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二四年十二月五號,東國時間,上午六點三十分——距離地震之災降臨,殿后組做出停止前進,擇地避難選擇,已經過去了接近五天。
平波村。
五天的時間,足夠大部分算不上厚的積冰徹底融化成水,將藍星真正的面貌重新展示給幸存的人類觀看。
雖然因為在冰封之前,其實遭遇過無數大冰雹的墜打,所謂真正的面貌,也已經千瘡百孔。
土壤坑坑洼洼,表層覆蓋著被壓到土里的花朵、蔬菜幼苗,江亞光甚至看到了一個稻草人的殘缺身體。
昆蟲和動物的尸身靜靜的躺著,好在或許值得慶幸的,是終究沒有出現人類的尸身。
因為冰封,它們依舊保持著新鮮的模樣。
鮮活中卻沒有生機,這畫面有幾分哀意。
但生命的頑強總是超乎所有人的想象,生機不會永遠就此徹底消逝,在氣溫回升不過五天的如今,雖然還看不到什么鮮艷、五彩斑斕的色澤,但是褐色的土壤中,已然誕生了幾抹小巧的綠意。
他們將延續藍星的生命。
江亞光從自己的帳篷里出來,對著因為秋日到現在朝出才一會兒的太陽,伸展了一個懶腰。
隨后熟練的走到了外圍——士兵們安營扎寨的地方,看著已經生火做飯的東國士兵們,笑著說道:
“喲,今天早上就能喝到熱乎的排骨湯嗎?這么奢侈啊。”
對于江亞光的到來,士兵們似乎已經習慣了,正在煮湯的炊事班成員還笑著問道:
“要先來上一碗不?”
“那我當然不會客氣了,我的排骨湯不要湯,多加點排骨,再放點香草、蔥花,謝謝哥。”江亞光嬉皮笑臉的說道。
“還蔥花香菜,你擱這當飯店點餐呢,就這么一碗,愛喝不喝,再說了,香菜到底有什么好吃的。”
炊事班成員翻了個白眼,給江亞光打了一碗之后,又塞給了他兩個小饃。
“遲早有一天,把你們這些不懂香菜好的人都發配去種香菜。”江亞光捧著湯碗大口的喝入,隨后面色難看。
“怎么了?雖然調料有限,但難喝絕對不至于啊。”
廚子怎么能接受自己做出的食物難吃,聞言有些奇怪的問。
“燙啊!”江亞光猛的吐出舌頭,一邊哈吸氣的同時,痛苦的說道:“完了,這下舌頭又要麻至少兩天了。”
“……”
“哈哈哈哈哈。”
炊事班成員在短暫沉默后大笑出聲。
“發生啥了,這么好笑。”旁邊的帳篷里又出來幾個士兵,為首的看見江亞光后,坐在他的身邊打招呼道:
“亞光?又來了,今天也要和我們一起行動么?你要是累的話,可以好好休息一天的。”
“害,李隊,我跟著你們出去也不是純粹的幫助你們,主要我個人也有這方面的愛好啊,我們這是雙贏的好局面。”江亞光笑著回應。
“探索村鎮廢墟、搜集物資,這就是我這個生存愛好者,最喜歡做的事情,只是以前根本找不到環境實踐而已,我一點都不覺得累。
今天的地震是在兩個小時前結束的吧?那估計又有六到十個小時的緩沖期了,我們要不探索一下路對面的村鎮吧,反正積冰都已經化的差不多了。”江亞光摩拳擦掌。
“我知道,但是你這次的計劃可能要落空了,因為我們今天可能要以體力活為主。”
李正直啃著饃,小口小口啜飲著排骨湯的同時,含糊不清的回答道。
“啊?體力活,今天咱們要做什么?”江亞光對此有些好奇。
“清理周圍滾落的碎石,開辟出一片空地,讓直升機能夠降落。”李正直回答。
聽到關鍵詞,江亞光有些驚喜的問:“李隊,是我們要走了?”
“是的,預計下午,最晚也就是今天晚上了,東國救援組應該就有余力將目光放在我們身上,派出救援直升機把大家帶走了。”李正直笑著點點頭。
雖然在地震過后,這里已經沒有了網絡,但是殿后組的士兵們,自然是攜帶了極為專業衛星通訊設備,能夠和東國大部隊一直保持著聯系。
也別說東國官方了,現如今普通人的手機,也大多配備了衛星通訊的模組,只不過通暢對傳輸的信息局限于文字,且限制數量罷了。
因此東國第一時間組建了東國地震之災救援部,著力于將類似江亞光這些散落在外,沒有抵達永久避難所的公民們帶回去。
至于為什么到現在五天過去,救援部還是沒有出現,也是有原因的。
首先,在地震之災中,陸地出行方式已經徹底不可使用,地震帶來的地形變化、山石崩塌,造成的困擾以及修復難度遠超冰雹,根本沒法再度使用,因此救援只能通過空中單位。
然而大型飛機在這個時候又因為根本沒有降落點和降落跑道,再次被剔除在外,這導致東國能用的,只有救援直升飛機。
而直升飛機每次能救援的數量是個位數,這極大的局限了東國的救援速度。
但這速度再慢,也不至于五天還一輛飛不到這里,這其中的原因則是東國現在和江亞光這些人一樣處境的,有很多。
東國人多,每條線路的隊尾,都遇到了類似的問題。
有些車隊主動的做出了類似王食虎那樣的判斷,放棄了前進,有些車隊則根據東國指揮部的指揮,選擇了就地避難。
對一個大國而言,這個數量還是非常夸張的。
因為路線、位置不同,每個人就近選擇的避難點情況不同,這導致了每個避難點能堅持的時間不同,有些運氣不好的隊伍,幾乎找不到能夠完美規避地震之災的平地,因此每一分每一秒都處于危險之中。
這種情況很多,對于在寒冰之災變化過一次的自然環境,不是所有人都能有判斷正確的運氣的,就平波村附近幾公里,同屬路線的另外一個車隊,選擇的點位,就很危險。
而對于這樣的車隊,東國自然調整了救援的最高優先級,將救援力量先傾注在他們身上。
至于類似江亞光這個避難點,因為位置選得很好,雖然周邊山崩地裂,但是這里‘巍然不動’,截止目前沒有出現任何地震造成的傷亡,優先級調整到了最低。
但最低可不代表不管不顧,否則這里的東人們根本活不到現在,要知道他們每個人的身上,根據個人習慣不同,但都只帶了維持一兩天的干糧和水源。
除了在沒有地震時期,對附近物資補給點的探索之外,東國還派遣了無人機,根據這里士兵傳回來的需求,為他們空投了一些針對性的救援物資,確保大家的生存率。
這其中甚至細節到包括了一些患有隱形病公民的特效藥,因此倘若疾病突發,也不至于回天乏術。
東國已經盡可能的做到了最好。
“這么快啊,雖然這么說有點不合適,但是‘可惜了’,這個避難點好不容易才在我們的努力下,有模有樣一點的。”江亞光感慨一句。
隨后他環顧四周,看著這個初具一點成長規模的地方。
他之前幾年來積累的末日求生理論經驗,在這里得到了驚人的發揮。
就比如如何尋找分辨容易點燃且持久的木頭等燃燒物,如何將濕透的木頭弄干,如何構建一個簡易濾水器……
還有他腳底下的桌椅,雖然主體是從周圍坍塌的村房里搜出來的,但是現在能使用也有他的修復功勞,甚至營地里還有幾個簡易廁所,則完全是他制作的。
江亞光只可惜自己一直隨身掛在鑰匙扣上的打火棒,一直沒有得到使用的機會——軍隊不止帶了打火機,還帶了噴火槍,這些都比打火棒好用。
其實這些東西,就算沒有江亞光,就算部隊里的人都做不出來,也沒有關系,空投都可以給,但是能讓現在焦頭爛額的東國救援部節省一點心思,這就是有意義的。
也正是江亞光充沛的知識和動手能力,他這五天一直和負責這里的士兵在一起做事,大家也因此熟絡了起來。
之前半個月的個人求生,江亞光毫無成就感,但是這五天來,明明所有的一切,都是跟大家一起做的,但江亞光對此感到了無比的成就感。
甚至自己一直不理解自己的父母、表哥,在這幾天的時間里,都對自己刮目相看。
他們認為自己現在做的,比上個月有意義太多。
“不會的,這里不會荒廢,會有用的。”
李正直這個時候卻笑了笑,隨后詢問江亞光:“吃好了沒,吃好了就跟我們去干活吧,既然你一直要沖上來給我們當苦力,那我們可不會客氣的。”
“當然!”江亞光聞言一口氣將湯喝完——這次不燙了。
“那走吧,說不定大家醒來的時候,救援就到了,東西拿上。”李正直笑著將鏟子這些工具分給了江亞光一份,隨后帶著士兵們前往遠處。
地震期間大部分人很難睡著,因此實際上大家今天睡著的時候普遍很晚,現在時間已經接近七點,起來吃早飯的人數量依舊稀少。
“好嘞。”江亞光笑著跟在士兵身后。
……
李正直并沒有任何虛言。
在下午時分,江亞光等人開辟空地后,還沒有多久,遠處的天空,傳來了直升機螺旋槳旋轉時的嗡鳴。
當營地里有人抬頭開始歡呼揮手時,眾人都看見了那些直升飛機。
它們大部分都是掩人耳目的迷彩色,可也有特殊的幾架,外表覆蓋著極為新鮮和張揚的大紅色,旗幟的色彩在其上大放光芒。
“接大家去永久避難所的直升飛機已經到了,我們成功的等到了救援,這五天來,委屈大家了!感謝!”所有士兵們先是朝著直升飛機隊敬禮,隨后扭頭對著這個據點所有的東人們,小幅度躬身說道。
“什么話這是!”
“我們感謝你們還來不及呢!”
“……”
哪里有人能接受這種說法,大家立刻說著類似的反駁話語。
所有人都相信東國會來救援自己,但是當真正的救援鋪天蓋地的抵達時,所有人還是無法抑制的激動和淚目。
“走吧,李隊,終于可以在地震聲音輕一點的地方睡覺了!”看著眾人逐漸乘上了救援機,江亞光笑著對李正直詢問,“你們士兵上哪架?落地點還和我們一樣嗎?還是說要去別的地方執行什么任務?”
“我們不上,你們走吧。”李正直微笑著點點頭。
“啊?什么意思?你們不走嗎?”江亞光腳步頓住,抓住了盲點,有些奇怪的問道。
“我們要留在這里。”李正直想了想,點了點頭,誠懇的說道,隨后似乎是看出了江亞光的不解,他笑著解釋道:“這五天的實踐證明,我們可以至少在這個點位是可以生存的。”
“那我們與其回去,不如在這里建造一個據點。畢竟在地震之災后,這里也不再危險。”
“看到那架直升飛機嗎?他們為我們帶來了新的補給,以及一些建筑材料,我們將在這里建造信號塔、監測站等等設施,這將有助于我們東國未來的計劃。”
“近的,在地震之災中我們將通過多個點位研究,找出地震的規律,做到和寒冰之災中對冰雹潮一樣的精準預警。”
“遠的,未來極夜之災中,我們一定會回來,這里可以作為中轉站。”
“而最重要的,異種之災里,海洋會出現大量異種,登陸并入侵我們的土地,未來的這里是戰場,我們需要留在這里。”
李正直說的很平靜。
他身后的士兵們也是如此,顯然是都已經知道并接受了這件事。
“所以說啊,你為這里帶來的改變,都是有用的,省了我們不少功夫呢。”李正直笑著拍了拍江亞光的肩膀,并用頭努了努前方:“所以,謝了,亞光,但你該上飛機了,你家人在等你。”
江亞光張了張嘴,可什么都沒有說,在沉默中深深的看了所有士兵一眼,隨后奔向了直升飛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