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維生依舊用溫和的眼神看向其余的客人,仿佛就是一個和善的老好人罷了,絲毫看不出他有什么過人之處。
但其余所有客人都沒有輕視他的意思,他們中的絕大多數,可都還要仰仗著顧老爺吃飯呢。
“糧食的事情,急不得,從昨年我就看出來了,這場大旱災啊,短不了。”
他拍了拍手,然后就有一個短衣打扮的小廝走了過來。
“老爺,東西在這!”
只見小廝恭敬地送上一本冊子,顧維生隨手翻翻,挑著幾句念念,都是各地的降水和水位。
這樣詳細的信息,哪怕是朝廷都很難收集到這種程度。
“就南方的梅雨,都能晚來這么久,粵東的地,都能這么干,這旱災還能小得了?”
講到這,顧維生哈哈大笑起來。
其余人也都跟著暢快地笑著。
國難財,國難財,得先有國難,才能發財。
一旦發生大旱災,休說是糧食,就是水,它都能賣得比金子還貴。
而事實上,這南方大片的土地,都擺在他們手上呢。
地主豪商家底厚,余糧多,就是幾年的旱災也受得起。
水是自己地里的,糧食也是,他們可不怕這個。
但平頭百姓可就沒這個待遇了,什么東西都不在手里,想喝水?交銀子!想要糧食?交金子!
不交?不好意思,咱老爺可不欠你的,那就有地賣地,有孩子賣孩子。
黑?黑得就是你,要是僥幸能從地主老爺這討到點東西活命了,別忘了來年給老爺立碑。
所以顧維生他們自然不愿意錯過這個兼并土地,發家致富的好機會。
這人生中能有幾個大旱災啊,百年難得一遇的結果現在終于被他們碰上了。
“顧老爺,您這眼光啊,是真好啊!多少糧食啊,都被您提前盤下來了,那朝廷都收不到糧,您可以!高啊,真是高啊!”
之前的禿頭湊過來,向著顧維生拍馬屁。
這草原上走私的條大路子,這在中原賣糧食也是一條大路子啊。
眼看自己的鐵器生意不好過,不如趁這個機會,干脆跟著顧老爺轉型。
想到這,禿頭的眼神陰冷起來。
那個該死的懷王,弄得自己現在生意都做不下去。
不過是仗著自己藩王的身份,弄一個什么工廠想要壟斷草原貿易。
斷人財路,如同殺人父母。
哪怕是皇上這樣干,也要被他們各種施壓,更何況區區一個藩王呢。
不過那個混蛋也就到這里了,他鐵器能量產,難道糧食也行嗎?
遼東自古就是苦寒之地,沒有太陽,糧食能高產就有鬼了。
禿頭的眼神被顧維生看見了,于是顧維生就拍了拍自己旁邊的位置,示意他坐下。
“在想懷王的事情?”
“對,還是顧老爺您精明,一下子就看出來我在想什么。”
禿頭繼續拍著馬屁
“放心,懷王插手不到糧食這方面。”
顧維生端起茶葉,細品起來。
“我以前還是個毛頭小子的時候,就只有一把子種地的力氣,到我爹娘都死了,才明白,糧食,它不是種出來的。”
顧維生講起了自己過去的經歷,看起來毫不在意,似乎就像在講故事一樣。
“這世上,沒有什么能比糧食還要穩定,還要可控,還要保值!”
顧維生此刻才終于展露了一點點傲慢之情。
在這個時代,糧食和金銀幾乎沒有區別,糧本位可不是開玩笑。
掌握著糧食和鹽鐵,相當于掌握了大半個天下的命脈。
鹽鐵歸官,只有糧食還落在外面了。
禿頭自然不會在此刻反嗆顧維生,他還沒有活膩歪呢。
“懷王,讓我來看看,你到底還有什么本事。”
“可,顧老爺,萬一懷王真的整出來了足夠的糧食,該怎么辦?那么多糧食砸在手上,怕是顧老爺不好受吧。”
逗鳥的白胡子老頭忽然張口,這番話讓原本賓至如歸的場景陷入一片死寂之中。
禿頭捏緊手心,背后嚇出了一身冷汗。
該死,這不會讓顧老爺生氣了吧。
顧維生停在那里,周圍似乎有人可以看到他臉龐和脖頸似乎在微微顫抖。
那絕不是恐懼的象征,而是暴怒。
但最終,這沉悶如同暴風雨前奏的場景消散于無。
白胡子老頭瞇起眼睛,似乎沒有預料到顧維生現在如此平淡地反應。
“放心,不會發生這種情況的。”
“對此,我有絕對的自信,至少在糧食這方面,沒有人可以比我更加了解。”
恢復到尋常表情后,顧維生背對著客人們先一步走入宅邸之中。
“諸位,今日我還有事情,就先走一步,你們好好玩,不用在意我。”
等到顧維生已經走遠,坐在原處的禿頭才勉強放松下來。
顧維生能夠在大燕做下如此生意,占據糧食這個重量級市場,可不是單單依靠好好先生的樣子。
他的雷霆手段,甚至傳說可以和錦衣衛相比。
紅花會這個刺客組織,也只不過是其中一部分罷了。
如果顧維生真的發怒,那么他就只能跪下道歉了。
隨后,他便憤怒地看向白胡子老頭。
“你剛剛到底在想什么?竟然敢直接去觸顧老爺的眉頭!”
該死,明明都是老相識了,他怎么可能不知道顧老爺最討厭的就是有別人質疑他對于糧食的理解。
這個家伙到底在干什么?
白胡子老頭卻對此毫不在意,這一整次聚會他都是這幅悠閑的樣子。
明明正在參與有關整個大燕的命脈之事,但他卻一副置身事外的樣子。
“懷王……”
這個做茶葉生意的商人嘀咕著這個名字,似乎露出了莫名其妙的笑容。
在顧維生離開后,聚會的氛圍稍微輕松了一點,他們開始就各種事業進行了交談和合作。
在這個年代,交通困難,真正見一次面還是比較苦難,難得見上一次,自然是要好好聊聊。
白胡子老頭向侍女伸出手。
“幫我把鳥籠提上吧,我也要走了。”
他慢慢站了起來,然后向著外面走去。
天空萬里無云,讓老頭感覺有點炎熱。
他搖了搖頭,最終還是嘆息一聲。
“難過啊,這日子,難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