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都,朝天峰。
紫氣臺上,云淡風輕。
寂靜多年的山巒之上,又迎來一位身份非凡的訪客。
李道銘正襟危坐,神情肅穆。
但眉宇間那份持續了三年之久的沉重與疲憊,卻在見到許念后,不自覺地消散了許多。
“許伯,您可算是肯見我了!”
他帶著幾分玩笑,幾分真實地開口抱怨道。
三年執政的天子生涯,早已讓他褪去了最后的青澀,卻也因此染上了深深的倦意。
“這皇帝當得,真真是累煞個人!”
面對著許念這個從小看著他長大的長輩,他沒了那副在文武群臣間的威嚴。
一如一個回家向家長抱怨的孩童般,開始大吐苦水:
“您是不知道,這每日奏折堆積如山,九州事務千頭萬緒。”
“軍政、民生、教化、財政、還有那新設的鎮異司與各地遺跡之事……”
“雖有內閣輔佐,外加秘書省提出諸般決策,使得理政起來比以往方便快捷了很多。”
“然而諸多決斷,仍有很多需要我反復權衡,親自拍板,生怕一步踏錯,便辜負了許伯您的期望,耽誤了大乾的大好局面!”
“之前那些倒也沒什么,畢竟這么些年過來了,也都早就習慣了。”
“只是最近這些新冒出頭的所謂古仙遺跡之事,各方勢力盤根錯節,人心叵測,鎮異司雖竭力維持,卻也時有沖突摩擦,稍有不慎便可能引發大亂……”
“我這心,近來就一直沒踏實下來過!”
說著,李道銘眼巴巴的望著許念:
“如今圣天子既已鑄就,是否能分擔更多?”
“能否,讓祂自行處理這些瑣事,我也好得些清閑,專心修行?”
許念面帶和煦笑容,靜靜地聽著,并未打斷。
他早已察覺到了李道銘這三年來所承受的壓力,以及那份發自內心的疲憊。
目光著落,看著眼前已然在不知不覺中成了青年的身影。
三載光陰,這位年輕的天子修為確實是大有長進。
得益于龍虎氣以及王朝氣運的滋養,以及許念當初所留下的部分修行感悟。
其根基之扎實,氣血之旺盛,已然穩穩站在了人仙門檻之前。
只差一個契機,便可嘗試闖過那人仙劫關,走上一片更為廣闊的天地。
更難得的是,其帝王心性已初步養成,處理政務時雖感疲憊,卻也條理分明,自有章法。
“不錯。”
一番打量之后,許念微微頷首,給予了肯定。
“這三年,你未曾懈怠,大乾在你手中,井井有條,蒸蒸日上。”
“武道修為亦是未曾落下,年紀輕輕便已然要成就半步人仙之境,縱使放眼天下,亦是罕見的天驕。”
簡單的一句夸贊,卻讓李道銘瞬間精神一振。
仿佛所有的疲憊都在此刻一掃而空,臉上露出由衷的笑容。
只是,片刻后。
許念話鋒陡然一轉,沉吟片刻道:
“至于圣天子……”
他緩緩搖了搖頭,給李道銘遞上一杯茶水。
“祂雖已成,不過終究還是初生伊始,比起人,則更似一道冰冷、公正的規則聚合體。”
“你可以簡單的將祂理解為一件……擁有初步人類智慧的‘器物’。”
“祂能完美的執行既定規則,監察善惡功過,調運氣運賞罰,鎮壓低于某個界限的宵小之輩。”
“但祂卻難以明了人心之復雜,難斷世情之幽微,更無法做出超越規則之外,且充滿人情味的決斷。”
“在未來,祂還需不斷承接國運洗禮,汲取人道文明的智慧與經驗,方才能一點點成長、蛻變,真正的完善。”
“而這個過程,或許需要十年、百年,甚至于更為久遠漫長的時間。”
聽到這里,李道銘怔了一下,眼中的光芒閃爍了一下,內里深蘊那份期盼漸漸黯淡下去。
許念沒有著急寬慰他,只是繼續道:
“而在此之前,乃至之后很長一段時間,這大乾朝堂,這億萬黎民,終究還是需要你這位真正的人間天子來掌舵、來引領。”
“圣天子為骨,主法度、秩序、監察;你為魂,主人心、教化、權變。”
“圣天子為理,你為情。理情結合之下,陰陽相濟,方才是運朝能夠長久之道,萬世不衰之基。”
“至于疲累……”
許念抬眸看向李道銘,眼神變得無比深邃。
“殿下,你要明白,你如今所行之路,與我不同,但卻亦是一條修行大道!”
“是一條更為艱難,卻也可能更為恢弘且迅捷的【人皇】之道!”
“人皇?”
聞言,李道銘陡然一驚,眉宇里露出幾分疑惑。
“不錯!”
許念輕輕點頭,將自己的理解徐徐道來。
“你身合國運,承載萬民之望,是當之無愧的人世皇者。”
“于你而言,處理政務,便是梳理人道秩序;平衡各方,便是錘煉自身帝王心境。”
“繼而在種種決策中做出正確的決斷,使得使國運昌隆、萬民受益。”
“如此,你之修為、智慧,乃至于整個王朝的氣運,都會隨之水漲船高!”
“這其中的奧妙,遠勝過尋常武夫的閉門苦修!”
“若你能真正明悟此道,未來成就,未嘗不能與我并駕齊驅,甚至……”
“超越我,亦非不是什么不可想之事!”
這番話,如同一道九天驚雷,陡然在李道銘心中炸響!
在他短暫的人生當中,他從未曾想過,治理國家,竟然也是一種修行!
而且還是一條通往至高境界的捷徑!
此時,他眼中的疲倦迅速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昂揚而激越的明光。
“我……”
“明白了!”
李道銘深吸一口氣,對著許念鄭重一拜。
“多謝許伯指點迷津!”
見狀。
許念則是滿意的點點頭,孺子可教。
旋而,他便也不再保留,開始針對李道銘如今的狀態,深入淺出的講解起闖過人仙劫關之后的修行。
有關于心神意志如何與國運、龍虎氣深度結合之法。
亦有如何以帝王心術駕馭浩瀚民意,如何規避氣運反噬,如何在處理繁雜政務中保持本心、淬煉精神的諸多要點與秘訣。
這番講解,深入淺出,直指核心。
乃是許念這三年來閉門苦修的所有感悟,更是結合自身修行之道、圣天子鑄就感悟、以及對運朝之道的理解。
進而,特意為李道銘量身定制的天子修行法——
或可將其稱呼為【人皇經】。
一番講述下來,李道銘聽得如癡如醉。
只覺以往許多困惑之處迎刃而解,眼前一片豁然開朗。
原本對于未來的道路的迷茫更是一掃而空,變得無比清晰、無比堅定!
時間在傳道授業中緩緩流逝過去。
眼看天色將晚,許念正欲結束今日的教導,讓李道銘回去好生消化領悟。
忽然間!
他眉頭猛的一皺,講解話語戛然而止。
幾乎是毫無征兆的!
一股極其陰毒、極其怨毒,仿佛凝聚了世間一切污穢與惡念的氣息。
無聲無息,卻又迅猛絕倫的降臨在此地!
它無視了空間的距離,輕易穿透了朝天峰固若金湯的防護大陣。
甚至巧妙的繞過了圣天子初生而略顯稚嫩的監察網絡,如同一條隱藏在最深沉黑暗中的毒蛇,精準無比的——
朝著許念的眉心祖竅,神魂意志的核心所在之地,狠狠噬咬而來。
那惡意之深重,詛咒之歹毒。
便是許念此刻只差一步就能成就人仙圓滿,神魂心神堅固不朽。
然而,卻亦是在這瞬間感到一陣陣刺骨的寒意與強烈的危機!
“嗯?!”
眼中寒光一閃!
“咒殺之術?!”
心神流轉間,他轉眼便洞悉了了這股惡意的本質!
“好大的膽子!竟敢以邪法咒我?”
“找死!!!”
冰冷徹骨的殺意,如同實質般,驟然自許念身上爆發開來!
【釘頭七箭書】!
一門他并不知曉,但卻是出自于上古巫門早已失傳的歹毒咒殺之術。
以生靈血祭為引,可以隔著萬里虛空,直咒人之三魂七魄!
中術者在七日之內,心神魂魄必然如同被利箭穿刺一般,寸寸崩解,最終徹底消散于天地之間。
縱是所謂的神仙人物,一旦中著,亦難逃此厄!
歹毒!詭異!
更是讓人防不勝防!
若是換做三年前的許念,面對到這等直指神魂本源的惡毒詛咒,古仙術法。
縱然他神魂意志之堅固遠超常人,但恐怕同樣要頗費一番手腳。
甚至肯定真的會在一時不察之下,叫其傷及本源。
但是——
今時卻是不同往日!
“哼!”
一道淡淡鼻音響起。
“米粒之珠,也敢放光華?!”
直面著那股似乎可以穿透靈魂的冰冷與惡意,許念臉上非但沒有絲毫懼色,反而露出一抹極深的——
不屑!
區區躲藏在背后不敢露面,只會暗箭傷人的小人罷了。
縱然其之術法歹毒,然而焉能撼動他如今萬劫不磨之心神?
幾乎就在那白骨小箭接連攢射而來,那股陰詭咒力即將侵入識海的瞬間!
嗡!
許念的識海深處,那尊早已與他神魂本源深度融合的過去彌陀金身。
于驟然間,綻放出億萬道璀璨奪目的不朽光芒。
佛光普照,禪唱自生!
一個【卍】字印記緩緩旋轉,仿佛定住了過去、現在、未來一切時空!
霎時間,那一如黑色毒蛇般噬咬而來的【釘頭七箭書】咒力,一頭撞上這層層疊疊、無量無邊的金色璀璨之光!
嗤嗤嗤!
如同沸湯潑雪!
那足以讓尋常人仙都魂飛魄散的惡毒咒力,在這許念純粹浩瀚心神之力加持的不朽佛光面前。
竟被極其迅速的消融、凈化!
繼而發出陣陣令人牙酸的聲響!
然而,此一【釘頭七箭書】畢竟是上古邪術,曾染古仙之血。
加之天一道人不惜消耗本源煉制而出的咒箭,更是兼以數千生靈血祭催動。
其力之強,亦是非同小可,不會就這般輕易被抹除!
但見!
那黑色咒力雖被不斷消融,卻依舊頑固無比,化作一枚枚細小、卻鋒銳異常的黑色骨箭,前仆后繼,瘋狂的向著許念的識海當中攢刺而去!
卻又死死的被過去彌陀金身所激蕩而起的靈光所阻攔。
一時間,金光激蕩!
佛唱梵音與鬼哭狼嚎之聲交織碰撞,如同化作了一片極其慘烈的戰場。
繼而在許念的識海之內,上演了一場無聲無息卻又無比兇險的佛魔大戰!
若是尋常防御,縱然能擋住一時。
但恐怕也會被這無窮無盡,如同跗骨之蛆般的咒力不斷消磨,直到最終恐怕難逃魂魄受損之厄。
但是!
需知許念所修,乃是【過去彌陀經】。
其核心奧義,便在于“過去”二字!
過去種種,皆為虛妄!
只見那阻擋一切沖擊的過去彌陀金身,在承受了數波黑色骨箭沖擊之后。
其體表竟然真的浮現出了一絲絲極其細微的裂痕,原本璀璨的光芒也似乎黯淡了一瞬!
而這——
便是【釘頭七箭書】的恐怖之處。
它非但可以咒殺魂魄,更能污染真靈,給人留下以難以磨滅的道傷!
故而這也是古老之時,那些仙人憑著仙體受損也要將那般巫族從天地間抹除。
更是將這般邪術,徹底銷毀。
然而卻終是百密一疏,還是讓其傳承了下去。
識海當中。
在一波波的沖擊下,黑色咒力已然是占據了上風。
可就在其準備一舉將這攔路的佛光徹底摧毀之時。
下一瞬。
過去彌陀金身之上,佛光再次暴漲!
那剛剛出現的裂痕,以及那剛剛黯淡的光芒,就如同從未存在過一般,瞬間消失的無影無蹤!
金身依舊圓滿,佛光依舊璀璨!
仿佛方才那猛烈的沖擊,不過只是一場幻夢!
“過去已逝,本我不動!”
許念心中淡然一閃。
這便是洞悉【過去彌陀經】真意之后的神妙之處!
只要神魂本源不滅,便可于剎那間“回溯”到自身未曾受傷的那一“過去”瞬間,進而將一切神魂上的損傷抹除!
除非能有人一擊將其神魂徹底磨滅!
否則,任何試圖對其造成持續性傷害的詛咒、毒素、乃至道傷,都將變得——
毫無意義!
傷勢?
不過是剎那之前的泡影罷了。
許念持杯而望,神色里涌出一份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