的人該死!那生病的國家,也應當毀滅!”休息一會兒后,崔可光繼續說道。
“應當毀滅!應當毀滅!”
“我們準備了很久,今天,就是我們給財閥一個驚喜的時候!”
“在今天,我們很多人,或者所有人都會死,包括我也是!但又有什么關系呢!我們將在地獄重聚,和這個國家一起!”崔可光用力大喝。
“地獄相見!地獄相見!”
會員們奮力振臂,表示他們對崔可光的支持。
崔可光大口大口的喘氣,稍稍平復自己的情緒,隨后他拍拍手,夜色里出現了幾道光柱——遠處的貨車,亮起了燈光。
眾人的視線看了過去,只見打開的后車廂里,裝載著滿滿的……炸藥!
而這樣的車輛,在這個深夜里,有很多!
參與這場可以被稱之為恐怖行動的人,不止太極旗協會!
那些沒入會,但是對生活絕望的老人,希望給這個卸磨殺驢的國度一些‘回報’的老人,通通將參與其中。
棒抄國所有城市,都有這場行動的參與者!
這將是他們這些沒用的人,用生命的代價,給財閥、給棒抄國最后的驚喜!
沒完。
支撐這次行動的,只有他們這些老年人是不夠的,他們大多沒什么知識,也沒什么財富。
炸彈、車輛,還有很多地圖、計劃,都是協會外的人提供的,他們歲數不明,身份不明。
崔可光不知道他們是出于內心的最后良知想要提供幫助,還是說想要利用自己這些沒用的老人去達成他們自己的目的,但不論利用與否,崔可光覺得,自己已經不在乎事情的真相了。
反正這件事是他們想做的。
被利用也是心甘情愿。
“大家,按照之前的安排,出發吧。”崔可光深吸一口氣,說道,“我們地獄相見。”
崔可光走下了臺,在眾人的目光中,身先士卒,將一套自爆服穿在了身上。
眾人紛紛跟上,他們臉上竟然罕見的帶上了笑容,似乎馬上要迎接的不是死亡,而是一場有趣的盛典。
崔可光看著這一幕,他沒有笑,他依舊覺得悲哀。
今日之后,太極旗協會恐怕就要成為棒抄國歷史上劣跡斑斑的邪.教了,他們這些人,將成為史書上邪惡該死的恐怖分子。
但,這是棒抄國逼的。
也說不定。
——畢竟今日之后,棒抄國不一定還會有歷史。
當所有人都穿上了自己的衣服,帶上了自己的裝備,崔可光向眾人點點頭,隨后大家幾幾分組,乘坐著不同的載具,離開了這個據點。
他們將奔向這個國度的不同地點。
這是不同的過程。
但結局已經注定了。
是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