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步倒蛇冰冷的尸體還靜靜地躺在枯葉之間,那墨綠色的鱗片在昏暗的光線下,依舊泛著令人心悸的幽光。蘇家護衛們看向那條小蛇的眼神,充滿了后怕,而看向林辰的眼神,則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敬畏與感激。
若非這位神秘“前輩”出手,此刻倒在地上的,恐怕就是他們的統領蘇烈了。
“都給我把眼睛放亮點!打起十二分精神!”蘇烈壓下心中的驚悸,厲聲喝道,聲音因剛才的緊張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前面就是黑沼林,里面的兇險比這毒蛇更甚!不想死的,就跟緊了,別掉隊!”
“是!統領!”幸存的護衛們齊聲應道,握緊了手中的兵器,神情肅穆,再不敢有絲毫大意。
隊伍重新起程,緩緩踏入了那片籠罩在昏暗與不詳氣息中的黑沼林。
甫一進入,一股濃郁、潮濕、帶著腐朽草木與泥漿混合的特殊氣味便撲面而來,令人作嘔。更讓人不安的是,空氣中開始彌漫起一層淡淡的、肉眼可見的灰綠色霧氣。這霧氣并不算特別濃厚,卻如同跗骨之蛆般,絲絲縷縷地纏繞在林間,遮蔽了本就稀疏的月光,讓視線變得更加模糊不清。
“屏住呼吸!運轉內息抵御瘴氣!把解瘴丹都含在舌下!”蘇烈再次低喝提醒,同時自己率先從懷中摸出一枚散發著刺鼻藥味的黑色藥丸,塞入口中。
其他護衛也紛紛效仿,取出隨身攜帶的解毒丹藥。這些丹藥顯然是蘇家特制的,專門用來應對這黑沼林中的瘴氣,但即便如此,每個人的臉上都露出了凝重之色。他們小心翼翼地控制著呼吸,同時運轉體內并不算雄厚的真氣,試圖在體表形成一層微弱的防護,抵御那無孔不入的瘴氣侵蝕。
然而,這黑沼林的瘴氣,顯然非同一般。
即便有解瘴丹在口,護衛們依舊感覺頭腦有些發沉,呼吸也變得有些滯澀。那灰綠色的霧氣仿佛帶著某種特殊的腐蝕性,不斷地消耗著他們體表的真氣防護,讓他們不得不持續運轉功法來維持。對于這些本就帶傷、體力消耗巨大的護衛而言,這無疑是雪上加霜。
隊伍行進的速度,不由得又慢了幾分。腳下是厚厚一層不知堆積了多少年的腐爛枝葉和淤泥,一腳踩下去,便會發出“噗嗤”的聲響,甚至會沒過腳踝,行走起來異常艱難。
空氣潮濕得仿佛能擰出水來,黏膩的感覺附著在皮膚上,說不出的難受。周圍的樹木也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扭曲,樹干上掛滿了墨綠色的苔蘚和不知名的寄生藤蔓,有些藤蔓上甚至開著顏色詭異、散發著淡淡甜膩氣味的小花,一看便知蘊含劇毒。
林間靜得出奇,除了他們自己踩踏淤泥的聲響和壓抑的呼吸聲,幾乎聽不到尋常山林中應有的蟲鳴鳥叫。這種死一般的寂靜,反而更讓人心頭發毛。
與蘇家眾人的步履維艱、如臨大敵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林辰的輕松寫意。
他依舊如同一個幽靈般,不緊不慢地綴在隊伍側翼。那令人頭昏腦漲、侵蝕真氣的灰綠色瘴氣,對他而言,仿佛只是尋常的空氣。霧氣繚繞在他的身周,卻無法侵入他體表分毫,甚至在他靠近時,會不自覺地向兩旁退散開去,形成一個微小的、肉眼難辨的真空地帶。
這自然是萬道熔爐的功勞。
在熔煉了鱗甲地龍獸的鱗甲,獲得了那層無形的“鱗甲”防御之后,萬道熔爐似乎對這種能量層面的侵蝕,有了更強的排斥和化解能力。這黑沼瘴氣雖然詭異,但其本質,依舊是一種蘊含毒素的能量。在霸道無比的萬道熔爐面前,根本無法構成任何威脅。
林辰甚至能感覺到,絲絲縷縷試圖侵入他體內的瘴氣能量,在接觸到他皮膚的瞬間,就被熔爐無聲無息地分解、吸收,最終化為了精純的能量,融入他的四肢百骸。雖然這點能量微乎其微,但積少成多之下,也算是一種別樣的“修煉”了。
他沒有刻意去顯露自己的異常,只是保持著勻速,目光平靜地掃視著周圍的環境。他的感知早已散開,黑沼林中潛藏的各種細微動靜,都清晰地映入他的腦海。
他能“看到”潛伏在前方泥潭中毒牙畢露的水蛭,能“聽到”頭頂枯枝上偽裝成樹皮的毒蝎挪動肢體的聲音,甚至能“聞到”左側一株怪異巨型蘑菇散發出的、能引人陷入幻覺的孢子粉末。
這些潛在的危險,對于蘇家的護衛們而言,任何一個都可能是致命的。但對于林辰來說,卻如同掌上觀紋,清晰可見。
他并沒有立刻出手清除這些威脅。一來,他不是保姆,沒有義務替蘇家解決所有麻煩。二來,他也想看看蘇烈這些人的應對能力。如果連這點危險都無法自行處理,那他們也太沒用了。
當然,最重要的,是他的注意力,有相當一部分,還是放在了那輛顛簸前行的馬車上。
自從進入黑沼林后,馬車里那本就虛弱的氣息,似乎變得更加紊亂和微弱了。
“咳……咳咳……”
壓抑的、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的咳嗽聲,再次斷斷續續地從車簾后傳出,每一次咳嗽,都像是一把小錘,輕輕敲打在寂靜的夜色中,也敲打在某些人的心弦上。
蘇烈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腳步也有些踉蹌。他幾次想要停下來查看小姐的情況,但想到之前小姐那虛弱卻堅持的語氣,又強行忍住了。他只能不斷地催促隊伍加快速度,希望能盡快穿過這片該死的黑沼林。
隊伍中彌漫著一股焦躁和不安的氣氛。
林辰的眉頭,也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蘇靈兒的狀態,似乎比他預想的還要糟糕。這黑沼林的瘴氣,顯然對她的身體造成了極大的負擔。
就在這時,馬車的簾子被一只蒼白纖細的手,微微掀開了一條縫隙。
林辰的目光,下意識地透過那條縫隙,向內望去。
光線太過昏暗,他看不清車內的具體情形,只能隱約看到一個蜷縮在角落里的纖細身影,似乎正用一方絲帕緊緊捂著嘴,身體因為劇烈的咳嗽而微微顫抖著。那偶爾露出的半邊側臉,蒼白得近乎透明,沒有一絲血色,只有那長長的睫毛,還在固執地輕顫著。
僅僅是這驚鴻一瞥,林辰的心臟,卻沒來由地微微一縮。
那份深入骨髓的脆弱和無助,與記憶中那個總是充滿活力、喜歡跟在他身后的小丫頭,形成了太過鮮明的對比。
他幾乎是立刻就移開了目光,仿佛剛才那一眼只是錯覺。
他強迫自己收回心神,將注意力重新集中到周圍的環境上。
不能再分心了。
蘇靈兒是生是死,自有她的命運,也自有蘇家去操心。他現在要做的,是確保自己能從這次“護送”中,得到想要的東西,然后盡快脫身。
嗡嗡嗡!!!
就在此時,一陣細微卻又密集的、如同蚊蠅振翅般的聲音,突然從前方濃密的瘴霧中傳來!
聲音由遠及近,速度極快!而且數量似乎極為龐大!
“不好!是……是噬血毒蚊!快!結陣防御!”蘇烈臉色劇變,發出一聲驚駭欲絕的嘶吼!
噬血毒蚊!
黑沼林中最令人聞風喪膽的生物之一!
這種毒蚊單個實力并不強,大概只相當于淬體境一、二重的武者。但它們的可怕之處在于,數量極其龐大!動輒成千上萬!而且它們口器尖銳,能輕易刺穿尋常皮甲,吸食血液的同時,還會注入一種能麻痹神經、腐蝕血肉的毒素!
一旦被大量噬血毒蚊包圍,就算是淬體境高階的武者,若是沒有特殊的防護手段,也很可能會被活活吸干血液,化為一具枯骨!
蘇烈話音未落,殘存的七八名護衛已經下意識地圍攏過來,將馬車緊緊護在中間,手中的兵器揮舞得虎虎生風,試圖用刀光劍影形成一道屏障,抵御即將到來的蚊群!
但他們的動作,顯然還是慢了一拍!
只見前方灰綠色的瘴霧如同沸騰般翻滾起來!緊接著,一片密密麻麻、如同烏云般的黑色小點,鋪天蓋地般洶涌而出!帶著令人頭皮發麻的嗡鳴聲,朝著蘇家眾人猛撲過來!
那些黑色小點,赫然是一只只拇指大小、通體漆黑、長著猩紅復眼的猙獰毒蚊!
“啊!”
一名反應稍慢的護衛,手臂瞬間被數十只毒蚊叮上!他慘叫一聲,只覺得手臂一陣刺痛,隨即迅速麻木,失去知覺!而被叮咬處的血肉,更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發黑、潰爛!
“守住!不要亂!”蘇烈目眥欲裂,手中長刀狂舞,劈飛了數十只撲向他的毒蚊,同時大聲吼道。
但噬血毒蚊的數量實在太多了!如同潮水般無窮無盡!護衛們組成的簡陋防御圈,在蚊群的沖擊下,搖搖欲墜,不斷有人發出慘叫!
噗!噗!噗!
不斷有毒蚊突破刀光劍影的封鎖,叮咬在護衛們的身上!雖然他們穿著皮甲,但毒蚊的口器太過尖銳,總能找到縫隙鉆入!
轉眼之間,除了蘇烈還能勉強支撐外,其余幾名護衛身上都已經掛滿了毒蚊,動作變得遲緩,臉色發黑,眼看就要支撐不住!
連那輛破舊的馬車頂棚和車壁上,也爬滿了密密麻麻的毒蚊,發出令人牙酸的啃噬聲!
“小姐!!”蘇烈睚眥欲裂,他能感覺到,這些毒蚊似乎對馬車內那虛弱的氣息格外感興趣,正瘋狂地試圖鉆入車廂!
一旦讓這些毒蚊進入車廂,后果不堪設想!
“完了……”蘇烈的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絕望。
難道,今天真的要葬身于此了嗎?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一道冰冷、淡漠,卻又帶著某種奇異力量的聲音,突然在混亂的戰場上響起:
“聒噪。”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中,甚至蓋過了那震耳欲聾的蚊群嗡鳴聲!
下一刻!
一股難以言喻的、熾熱而又霸道的氣息,如同火山噴發般,從隊伍側翼那個一直沉默不語的黑衣少年身上,轟然爆發!
呼!!!
只見林辰單手抬起,掌心之中,一團赤紅色的、仿佛由純粹火焰凝聚而成的真氣,驟然亮起!
那赤紅色的真氣,與尋常武者修煉出的火屬性真氣截然不同!它更加的凝練!更加的狂暴!其中仿佛蘊含著一種能夠焚滅萬物、熔煉一切的恐怖力量!
這正是林辰以萬道熔爐為根基,熔煉吸收了大量妖獸血肉精華,并經過熔爐提純轉化后,所形成的、獨屬于他的熔爐真火!
雖然只是雛形,但其威力,已經遠非普通真氣可比!
“去。”
林辰口中輕輕吐出一個字。
掌心那團赤紅色的熔爐真火,瞬間化作一道狂暴的火浪,如同憤怒的火龍般,朝著那鋪天蓋地的黑色蚊群,席卷而去!
嗤嗤嗤嗤嗤!!!!!!
無法形容的、如同滾油潑雪般的密集爆響聲,驟然響徹整個林間!
那看似兇悍無比、數量龐大的噬血毒蚊群,在接觸到赤紅色火浪的瞬間,就如同遇到了克星一般!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被那狂暴的火焰瞬間點燃!焚燒!化為飛灰!
僅僅是一個呼吸的時間!
那片足以讓淬體境高階武者都感到絕望的黑色“烏云”,就被那一道赤紅色的火浪,硬生生地焚燒出了一個巨大的缺口!
火浪所過之處,毒蚊盡滅!連空氣都因為高溫而扭曲起來!地面上的腐爛枝葉和淤泥,更是被烤得焦黑一片,冒出陣陣青煙!
“這……這……”
蘇烈和僅存的幾名護衛,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這如同神跡般的一幕,大腦一片空白!
他們甚至忘記了揮舞手中的兵器,忘記了身上的疼痛,只是傻傻地看著那道如同天神般屹立在火焰之前的黑衣身影!
彈指間,焚滅萬千毒蚊?!
這是何等恐怖的實力?!
這位“前輩”……到底是什么境界的強者?!筑基?還是更高?!
殘余的噬血毒蚊似乎也被這恐怖的火焰嚇破了膽,發出一陣驚恐的嗡鳴,如同退潮般,倉皇地向著后方的瘴霧中逃竄而去,轉眼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林辰緩緩收回手掌,掌心那跳動的赤紅色火焰也隨之熄滅。仿佛剛才那焚天滅地般的一幕,只是眾人的幻覺。
他面色平靜,氣息沒有絲毫紊亂,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已經陷入呆滯狀態的蘇家眾人,以及那輛終于安靜下來的馬車,開口道:
“此地不宜久留,盡快離開。”
他的聲音,將蘇烈等人從巨大的震驚中喚醒。
“是……是!前輩!”蘇烈一個激靈,連忙回過神來,臉上充滿了劫后余生的狂喜和更加狂熱的崇拜!他對著林辰深深一揖,聲音都帶著顫抖,“多謝前輩再次救命!大恩大德,蘇家永世不忘!”
其余幾名幸存的護衛,雖然個個帶傷,臉色發黑,但看向林辰的目光,已經如同在看神明一般!他們掙扎著想要跪下行禮,卻被林辰揮手制止了。
“先處理傷口,然后趕路。”林辰的語氣依舊平淡,聽不出喜怒。
“是!”蘇烈不敢怠慢,連忙從懷中掏出解毒丹和療傷藥,分發給受傷的護衛,讓他們趕緊處理被毒蚊叮咬的傷口。幸好林辰出手及時,他們中毒不算太深,雖然痛苦,但還不至于立刻斃命。
林辰則走到那輛馬車旁。
剛才的混亂中,馬車雖然被重點保護,但車壁和頂棚依舊被不少毒蚊啃噬出了細密的孔洞。
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個較大的孔洞上,眉頭微不可查地皺了一下。
從這個角度,他恰好能看到車廂內的一角。
蘇靈兒依舊蜷縮在那里,身體還在微微顫抖,似乎被剛才的景象嚇得不輕。她身上蓋著一張薄毯,但裸露在外的手腕和腳踝處,可以看到幾個清晰的、正在發黑的紅腫小點。
顯然,剛才還是有幾只毒蚊,突破了車壁的阻礙,叮咬到了她!
以她那虛弱的身體,中了這噬血毒蚊的毒素……
林辰的眼神,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
他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沒有選擇介入。
蘇家既然敢帶她來這種地方,想必也準備了相應的解毒藥物。而且,他現在出手,身份和動機都難以解釋。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收回目光,轉身走到隊伍前方,感知再次散開,警惕著可能再次出現的危險。
只是,他的心中,那份原本只是關于蘇靈兒身世和病情的“好奇”,似乎在不知不覺中,摻雜進了一些別的東西。
或許是因為那驚鴻一瞥的蒼白脆弱?
或許是因為那揮之不去的、三年前的模糊記憶?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這趟原本只是為了利益和掩護的“護送”,似乎正在朝著一個他并未預料到的方向,悄然偏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