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都，朝天峰巔。
無形的氣浪翻滾，凝成一片紫金祥云。
仿佛這最近幾月帶來的安穩，帶來的不僅僅是九州大地的徹底定鼎。
更是之前三年來，那匯聚而來且無形無質的人道氣運，進一步夯實、凝聚，近乎化作實質。
紫氣臺上。
許念盤膝靜坐，一如往昔。
周身氣息內斂到了極致，存在感亦像是被一雙無形的大手從此間抹去。
若非親眼所見，縱是打破了劫關的半步人仙立于此地。
恐怕，也絕難察覺到他存在的痕跡。
仿佛在此時此刻，他已然與這峰巒、這紫氣，乃至這整片天地。
都融為了一體，不分彼此。
數月光陰，于此刻的他而言，不過是彈指一揮間。
【人仙煉竅法】上部早已功行圓滿，一千二百九十六處周天竅穴盡數洞開。
內里身神熠熠生輝，如億萬星辰內蘊，自行吐納周天元氣，與天地隱隱共鳴。
下部以一化百之法，同樣在參悟、了然。
待到積累足夠，便可一躍而成。
【過去彌陀經】與【現在如來經】兩大無上佛典的奧義。
亦在其浩瀚無匹的精神意志下被逐步參悟、融合，神魂與肉身漸趨圓融統一。
堅固不朽，萬劫難磨。
比之不久前，鑄就【圣天子】之時。
他的實力，已然再次有所精進。
放眼當今天下，莫說是那些茍延殘喘的圣地祖師。
便是那些自詡蘇醒，潛藏于九州各處角落的所謂古仙殘余。
在他眼中，怕也早已算不得真正的威脅。
然而，許念心中卻無半分驕傲自滿。
武道之路漫漫，煉竅圓滿不過是人仙之路的開端，距離那血肉衍生、滴血重生的境界，都尚且還有遙不可及的距離。
更遑論，在那人仙之上的無盡風光？
單憑一人苦修，縱有種種相助，亦難免有其極限。
尤其是在這方天地元氣雖復蘇，卻依舊相對貧瘠的世界之中。
想要身登彼岸，唯有一條路可走。
集眾生之智，匯人道洪流。
如此方能打破桎梏，窺見那武道最終極的奧秘。
他是如此想的，自然也是如此做的。
只不過——
鑄就【圣天子】，建立【鎮異司】，推行【龍虎氣】，進而穩固大乾王朝的統治。
這些所有一切，卻也都只是他宏偉藍圖中的一部分。
是他為實現最終的目標，所一點點夯下的層層堅固基石。
而在今日，許念便要再度為這座名為【人道運朝】的宏偉大廈之上，再度添加另一塊同樣重要的奠基之石。
心念微動閃動。
他那浩瀚無垠，幾近實質的精神意志，便如同無形的潮水般，悄然涌動起來。
并非向外擴展，而是向內凝聚。
于那玄之又玄，介于存在與不存在之間的概念層面，開始進行一種前所未有的創造！
他要開辟的，非是古仙所謂的洞天福地，亦非物質世界。
而是一方——
純粹由意志、規則、以及精神烙印所構筑的，獨屬于武者的世界。
【九空武界】！
此界之構想，早已在他心中醞釀推演了無數遍。
它將依托于大乾國運，以及圣天子與日月神禁網羅體系緊密相連。
成為一個可供九州武者磨礪意志、推演武學、乃至于......
可以進行心神間生死搏殺的龐大精神領域！
當然。
以許念而今之力，想要做到籠罩整個九州十地的龐大【九空武界】。
還是太過難為，力有不逮。
不過，若只是僅僅打造出一個雛形。
對眼下的他而言，卻也不是一件什么難事。
而此刻他所做的，就是在打造出【九空武界】的實驗區域，亦是最底層的空間。
第一重：凡塵境！
識海深處，過去彌陀與現在如來兩大虛影微微放光，鎮壓住心神本體。
許念隨后分化出一部分龐大的精神力，如同造物主一般。
開始在那片與圣天子相連的虛無空間中，不斷的勾勒、塑造。
最開始，這里只是一片混沌虛無的地界。
隨后在他的意志引導下，這片虛無開始分化、延展。
大地從無形中生長而出，但卻是一片灰蒙蒙、了無生機的荒原。
看上去堅硬而冰冷，觸感模糊。
天空自一片混沌中衍生，同樣看不到任何光彩，灰蒙蒙一片。
更不見日月星辰，只有一種恒定的、令人壓抑的血色微光。
沒有風，沒有聲音，甚至沒有氣味......
這里的一切，都是顯得如此的簡陋、粗糙。
充滿了一種毛坯板的粗糙感。
同時，更有一股無形無質。
來源自圣天子的規則之力，如同細密的羅網一般籠罩在這片空間的每一個角落，毫無死角。
“雛形已具，但尚且還需填充其魂。”
許念的目光淡淡打量著這方世界，心頭低語。
當然了。
他口中所指的“魂”，并非是完整的生靈魂魄。
他尚無起死回生之能，亦不屑于行那等玩弄生死輪回的禁忌之事。
他所需要的，僅僅是那些在死亡瞬間。
因強烈的不甘、執念、或是未盡的武道追求，從而殘留于天地之間，久久不曾散去的——
精神烙印！
這些烙印，是純粹意志與經驗的碎片。
內里蘊含著逝者生前最為深刻的執著，以及錘煉了一生的武道本能。
它們如同無根之萍，本應隨著時間的流逝而徹底消散，失去自己在這人間所留下的最后一點痕跡。
但現在，許念卻給了他們另一種活著的可能。
他將它們“收集”起來，轉而投入到這【九空武界】的雛形之中。
讓它們有機會成為【九空武界】演化、成長的第一批“養料”！
只是，這也并非是如同天一道人那般獻祭血肉魂靈一般的邪道之法。
每一點精神烙印在進入此界之時，便被恒定。
他們可以通過不斷的廝殺、掠奪游離的精神力來強大自身。
卻不會因為精神力的消散，而徹底消亡。
如果能在這里找回神志，這又何嘗不是另外一種意義上的永生？
只不過，又有幾人愿意就不得而知了。
嗡！
心念與圣天子相連。
那覆蓋九州的監察天網，在這一刻，悄然調整了其運作的重心。
不再僅僅是作用于監察善惡功過，懲戒違法亂紀。
更開始于冥冥之中，感應、捕捉那些新近消逝的、符合條件的精神烙印。
九州大地之上，每一刻都有生老病死。
三年來，雖經大乾鐵腕治理，江湖仇殺大大減少。
但由于最近的天地元氣暴漲，古仙遺跡顯露。
武道爭鋒、遺跡兇險、乃至意外身亡的武者，便又逐漸變得多了起來。
他們的執念、他們的不甘。
一如夜空中微弱的星火，本該在閃爍中寂滅。
但在此刻，卻如同到了某種無形力量的牽引。
一縷縷，一絲絲。
從九州各處，悄無聲息的向上匯聚而來。
穿透了空間的阻隔，被極其精準的投放到了那片灰蒙蒙的名為凡塵境的【九州武界】雛形空間當中。
……
不久前。
青州，黑風山脈之外，刑場。
錢四海感受著脖頸間冰冷的觸感，以及劊子手身上散發出的濃烈血腥氣。
他的心中，充滿了無盡的悔恨與不甘！
“我不服！我不服啊！！”
他想嘶吼，想掙扎。
想在臨死前，不惜一切將心中的那滔天怨氣與對大乾律法刻薄的詛咒徹徹底底的宣泄出來。
憑什么？
憑什么自己只是貪了一點點小利，就要落得如此下場？
那遺跡之中的寶物，本就是無主之物。
能者居之，自古皆然！
大乾憑什么要強占七成？
憑什么連一絲改過的機會都不給？
還有那個可惡的【鑒靈盤】，若非此物存在。
自己那妙手空空一脈祖傳的藏匿之術，又豈會被人輕易勘破？！
悔！恨！怨！
種種強烈的情緒如同毒蛇般啃噬著他即將熄滅的意識。
就在那冰冷的刀鋒落下、劇痛傳來，意識徹底陷入黑暗的前一剎那。
他仿佛聽到了內心最深處，一個源自靈魂本能的咆哮：
“若能重來，我定要......”
噗嗤！
刀光閃耀一片。
頭顱落地，鮮血噴涌。
錢四海的生命，徹底終結。
然而，就在他意識徹底消散。
心頭的那股強烈的不甘與怨念，也即將隨著魂飛魄散而歸于虛無的瞬間。
一股無形、卻又無法抗拒的吸力，驟然自冥冥中傳來！
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他那即將徹底潰散，僅僅是剩下最核心執念的意識碎片。
仿佛在此刻被什么東西給強行錨定，然后猛地向上一扯！
黑暗、扭曲、撕裂......
仿佛經歷了一場光怪陸離的穿梭。
下一刻。
錢四海“醒”了過來。
不，或許不能稱之為“醒”。
他沒有了身體，沒有了五感，甚至連思考都變得極其遲鈍和模糊。
他所能感知到的，只有一片無邊無際、令人窒息的灰暗。
腳下是堅硬冰冷，毫無生氣的灰色大地。
頭頂是壓抑沉悶，永恒不變的血色天空。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
規則？
對，就是是規則！
冰冷、無情、卻又無處不在的規則氣息。
像輕靈而又密不透風的羅網，牢牢的將他這縷殘存的意識束縛，掙脫不了半點。。
“這......是哪里？”
一個模糊的念頭，無比艱難的從他混亂的意識中浮現。
“陰曹地府？”
“不對，傳說中的地府，應當不是這樣的.....”
他茫然的轉身環顧四周。
他看到了一些，同類？
或許可以用這樣冰冷的詞語來形容。
那是一些和他一樣，呈現出模糊且灰暗人形的影子。
它們或呆滯的站在原地，如同失去了意識的空殼，毫無靈性可言。
或如同瘋魔般，揮舞著如同影子一般的手臂，對著空無一物的方向瘋狂的進行攻擊，好像在重演著生前最后的戰斗。
更有甚者。
兩個看起來差不多影子撞在了一起，沒有言語，沒有理由。
只是憑借著最原始、殘留的暴戾本能，動用著最直接的武道本能，展開廝殺。
錢四海親眼看到，一個相對凝實的影子，蠻橫的將一個更模糊的影子徹底撕碎。
然后將其散逸出的點點灰色光點吸入自身，它的身形竟也因此而壯大了微不可查的一絲。
恐懼！
一種比死亡本身更加深沉、更加純粹的恐懼，瞬間攫住了錢四海這縷殘存的意識！
這里絕不是地府！
反倒是，更像一個養蠱場？
看著那些影子被吞噬的模樣，錢四海殘存的意識里滲出一個可怕念頭。
“不！”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他想要吶喊，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想要逃離，卻發現這方天地根本看不到邊界。
唯見一道道影子，不斷的從邊緣處浮現。
而他生前殘留的那些武道本能，此刻也開始不受控制的蘇醒。
“武、斗！”
一個純粹而無法抑制的念頭，從心底冉冉而起。
錢四海緩緩抬起頭，看著朝他徐徐涌來的黑影，意識逐漸模糊。
“殺！”
……
朝天峰頂。
許念緩緩收回了投向那【九空武界】雛形的一縷心神。
對于錢四海以及其他精神烙印在其中所經歷的初體驗，他自然是洞若觀火，將一切都洞察無漏。
“嗯，雛形已立，材料也已經初步填充。”
他微微頷首間，臉上露出一抹若有所思的神情。
“這些殘存的精神烙印，雖然駁雜不堪，且充滿了負面情緒。”
“但其中所蘊含的純粹武道意志與戰斗本能，卻是不容小覷。”
“若能加以引導、篩選，乃至于使其不斷獲取外在精神力量，使得意識復蘇，未嘗不能成為【九空武界】推演，完善自身武道的基石。”
他看到了雛形空間中那被激起心頭斗戰之念，產生的廝殺與吞噬。
看到了那些精神烙印在求生本能下，無意識間對生前武學的重復與細微的變異。
“可行！”
許念心中已然有了定論。
【九空武界】的構想，并非是他的異想天開！
“只是，規則尚需完善，細微結構處也尚需進一步搭建。”
盡管眼下看似實驗成功。
但他同樣看的清明，眼下這個僅僅依靠圣天子網絡強行束縛、如同蠻荒斗獸場般的雛形。
距離他所設想中那個足以承載九州武道文明演化且層層向上遞進的【九空武界】。
眼下里，還是有著極其遙遠的距離。
需要更精妙的底層規則去引導這些精神烙印，需要更完善的機制去篩選、提純它們的武道精華。
甚至需要模擬出不同的環境場景，來增加難度，進一步激發進入此界之人的潛力。
而這也同樣注定將會是一個如同改造九州一般，浩大無比，且需要漫長時間去投入、去完善的龐大工程。
絕非一朝一夕可成之功。
“不過，根基已落，未來可期。”
許念收回心神，不再過多關注那雛形空間的演變。
他已播下種子，現在只需靜待其生根發芽便好。
而當下，卻是有些其它的事情，吸引了他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