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葉謙平靜的臉色,周易嘴角微微一皺。
他揮了揮手,身后賬房當即上前接過錢盒。
此錢盒乃是張曦所給,周易絲毫不懷疑銅錢的數量。
從賬房手中接過葉氏留下的借據,葉氏也忍不住松了口氣,如今私債已清,葉周兩家之事也算是告一段落。
“債清兩消?葉舉人此言差矣!”
就在大家都以為事情已經結束時,周易卻是在這時候冷笑了起來。
“周老爺此話何意?”
葉謙眉頭輕皺。
“葉舉人熟知《律令》,那葉舉人應該也知曉,據《律令》所述,凡私放錢債及典當財物,每月取利,并不得過三分。”
“如今,葉舉人所還之數不過本金,那利息呢?”
周易說罷,朝葉謙攤了攤手,那意思在明顯不過:給利息錢!
葉謙微怒:“我阿娘所欠借據,可未曾提到利息一說。”
“笑話!借貸取利是自古以來的定律,葉舉人難不成以為我周家是在做慈善?”
不等葉謙開口,張曦的嘲諷聲先一步傳來。
“這常言道,人要臉樹要皮,今日看來,并非如此啊。”
張曦這話意思簡單明了,周易不要臉。
“你!”
周易怒目圓睜,可一想到對方身份,他也只能將這口氣咽下去。
“錢財一事,葉舉人無需放在心上。我張家最不缺的就是錢財!”
一旁管家會意,當即從袖口取出幾塊碎銀。
“周老爺,這五兩碎銀算作利錢只多不少,多的,就當本老爺賞給你們周家的。”
說罷,張曦隨手將碎銀扔給了周家的賬房。
周易嘴角抽搐:“張老爺這是鐵了心要助葉謙了!”
“你能如何?”
張曦絲毫沒將周易放在眼中。
眼見現場氣氛變得越發不可收拾,退到一旁沒有在說過一句話的李溫韋,笑著出來說了公道話。
“周老弟,既然這本金加利錢都已經結余,這件事情還是到此為止吧,在爭論下去,可就讓旁人看笑話了。”
李溫韋如此說,換做之前,周易便也下了這個臺階。
可此刻,不行!
倒不是周易不給李溫韋面子,而是如果他今日真這般咽下這口氣,怕是不出半日,他周家就會淪為整個吳縣的笑話。
“李老爺說的對,關于私債一事,倒也能就此作罷。不過……”
聽著周易話鋒一轉,李溫韋臉上的笑容僵硬了下來。
周易并未察覺,反而是將目光看向了葉謙。
“葉舉人,我兒腿上可是你所為?”
周易轉移話題。
張曦他招惹不起,但葉謙他還招惹不起嗎?
今日無論如何,他也要找回顏面。
葉謙點頭:“是!”
“持械預謀殺人,凡謀殺人,當處斬刑!你雖為傷及我兒性命,卻已致人傷殘,葉舉人若無要事,便隨本老爺衙門走一遭吧!”
周易雙眸一凝。
身后葉氏聽聞此話,雙腿不由一軟,痛苦不已:“為什么會這樣……”
一旁葉青青也眼淚縱橫,這好不容易解決了私債之事,可現在這周家人卻又拿出葉謙傷人說事兒,還要送官。
葉謙傷人乃是事實,一旦去了衙門,很難善了。
趙崢看著絕望的葉氏,哭泣的葉青青,還有臉色陰晴不定的葉謙,心中暗爽不已。
葉謙語氣平靜:“周老爺所求,葉某允了便是。但也請周老爺將你兒周通,一并送官吧。”
“你兒周通,仗勢欺人,傷無辜,手無寸鐵村民,眾人所見!此事,我們也讓縣太爺評理做主吧。”
周易眉頭一沉,回頭看向周通。
周通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如此表現,恰也證明葉謙所言非虛,這讓周易氣不打一處來。
“哼,葉舉人巧舌如簧,說我兒傷人無憑無證,但葉舉人傷我兒,卻是鐵定的事實!”
“今日,縱使你葉舉人將天說破,本老爺也要將你送官查辦!還我周家一個公道!”
“來啊!將傷人兇徒葉謙拿下送官!”
就在周家家仆蠢蠢欲動之時,一道洪亮的聲音突然傳入了小院。
“周老爺倒是好生威風啊,如此逼迫朝廷舉人,就不怕給周家召來麻煩嗎?”
“誰!”
周易猛然抬頭,便見孫弘懿背負雙手走進小院當中。
孫弘懿并未理會周易,而是去到葉謙面前,笑到:“葉舉人,我本巳時便想來尋你,卻因要事耽誤,所以來遲了,葉舉人可莫要見怪啊。”
葉謙連忙拱手行禮。
“葉舉人放心,方才所發生的事情,我以盡數看在眼中,此事,我會為葉舉人以及村民們做主。”
“做主?你又是何人?你有何資格妄言做主?”
眼瞅半路又殺出個程咬金,周易氣結,質問出聲。
一旁張曦此刻大笑出聲:“周易老兒,何人給你的勇氣膽敢與這位如此說話?”
孫弘懿朝著張曦擺了擺手,目光看向周易的同時,一步上前。
“那我便告訴你我是誰!”
“我姓孫,名弘懿,字正誼,乃朝廷親封正七品官員,吳縣縣衙縣太爺,這個身份,能否做主!”
話落,在場所有人露出吃驚之色。
周易更是難以置信。
一個無緣官途的舉人,與廢物無分別,先是張曦出面相助,如今走馬上任的縣太爺也跑來幫襯,這讓周易有些無法接受。
而同樣無法接受的還有趙崢。
“怎么會這樣……”
趙崢面色呆滯,他也無法想象,明明就是一個一無是處的窮酸書生,為何會讓這樣的兩位人物出面相助。
難道……
是自己看走眼了?
此刻的李溫韋,也在上下打量著這位新上任的縣太爺,雙眸之中閃爍著睿智的光明。
“周某不知縣太爺身份,方才若有得罪,還望縣太爺莫怪。”
回過神來的周易,語氣軟了下來。
“周老爺,方才我聽聞你要狀告葉舉人行兇一事?”
孫弘懿沉聲開口。
“這……”
周易沉思片刻,點了點頭:“回縣太爺,確有其事!我兒周通,讓葉謙以械打傷,還望縣太爺能為我周家做主!”
“還請縣太爺為我做主啊。”
周易也連忙道。
孫弘懿聞言點頭:“方才一切,本官親眼目睹。你兒傷勢,確是葉舉人所為。”
眾人聞言,再次一愣。
這是怎么回事?
縣太爺不是來幫襯葉謙的嗎?
周易聞言,臉色大喜,可接下來孫弘懿的一番話卻給了他當頭棒喝。
“葉舉人傷你兒周通確有其事,但你兒仗勢欺人,傷無辜村民,這也是本官親眼所見。”
“既你們二人互相狀告,那本官只好將葉舉人與你兒一起帶回衙門受審。”
周通聽到這話,滿臉驚慌,周易的臉色變得難看下來。
“縣太爺,這其中肯定是有什么誤會!”
周易咬牙道。
“誤會?”
孫弘懿深深看了一眼周易。
“既是誤會,那周老爺是在冤枉葉舉人了?”
“按我大明《律令》,誣告他人者,可處笞刑!更何況葉舉人乃是朝廷舉人,誣陷者,罪加一等!”
孫弘懿臉色一凝,沉聲開口。
“縣太爺,我……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