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巨浪翻滾。
“這他媽真是我這輩子經歷過最夸張的大浪了,來到我們這里的還只是余波,我都不敢想我們老家那邊現在成什么樣子了。”
波浪翻滾,拍打著船只,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
海浪攜帶著無數的氣泡,在海水與空氣的交界處破滅,噴射出如玻璃般的水珠,撞起的白色浪花,如同粉末一般灑落而下,閃耀著絢麗卻代表著毀滅的色彩。
“所有人!準備棄船,我們的船只受海嘯裹挾著的冰層影響,預計無法在地震之災中保持完好,所有人立刻棄船,前往航母上避難!都跟緊我!聽明白了嗎!”
“不,還有的救!長官!只要關了破尖閥,我們這艘船就還有得救!”在眾人的應和中,響起了一道不合群的聲音。
“那個破閥門現在根本就關不了!怎么救!都穿上救生服,準備撤離!”
“能關,我能關!我現在就去關!”一個人影背離了大部隊的去向,毅然決然的奔向了危險的船只內部。
“邱杰!你他媽不要命了嗎!給我回來!那個閥門是能關,但要一直關上的話,你怎么回來?你是在找死嗎!”
“可這船真的很重要啊!”
“百位先生和「希望」先生說了,我們的生命安全更加重要,遇到這種情況,棄船才是最好的選擇!最后再說一次,給我回來,不然你就是嚴重違反軍紀!”
“抱歉,長官,但是,相信我,我真的可以把這船救回來,維修員不能拋棄自己的船!”
“那你他媽怎么把你自己救回來?”
士兵奔向了船只內部,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
“他就沒想著回來,根本就是抱著用自己的命換一條船的決心去的。”
“糊涂,太糊涂了。我永遠無法原諒他,我永遠不希望我的手底下再出現這樣的士兵。”
——邱杰,二十六歲,犧牲于十二月三日。
……
實驗中。
“如果我們嘗試修改這個變量,實驗數據會不會好一些?等等……或許不是好一些,而是能根本性解決問題!我馬上就去做實驗!”
實驗室里,老人單手握拳放在嘴巴前,輕輕的咳嗽著,嘴里卻注意著屏幕的實驗數據,做著分析,隨后精光大作,像是抓到了極為重要的閃現靈光。
“父親……這的確是一條新的路子,但您還是去休息一下吧,你已經連續兩天沒有合眼了。”他身邊同樣穿著研究服的中年男人,這個時候擔憂的說道。
“年紀大了之后,對于所謂睡眠的渴求反而降低了,不用擔心我。
此刻,我沉醉于「異石」帶來的新變化之中,比起睡眠,我更加渴望探求這其中的奧妙。
再者,如果我的實驗可以成功,那么「異石探測器」就會迎來新的升級,屆時不但對「異石」的探測更加敏感,還可以做到對藍星能源和礦產資源勘查,且幾乎是所有的主要能源和礦產,在一次掃描后就可以得到結果!
這個實驗若是成功并帶來這樣的變化,能給東國帶來的好處無法想象。
這無疑能大大提升我們東國創造底牌的速度,提高我們應對異種的底氣。
我太興奮了,我太激動了,這讓我怎么能睡著!”
老人渾濁的眼里滿是光芒,燦爛且明亮:“我腐朽的腦袋在雀躍著,一扇新的道路就在眼前,最后的門將由我親手推開,秉穹,你先去休息吧,我必須做完這個實驗。”
“父親!可是您的身體狀況真的不能再繼續了,醫生說了,您必須要……”
“我知道。”
沒等對方的話說完,老人打斷了對方,直勾勾的看著他:
“我自己的身體狀況,我很清楚,我不得不承認,我老了。我的身體不會因為我的嘴硬而改善,已經是最后的殘燭,我知道我繼續這樣高強度研究下去,我會迎來什么結果。
可是秉穹啊,你應該知道,對于我們這樣的人而言,尤其是我這樣的老人。朝聞道,夕死可矣。不要阻止我,讓我繼續,不要上報我的情況,讓我繼續。”
“父親,要不我去申請一些「異石」給你服……”
“不必如此,我們已經在「希望」先生上求證過了,「異石」并不是讓人能肉體飛升的東西,至少目前不行,浪費在我身上毫無意義。”
“父親……父親!”中年人已經握緊了雙拳,可當他抬起頭,看著父親滿是皺紋的臉上,那誠摯的愉悅,他沉默了。
半響,他艱難的點點頭:“父親,但我要跟你一起研究。”
……
“我或許并不是一個孝順的兒子,因為我本應該攔住他繼續這種不要命的研究,可我最終沒有,我是兒子,也是一個科研人員。”
“父親為我們選擇的方向是正確的,實驗很成功,新的「異石探測器」很快就會交付給「希望」小隊,這是東國在這方面的極大進步。”
“父親很高興,哪怕在最后的時刻,躺在病床上時,他嘴角也一直帶著笑容,或許這已經成為了他的夙愿,而今已無憾。”
“他給我留下了很多的方向,在臨走之時,還在給我啟發。”
“鞠躬盡瘁,死而后已。”
“他是我最崇敬的父親、老師、同事。”
——趙蒼平,六十九歲,長眠于十二月二十二日。
……
……
……
屏幕上,一個個人出來講述著逝者的故事,佐以動畫、執勤錄像等方式,讓觀看的所有人,真正的走進了這些鮮為人知的過去當中。
出現在屏幕里的,當然不止這么幾個人。
東國在這兩個半月的時間里,值得稱道的英雄,實在是太多了。
分會場的眾人,歡樂的氣氛逐漸被沉重和肅穆取代。
每個人的眼中都帶著敬意。
故事不斷的鋪開,但如此之多的數量,永遠不會有陳列完的那一天。
屏幕里逐漸出現了越來越多的分鏡,無數個人講述的聲音重疊在了一起,故事也逐漸開始變得簡單,后面甚至逐漸只留下了他們的名字。
直到再也看不清,聽不清,閃回的畫面便結束,壹號先生重新出現在了屏幕里。
“我們在兩個月之前,曾經感謝過一批人。”
“可在真正經歷了天災紀元兩個月后,我們需要感謝更多的人。”
“他們當中,有太多了,離開的悄無聲息,可我始終覺得,他們的故事不該籍籍無名,他們應當被銘記。”
池妍聆聽著老人的話語,輕聲呢喃著:
“為眾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凍斃于風雪。為愚昧啟蒙者,不可使其困惑于無知。
為自由開路者,不可使其困頓于荊棘。為大眾謀福利者,不可使其孤軍奮戰。
為眾人謀生者,不可使其葬于人心。
可為我們開辟道路的人,卻犧牲在了彼岸到達之前。”
池妍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她只能肅然起敬。
“因為晚會的篇幅原因,他們的故事不能一一詳細的說給全國人民聽,但沒關系,晚會有篇幅,東國這個國度并沒有。
所有的故事都已經被詳細的記錄,我們會將這些,在新年里,傳達到東國大陸的每一片土地。”
……
“東國能帶領大家走到這里,走過寒冰之災和地震之災,就是因為東國有太多的英雄。”
“他們是東國驅逐黑暗的火,照亮前路的光。”
“東之民族的偉大,在此可見一斑,不論我們遇到多么艱難的情況,總有英雄會挺身而出,扛下所有的危險負重前行。”
“明日,極夜之災的第一日,二五年的第一日,我們將在東國各地建立犧牲者陵園,并根據犧牲者們或者其家人的意愿,將他們送往東國各地,矗立起他們的豐碑,使其安息。
明日東旗將降半旗,以此表示對他們的哀悼和致敬。”
“這是我們能為這些英雄做的,微不足道的事情。”
“這是一個浩大的工程,會‘占用’許多本屬于大家的資源,可能還需要大家的幫助,這絕不是利益最大化的決策,但是我們東人會做的決策,希望大家能協助我們。”
“當然!”在場的觀眾突然有人發出這樣的大喊。
注意到周圍人的視線都看向自己之后,才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頭:“抱歉,情難自禁。”
自然沒有人笑話他。
屏幕里的壹號先生,開始闡述明日的安排,東民們可以如何送別這些東國的英雄,能為他做些什么。
迷茫如池妍,將這些牢記于心。
“時間已經不早了,所有東國同胞們,我們要跨年了。”
當屏幕里的壹號先生仰起頭,看向天空時,在場的眾人也同樣仰起頭。
夜晚的天空,無垠的宇宙中璀璨星海一片。
冷清的夜色下漫天的星辰如同閃爍著點點珍珠,炫目而又神秘,仿佛把人帶回到古老的時空之中,能聽到宇宙的呢喃。
不知不覺,已經五十九分了。
“讓我們一起倒數,迎接新年的到來吧。”老人說。
“十。”
“九。”
……
“二。”
“一。”
二〇二五年,一月一日,凌晨零點。
天上的云層在新年到來的瞬間,突然開始了瘋狂的翻滾,原本稀薄的云朵仿佛會自我繁殖一般,迅速的膨脹、膨脹,仿佛要撐滿整座天空。
而它也的確會做到這一點。
原本還算明亮的月色,逐漸開始被遮蔽,變得黯淡,嶺南市剩下的光,似乎只有眾人面前的屏幕。
“我代表百位先生在這里,祝大家——新年快樂!”
在話音落下的瞬間,舞臺的所有燈筒突然扭轉方向,直直的指向天空,光芒四射,四周的路燈也爆發出了超出常態的強光。
“咻咻咻——”
在破空的聲音響起之時,無數的煙火在嶺南市的各個地方開始綻放!
一片片五彩斑斕的煙花在這個瞬間綻放開來。紅的如火,黃的如金,藍的如海,粉的如紗——
但它們無一例外,都散發著璀璨的光芒!
在極夜之災的第一分鐘里,東國的夜卻如白晝!
無邊的光亮!
“新年快樂!”有人站起來,激動的大喊,高舉手中的酒杯。
“新年快樂!”這一次不但沒有人覺得好笑,所有人也都站起來,互相祝福!
“東之民族萬歲!”
“萬歲!”
……
太空中。
六個人罕見的都醒著,此時圍聚在屏幕前。
他們和所有東人一起觀看著今天的晚會。
“又一次上電視了,但這次感覺真不一樣。”鄧楓帶著溫和的笑容說。
“我們何德何能和那些犧牲者們出現在一起,我們只是放棄了回到藍星罷了。”伙伴說道。
并不是只有犧牲者才能稱之為英雄。
空間站的六個人,在天災紀元之前主動和地面說暫時不需要理會他們,尋找東國的求生之路,這也是一種英雄,值得被眾人知悉。
“真是羨慕你們啊。”旁邊的通訊器,傳來了其他語種的聲音。
這是來自藍星空間站的感慨。
他們已經失去了和原本基站的聯系,這個時候,寄予最大厚望的,便是東國。
有可能救下他們的,只有東國,雖然他們也知道這可能性很渺茫,不同空間站的對接口都不一樣,更何況空間站之間,也隔著相當遠的距離。
但這畢竟是唯一的希望了,在絕境之中,一點希望是多么的重要,哪怕是假的也無所謂,因此他們努力的和東國空間站保持著聯系。
而晚會的節目和信號,是鄧楓等人主動分享給他們的。
希望這能減緩他們的絕望,這或許是一種惺惺相惜,畢竟所有的宇航員都代表著人類。
“我們會得救的。”鄧楓說。
“你們會得救的。”通訊器里的聲音,則喪了很多。
鄧楓不再言語,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再次走到了眺望窗戶邊上,看著自己熟悉又陌生的藍星。
此時此刻,藍星相較于幾個小時前,又發生了驚人的變化——整個星球,都被無法用常理解釋的厚重云層覆蓋,再也看不到其表面究竟是什么景象。
熟悉的東國位置,也被覆蓋了濃厚的陰影。
未來一個月,都會是如此。
但鄧楓并不焦急,也并不慌亂。
他身后的屏幕里,煙火還在璀璨的爆發,將東國內陸點亮。
這黑暗之下,藏著濃厚的光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