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繼續說道:“這群和尚,是仗著佛門的清譽,仗著部分官吏的畏縮,仗著百姓的敬畏,才敢如此放肆!”
“他們忘了,是誰給了他們特權,是誰讓他們有安身立命之地!”
“朕倒要查一查,這些和尚到底有多大的膽子,敢在長安城內如此作惡。”
“還要查一查,那些對百姓疾苦視而不見、反倒彈劾你們的官員,是不是收了什么好處,或是怕了什么勢力!”
程處默不嫌事大,“陛下,不作為的官員也查,臣懷疑他們和寺廟有利益勾結。”
“退一步,哪怕沒有利益往來,在其位不謀其政,也是嚴重失職,也得罰!”
這個牽扯的可就太大了。
不僅僅是長安城附近,全國各地寺廟數不勝數。
李世民盯著程處默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帶著帝王的通透與權衡,既沒否定程處默的銳氣,也沒被他的激進帶偏:
“你這小子,倒是敢想敢說,恨不得一棍子掃平所有不平事。”
李世民起身走到殿中,目光掃過窗外初升的朝陽,語氣沉緩卻字字千鈞:
“朕明白你的意思——官員不作為,與惡勢力勾結,是禍根,寺廟仗特權作惡,是亂源。”
“但治理天下,不是一怒之下的橫掃,而是要‘抓要害、穩大局’。”
“你說要查不作為的官員,朕準了。”
李世民話鋒一轉,卻劃下了明確的邊界,“但不是全國撒網,先從長安查起!”
“雍州府、長安縣,萬年縣,還有彈劾你們的那三位官員,朕讓御史臺牽頭,嚴查他們與寺廟有無利益往來。”
“若真收了香火錢、受了好處,輕則罷官流放,重則按‘貪贓枉法’論罪!”
“至于那些純粹‘在其位不謀其政’的?”
李世民頓了頓,語氣里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降職、罰俸、留任察看!讓他們知道,大唐的官不是尸位素餐的閑職,百姓的疾苦視而不見,朕就摘了他們的烏紗帽!”
說到寺廟,李世民的目光冷了幾分:“全國寺廟數不勝數,有清凈修行的善僧,也有興教寺這樣的敗類。”
“若一概而論嚴查,只會驚擾良善,動搖民心,反倒違背了教化之本。”
“朕的意思是,先拿興教寺開刀!”
他抬手重重一斬,“禁衛軍即刻封鎖興教寺,查抄賬目、搜出所有‘功德狀’,主持和尚及參與放貸催收的惡僧,全部押入大理寺大牢,嚴刑審訊!”
“不僅要查他們的高利貸產業鏈,還要查他們背后有沒有勾結權貴、私藏兵器——敢在天子腳下作惡,就得付出代價!”
“除此之外。”
李世民補充道,“讓禮部牽頭,聯合雍州府,制定《僧俗借貸規制》:寺廟不得借‘功德’‘福報’之名放高利貸,利息必須嚴格遵循《雜律》,月利不得過六分,嚴禁利滾利。”
“凡借貸,必須經官府備案立契,若有違規,寺院住持革職,涉事僧人按律治罪,寺廟田產減半!”
李世民看向程處默,眼神里帶著期許:
“程處默,你有正義感,有銳氣,這是好事。”
“但記住,朕要的不是‘掀翻棋盤’,而是‘整肅棋局’。”
“先拿興教寺和長安的官員做典型,殺一儆百——讓天下寺廟知道,特權是朕給的,若敢濫用,朕就收回來。”
“讓天下官員知道,不作為、亂作為,朕絕不姑息!”
“至于全國其他地方?”
李世民語氣放緩,盡顯政治智慧,“等長安的案子審結,形成規制,再讓各州府參照執行,層層核查,穩步推進。”
“這樣既清了亂源,又穩了民心,才是長久之計。”
李世民走到程處默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這件事事關重大,朕卻要讓這事‘大’得有章法——既要讓百姓看到朕整治惡勢力的決心,也要讓良善之輩安心。”
“興教寺的案子,朕讓你和房遺愛做‘見證人’,跟著御史臺、大理寺一同查案,看看這背后到底藏著多少齷齪。”
房遺愛聞言,眼睛一亮,之前的懼意一掃而空。
程處默也反應過來,李世民這是既采納了他的核心訴求,又用“抓典型、立規制、穩推進”的方式,避免了牽一發而動全身的動蕩。
“謝陛下!”兩人齊齊行禮。
最激動是房遺愛,有事情做,還是李世民安排的。
說不高興是假的。
兩人剛要起身,李世民忽然抬手按住了程處默的肩膀,語氣驟然沉了下來,方才的贊許褪去,只剩帝王對規矩的敬畏與威嚴:“慢著。”
程處默和房遺愛一愣,下意識停住動作,抬頭看向李世民。
只見他眼底已無半分笑意,目光銳利如刀。
“朕賞你們的是正義感,不是讓你們恃寵而驕、目無法紀。”
李世民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敲在兩人心上,“和尚作惡,該查、該辦、該按律治罪,但輪不到你們帶著家仆私自動手,在街上拳腳相加、私施刑罰。”
他轉頭看向房遺愛,語氣更重了幾分:“房遺愛,你阿爺教你的‘王法為先’,都忘到哪里去了?”
“遇到不平事,第一念頭不是報官,而是動手打人,這和市井潑皮有何區別?”
房遺愛臉一紅,低下頭不敢吭聲。
李世民又看向程處默:“你程處默懂律法、卻偏要走最莽撞的路子。”
“朕知道你是怕百姓遭難,可你有沒有想過,今日你能憑著勛貴身份動手懲惡,明日若是其他勛貴子弟借著‘懲惡’的名頭欺壓良善,又該如何?”
“大唐的律法,是管天下人的,不是管百姓不管勛貴的。”
李世民松開手,后退兩步坐回龍椅,語氣緩和了些許,卻依舊帶著不容置喙的警告。
“你們看不慣和尚作惡,有理由,挺身而出護著百姓,有功勞。”
“所以這一次,朕不追究你們‘斗毆’‘擅動私刑’的罪名,就當是功過相抵。”
李世民目光掃過兩人,帶著帝王獨有的威懾力:
“但朕把話放在這里——下不為例!往后再遇到此類事情,必須先報官、憑證據、走律法程序。”
“若是再敢私自動手、擾亂市井,哪怕你理由再足、功勞再大,朕也照罰不誤!”
“謝陛下寬宥!”兩人連忙說道,心里既有后怕,又有感激。
李世民既沒否定他們的善舉,又明明確確敲打了他們的莽撞,既讓他們知道帝王的恩寵有度,又讓他們不敢再肆無忌憚。
李世民看著兩人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這便是帝王之術。
賞要賞得痛快,罰要罰得明白,既要讓他們感念天恩,又要讓他們心存敬畏,不敢越雷池半步。
李世民擺了擺手,“罰歸罰,查案的事照樣讓你們參與。”
“朕要讓你們親眼看看,律法之下,惡勢力如何被清算,也要讓你們記住,真正的懲惡,不是靠拳頭,而是靠規矩、靠王法、靠朕給天下人撐起的公道。”
程處默抬著頭,臉上還帶著少年人的執拗,語氣直白得不留余地:
“陛下,臣還是想不明白,這些禿驢不種糧、不織布,不納賦稅、不服徭役,憑著一身僧袍就占著田產、收著香火,還要放高利貸吸百姓的血,這和吸血蟲有什么兩樣?”
“為何朝廷還要給他們這般特權?”
這話問得又沖又直接,房遺愛都下意識拉了拉他的衣袖,生怕他觸怒龍顏。
可李世民卻沒生氣,反倒坐回龍椅上:“你只看到了興教寺這樣的敗類,卻沒看到佛門于大唐的用處。”
“朕給他們特權,不是縱容,是權衡,是為了江山穩固。”
“其一,為教化,大唐疆域遼闊,百姓多有愚昧無知者,不懂禮義、不知敬畏,動輒爭斗滋事。”
“佛門講因果報應、慈悲向善,雖有虛妄之處,卻能讓百姓心存畏懼、少行惡事。”
“鄉間百姓怕‘死后下地獄’,便不敢輕易偷盜、傷人,鄰里有糾紛,怕‘損陰德’,也愿各退一步。”
“這教化之功,比官府派十名武侯去巡查,成本更低、效果更好。”
“其二,為穩民心,貞觀初年,天下剛定,戰亂留下的流民、孤兒、寡母不計其數。”
“朝廷糧倉雖足,卻難顧到每一個角落。”
“而寺廟有田產、有香火錢,能收容流民、開設粥棚、救治病患。”
“這些事,寺廟做了,就替朝廷分了憂,讓百姓不至于走投無路而揭竿而起。”
“你以為那些特權是白給的?朕要的,就是他們在朝廷需要時,能幫著安撫民心,而不是隔岸觀火。”
“其三,為大局,大唐要做天朝上國,就得有包容之心。”
“佛教自西域傳入,周邊吐蕃、天竺、新羅等國,皆信奉佛法。”
“朕優待佛門,允許寺廟存在,既能吸引各國高僧來長安譯經、交流,也能讓各國使節看到大唐的寬宏,愿意與我朝通商、結盟。”
“這不是虛名,是實實在在的邦交助力,佛門引來多少國家遣使來朝?這便是佛門的妙用。”
李世民頓了頓,語氣加重了幾分:
“至于你說的‘不生產、不交稅’,朕也有考量。”
“寺廟的田產,多是前朝遺留或善男信女捐贈,并非強占。”
“他們不服徭役,是因為僧人本就該潛心修行,若讓他們去修長城、挖運河,反倒違背了教化之本。”
“但朕給的特權,是有底線的——他們可以修行、可以教化、可以救濟,但絕不能借著特權作惡,更不能凌駕于律法之上!”
“興教寺的錯,不是錯在有特權,是錯在濫用特權,那些官員的錯,不是錯在敬畏佛門,是錯在縱容惡僧、無視百姓疾苦。”
李世民的目光銳利起來,“朕今日拿興教寺開刀,既是清算惡僧,也是給天下寺廟立規矩:特權是朕給的,朕能給,就能收,佛法是用來勸善的,不是用來作惡的。”
“年輕,有銳氣,看不慣不公之事,這很好。”
“但治理天下,不能只憑一腔怒火,要懂得‘取舍’與‘平衡’。”
“朕給寺廟特權,不是讓他們吸血,是讓他們成為大唐江山的‘輔翼’,朕整治惡僧,也不是要廢除佛門,是要砍掉‘毒枝’,讓主干長得更穩。”
“你覺得他們是吸血蟲,那是因為你只看到了興教寺這一只。”
“等你跟著御史臺查案,就會發現,長安城里還有不少寺廟,真正在修行、在做善事。”
“若朕聽你的,一刀切取消所有寺廟特權,那些做善事的和尚怎么辦?那些靠寺廟粥棚活命的百姓怎么辦?”
程處默還是不服:“先秦沒有佛教不也好好的?佛教真本分,北魏太武帝拓跋燾為什么滅佛?”
“之前的例子證明,這些禿驢不是好人,至少壞人很多。”
李世民聞言非但不惱,反而笑了:
“你倒還讀了些史,沒白讓你跟著李承乾念書。”
“可史書要讀活,不能只看‘滅佛’兩個字,得看背后的‘時’與‘勢’。”
李世民身子微微前傾,語氣沉緩如談兵論政:
“拓跋燾滅佛,是因為當時佛教勢力已經瘋長到騎在皇權頭上了。”
“數十萬僧尼占著天下三分之一的田,不交稅卻蓄私兵,連兵器都藏在寺里,跟地方豪強勾結著抗命。”
“他那時要打柔然、平北涼,缺兵缺糧,佛教就是攔路的猛虎,不殺不行。”
“可你看他死后呢?文成帝立馬復佛,為什么?因為滅佛太狠,百姓沒了精神依托,流民又開始鬧事,朝廷扛不住這份動蕩。”
“再說說先秦!”
李世民手指叩了叩御案,“先秦疆土就中原那片,百姓都是華夏同族,周公制禮、孔孟說仁,一套教化就夠用了。”
“可如今大唐呢?東起遼東,西到西域,南至嶺南,多少異族百姓歸附?”
“吐蕃人信佛,天竺人敬佛,連高句麗的貴族都供著佛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