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氣味還粘在護士服褶皺里,喬染就已經攥著手機等在更衣室門口。
玻璃窗外的夕陽把走廊染成蜜糖色,喬染看著小張忙碌的身影。
好一會,小張才忙完,去和更衣室換衣服。
\"姐姐!\"
更衣室的門被撞開,張一背著印著卡通小熊的帆布包沖出來,發梢還沾著洗手液的清香,\"我把最后的藥單核對完了!\"
“我們現在走吧,去逛街吧?!?/p>
喬染看著張一,明明已經二十多歲的年紀,還像一個小孩子一樣。
不過這樣為好,張一出生的家庭本就不好,現在天天無憂無慮的,喬染也為她感到開心。
喬染寵溺的訓斥,\"早說過別把活都攬到自己身上。\"
電梯下行時,小張的運動鞋在金屬地板上輕輕彈跳,手機備忘錄里列著密密麻麻的禮物清單,都是給男朋友宋南父母準備購買的。
\"宋南媽媽喜歡真絲制品,爸爸愛喝紅茶...\"
她突然壓低聲音,\"其實我昨晚失眠到三點,把要問的問題在心里過了八遍。\"
說完,小張對著喬染吐了吐舌頭,“姐姐,我是不是特別的不成熟,這點小事情,我還要一直想?!?/p>
“別多想,你很好。
我養大的玫瑰怎么會平凡,那必然是向陽盛開?!?/p>
商場旋轉門吐出溫熱的暖風,喬染熟門熟路地拐進三樓。
八年前第一次帶張一來這里時,小姑娘攥著獎學金買的第一支鋼筆,站在奢侈品專柜前踮腳張望的模樣還歷歷在目。
此刻她正趴在旗袍店的玻璃柜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陰影。
\"這件月白色會不會太素?\"
張一拿起一件珍珠扣旗袍,又迅速放下。\"
宋南說他媽平時都穿深色系。\"
喬染從衣架上抽出墨綠色真絲旗袍,指尖拂過盤扣上的金線刺繡:\"這個顏色襯膚色,而且...\"
她湊近壓低聲音,\"見家長要顯得穩重點,別讓人家覺得你是小孩子。\"
茶葉專柜飄來醇厚的茶香,張一蹲在貨架前仔細研究年份標識。
喬染隨手拿起一盒祁門紅茶,包裝上燙金的\"宋氏茶行\"讓她微微一愣。
手機在包里震動,母親發來消息:\"降壓藥快沒了\",還附了張藥盒照片。
正要回復,張一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姐!這個2018年的茶磚怎么樣?宋南說他爸喜歡收藏...\"
提著包裝精美的禮盒走出商場時,路燈已經次第亮起。
張一忽然停住腳步,把禮盒換到左手,鄭重地看著喬染:\"要是沒有你當年資助我上學,現在我可能還在村里當赤腳醫生。\"
她眼睛亮晶晶的,\"明天我要把這份心意好好傳遞出去。\"
喬染伸手彈了下她的額頭:\"先把你緊張的毛病治治。\"
遠處夜市飄來烤紅薯的甜香,兩個身影在路燈下拉長又縮短,像極了多年前那個牽著小女孩穿過助學儀式紅毯的黃昏。
夜風卷起張一散落的發絲,她突然拽住喬染的手腕,目光直直盯著前方:“染染姐,那是不是宋南?”
街對面的咖啡廳落地窗前,穿著灰色西裝的男人正把卡布奇諾推到對面的女人手邊。
女人栗色卷發垂在駝色大衣肩頭,笑著伸手擦去男人嘴角的奶泡。
張一的指甲幾乎掐進喬染掌心,手機從她顫抖的指間滑落,備忘錄里“宋南媽媽:52歲,教師”的字跡在地面反光中忽明忽暗。
喬染彎腰撿起手機時,瞥見咖啡廳墻上的裝飾畫——深綠色的竹葉與下午選中的旗袍暗紋如出一轍。
她按住張一要沖過去的肩膀:“先確認清楚?!?/p>
話音未落,男人突然傾身親吻女人的額頭,玻璃窗映出兩人交疊的影子,像極了張一手機里那張他們相擁在櫻花樹下的合照。
“不可能...”
張一的聲音碎成齏粉,禮盒包裝紙在她指間發出刺啦聲響,“他說媽媽在老家生病,今天要加班陪客戶...”
眼淚砸在旗袍包裝盒的燙金花紋上,暈開深色的圓點。
喬染環住她單薄的肩膀,觸到后背洇濕的汗漬——這個總把“我沒事”掛在嘴邊的女孩,此刻像被抽走脊梁的蝴蝶。
咖啡廳的門突然推開,宋南的笑聲混著咖啡香氣飄來:“寶貝明天見家長,記得穿那件米白色連衣裙...”
他的腳步驟然僵住,視線與馬路對面的張一相撞。
栗色卷發的女人順著他驚恐的目光看過來,精致的妝容瞬間龜裂:“你說的實習生...就是她?”
霓虹燈光在四人之間明滅不定。張一突然掙開喬染,抓起茶葉禮盒狠狠砸向宋南。
深褐色茶磚滾落在地,碎成鋒利的棱角:“你媽媽的禮物?還是該叫‘小媽’?”
她的聲音尖利得不像自己,“上個月說要攢錢買房,原來是給新歡買名牌包!”
宋南慘白著臉后退,皮鞋碾過茶渣發出咯吱聲響。
女人踩著細高跟揚長而去,駝色大衣掃過張一的手背,帶起一道紅痕。
喬染沖過去抱住搖搖欲墜的張一,女孩滾燙的淚水滲進她的護士服:“姐,我是不是特別可笑?連他換了香水味都沒發現...”
街邊奶茶店的電視突然響起新聞播報:“宋氏茶行繼承人宋南今日宣布訂婚...”
喬染感覺懷中的身軀劇烈顫抖,記憶里茶葉包裝上的燙金字樣與新聞畫面重疊。
她抬頭望向宋南逃離的方向,手機在包里再次震動——母親發來新消息:“降壓藥已買,別操心。”
暮色徹底吞沒最后一絲天光時,喬染帶著張一走進夜市。
熱氣騰騰的烤紅薯攤前,她把還帶著體溫的食物塞進女孩手里:“當年你說想當護士救人,現在卻為了爛人傷害自己?!?/p>
張一咬了口紅薯,甜香混著眼淚滑進喉嚨。
喬染指著遠處閃爍的護士站燈光:“走,姐姐帶你去值夜班,讓消毒水熏走壞運氣?!?/p>
兩人的影子在路燈下交疊,像兩棵相互支撐的樹。
夜市的煙火氣里,喬染默默刪除了母親消息下的回復——原本寫著“明天請假回家”的對話框,此刻只剩下跳動的光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