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最先搬出去的是朱薇。
因為李靖在某個月光皎潔的夜晚，和她一塊坐在沙發上喝葡萄酒時說：“讓我看著你離開，總好過你看著我離開，所以你先走吧。”
她當時還笑話他平時冷峻清洌，怎么突然說起這種體貼話來，可一點都不像是他的風格。
但她還是聽進心里去了。
好不容易交到這么投緣又默契的朋友，她覺得該聽的話自己還是要聽，難得他有這份心意，索性就落落大方接受下來也沒什么不好。
搬家那天，他將她一直送到了小區門口，俯身對著駕駛座上的她微微揮了揮手：“再見。”
“再見。”她眨了眨眼睛，給了他一個微笑，隨即踩動油門，保時捷匯入都市的滾滾車流。
再見在此時的意思是：我們很快就會再次相見。
所以沒有太多離情別緒。
朱薇知道：從重新回到朱家的那一刻開始，就預示著一場全新戰爭的正式啟幕。
她必須全力以赴去打這場戰。
她只收拾了衣服和護膚品，行李輕便，駛進朱氏莊園自然有女仆接過行李箱。
甫一踏入大廳，她就看見朱時赫正雙手抱胸地黑著臉，翹著二郎腿坐在真皮沙發上。
他顯然等候已久。
兩人視線剛剛相對，他就當即起身快步向她走了過來。
“沒想到你會回來。”他顯然意有所指。
朱薇仰起頭，表情清冷地迎向他咄咄逼人的視線：“是啊，你沒想到我會平平安安地回來吧？”
霎時，朱時赫目光不自然地抖動了幾下：“你能不能好好說話？怎么陰陽怪氣的？”
“你知道我在說什么。”朱薇緊盯著他的眼睛：“很抱歉讓你失望了，大哥。”
“大哥”這個詞，她故意咬得很重，接著果斷錯開視線，直接穿過他身邊。
就像他根本不存在一樣。
朱時赫忿然轉身，右手拳頭緊握，指關節都因為憤怒而咯吱作響，他憤恨的聲音從身后傳了過來：“聽好了，我是絕不會讓你破壞這個家的！”
朱薇并沒被這份威脅影響到她的心情，她步伐輕盈地走上樓梯，一次也沒有回頭。
兩個小時后，就是朱家的晚膳時間，她暌違已久地再次坐上了那張三米長黃花梨餐桌的席位。
按朱家長幼有序的家風來說，她的席次應該緊挨著朱時赫，排在朱千尋前頭。
但在即將落座前，謝管家特地提醒了她：“大小姐，大少爺和二小姐習慣了坐在一起。”
“哦。”朱薇心下了然地掃了對方一眼，“我也沒有那個影響他們兄妹情深的興趣。”
她拉開朱千尋旁邊的座椅，完全沒為此受到半點影響，悠然坐了下來。
真真是個厚臉皮的野丫頭，都被排斥成這樣了，還能若無其事地坐在這里，難怪大少爺會這么討厭她。
謝管家從身后斜睨了朱薇一眼，雙手交疊放到身前，正待優雅轉身離開。
朱薇卻叫住了她：“謝管家。”
謝管家不耐煩地收回才剛邁出的右腳，皮笑肉不笑地轉過身來：“大小姐，有什么吩咐嗎？”
朱薇轉了轉手中的高腳玻璃杯：“去酒窖里給我拿瓶白蘭地，要xxo那種。”
“好的。”謝管家笑道，目光頃刻掃向一旁的年輕女仆，“你去給大小姐拿瓶xxo的白蘭地。”
“是。”年輕女仆低眉順眼應道，抬腿就走之際，朱薇卻阻止了她。
“謝管家，我是讓你去拿，可別安排給她。”朱薇淡淡道，“你不會連這點交代都聽不懂吧？”
謝管家眉頭一跳，立即意識到朱薇這是存心要在其它仆人面前給她一個下馬威。
她馬上堆起笑臉，卻沒半點奉命而行的意思：“大小姐，這種小事讓她們去做就行。”
“她們？”朱薇站了起來，一步步縮短著與謝管家的距離，“你覺得自己不在‘她們’當中？”
這真是那個唯唯諾諾、軟弱溫馴的大小姐嗎？
謝管家被她鋒銳的眼神看得心驚膽跳，更被她逐漸煥發出來的威壓所震懾。
好不容易才回過神來，謝管家竭力佯裝若無其事：“我只是說，每個人工作范圍都不一樣……”
“范圍再怎么不同，也要按朱家的規矩行事。”朱薇語氣越發冰冷，“你對我連最基本的敬語都不用，讓你做件事也在推三阻四。”
“如果是大哥和千尋要你去拿瓶酒，你也是這個態度嗎？”她嚴厲喝斥道，“難道你想在這個家里搞區別對待，破壞爺爺向來重視的融洽家風？！”
剎那，謝管家居然覺得自己感受到了一股上位者與生俱來所煥發出來的威壓與氣場，這股威壓與氣場同朱老爺子如此相似，以至于她差點以為自己看錯了。
謝管家緊張地咽下口水，陪著笑臉解釋：“大小姐，我沒那個意思……”
朱薇沒再說話，望向她的目光越發深沉，看得謝管家慌亂不已。
“我這就去給您拿酒，請稍等。”她終是打了退堂鼓。
畢竟大小姐把朱老爺子最重視的規矩都搬了出來，顯然是準備要對她下重手了，若她還繼續不知好歹，一旦讓朱老爺子留意到這件事，后果不堪設想。
走出食廳后，謝管家忍不住回頭看了朱薇一眼——
大小姐好像完全變了個人似的，若是以前，她絕沒這個底氣敢對自己如此喝斥。
在搬出去獨立生活的一年多時間里，在大小姐身上，到底發生了些什么？
以謝管家的工作年限和資歷，在酒窖里找出朱薇指定要喝的xxo白蘭地，簡直輕而易舉。
她捧著酒瓶正準備返回食廳，酒窖的門忽地被輕輕關上，接著就看見朱時赫緩緩走了進來。
“大少爺？”謝管家一愣，當即就意識到接下來的事態絕對沒那么簡單了。
果然，朱時赫瞥了一眼她手中的白蘭地：“這是朱薇要喝的？”
“是。”謝管家眼皮跳得厲害，本能地垂下眉眼。
“很好。”朱時赫冷笑，“在送過去之前，我要為她預備一份驚喜，作為慶祝她回來的禮物。”
話音未落，他就從謝管家手中取回那瓶xxo白蘭地，接著將手中的針筒對準瓶蓋，細長的針頭就這樣穿過瓶蓋，將透明的液體緩緩推了進去。
謝管家看得心頭狂跳：“大少爺，您這是……”
“我說了，要送朱薇一份禮物而已。”朱時赫漫不經心地將酒瓶推到她懷中，“你就當是什么都沒發生過，把這瓶白蘭地帶到她跟前。”
“這個……”謝管家腿都在發軟，“大少爺，不是我不幫您……我實在是承受不起這后果啊。”
“里頭沒什么的。”朱時赫不耐煩道，“你知道爸媽都不喜歡她，她在這個家里毫無地位，我就只是和她開個玩笑，所以你只管放心送過去。”
他頓了一下，面色不善地瞪著她加重語氣：“對這個家來說，她和外來者沒什么兩樣。如果讓我知道家里有偏向她的人，那這些人也沒必要在朱家呆下去了。”
他最后這句話發揮了關鍵作用。
朱管家咬了咬嘴唇，最終在壓力下屈服：“是，我這就把酒給大小姐送過去。”
朱時赫在餐桌落座時，刻意朝朱薇方向瞥了一眼，發現那瓶開蓋的xxo白蘭地就擺在她跟前，但似乎并沒喝過的痕跡。
這野丫頭應該是準備到吃飯時再喝。
他懶洋洋地想。
反正一旦她喝了摻有致幻劑的白蘭地后，就會出現幻覺，在晚膳期間大出洋相。
才剛回來就鬧出了這么大的洋相，爺爺絕對會非常失望，那往后要拿捏和折辱她就方便多了。
這樣一想，他嘴角上揚，心情亦變得很好。
留意到他細微的表情變化，朱千尋立刻明白：大哥這是又再對朱薇出招了。
從朱薇安然無恙地回到朱家開始，朱千尋就知道大哥的狙擊行動失敗了，但她想不透的是，朱薇為什么會若無其事地壓下這件事？
不過沒有關系，雖然大哥沒能阻止朱薇回來，但他顯然會給她準備好陷阱，只要一想到這點，朱千尋便很期待接下來會上演怎樣的一場驚喜。
林萬貞落座后，對大女兒的特立獨行很是不悅：“朱薇，你是不是太特別了一點？”
“哦？”朱薇眸色清冷地看向母親，“有什么話媽你可以直說，都是一家人，省得費心去猜。”
林萬貞沒料到她敢回嘴，眼角驟然繃緊，原本握著銀質餐具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幾分。
“我是說，這餐桌上向來擺放的都是葡萄酒，你沒必要搞特殊，給自己整瓶白蘭地。”
“是嗎？”朱薇甜美地笑了起來。
她目光直接掠過母親，從父親跟前穿過，卻看都沒看父親一眼，徑直落在了朱老爺子身上。
“餐桌如戰場，在美味佳肴間不知隱藏著多少刀光劍影，所以一定要懂得權衡輕重。”她眸子里閃過懷念之色，“我記得這是剛回來那年，爺爺在晚膳時給過的提點。”
“……”林萬貞察覺到了不妙。
但大女兒是在和朱老爺子說話，此刻她也不好貿然打斷。
“身為總裁夫人，權衡輕重、判別利弊是最基本的責任和義務，絕不應該只滿足于當個成功稱職的宴會籌劃者。”
“但如果媽媽成天留意誰喝了哪瓶酒、今天誰又吃了哪件點心，我真的會擔心她眼界未免太局限在內宅這些瑣事里頭了。”
朱薇全程都沒再看母親一眼，只是優雅從容地對著朱老爺子侃侃而談。
像是完全沒見到林萬貞嘴唇緊抿成一條直線，朱鎮勛戚起了眉頭，朱千尋露出一副驚詫不已的表情，而朱時赫則惡狠狠地瞪著她。
朱薇毫不懷疑：若是朱老爺子不在場，她這位好大哥只怕會抓起酒杯就用力向她丟過來了。
整個食廳一片寂靜，女仆們全都垂下眉眼，權當沒聽到大小姐的這番見解。
朱老爺子望向坐在餐桌右側第三個位置的大孫女。
他表情淡漠，目光里顯然帶著鋒利的審視與衡量，看起來似乎對她的舉動有頗多不滿。
朱薇沒再說話。
她泰然自若地迎向朱老爺子的視線，明亮澄澈的眼睛里噙著笑意，居然還帶了幾分親近，完全就是個普通孫女和爺爺交談的模樣。
一點也不怯場，沒有絲毫緊張，似乎……也并未別有用心。
然而朱老爺子心里明鏡似的。
他很清楚大孫女相當巧妙地搬出了他的治家哲學，以此來反擊大媳婦對她苛刻且不公平的對待，里頭隱藏的小心思其實不難被發現。
讓他意外的是大孫女的從容自如與理所當然。
她借了他的勢，卻表現出對他治家哲學的身體力行與致力維護，反擊母親的措辭也站在了家族利益與集團形象的高度，從而迅速和宅斗拉開鮮明的界限。
朱老爺子即使意外，心里卻覺得欣慰：這才是朱家女子該有的眼界和風范。
他眼神亦在瞬息間發生了變化，看著朱薇的目光變得更親切，宛若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爺爺般。
“大媳婦，你也聽到了嗎？”朱老爺子冷聲問。
“是。爸，我聽得很清楚。”林萬貞深吸了一口氣，左眉尾神經質地抽動了兩下。
“你女兒說得很好。”朱老爺子拿起高腳玻璃杯，將剩余的葡萄酒一飲而盡，“你眼界是該放開些，別成天盯著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讓小輩看了笑話。”
“我會注意。”林萬貞的手指在骨瓷碗沿上猛烈收緊，飛快地掃了大女兒一眼。
那眼里淬了怨毒與憎惡，明晃晃地袒露著“如果沒你這個女兒就好了”的排斥與疏離。
讓林萬貞意外的是，朱薇居然淺笑盈盈地加以回視。
她笑得很甜美，眼里的清冷與犀利卻在剎那傾泄而出，母女倆視線交織的那一刻，林萬貞從大女兒眼中讀到了極其鮮明的對戰訊息。
她迅速反應了過來——
大女兒這次搬回家，只怕不是為了彌補缺失的親情，而是帶著更深層的用意和目的歸來，無論她圖謀什么，都勢必會影響到時赫與尋兒的位置和利益。
身為母親，她絕不允許！
正當林萬貞心底驚疑翻涌之際，朱薇卻優雅抓過跟前那瓶xxo白蘭地，對著朱老爺子柔聲道：“爺爺，一起喝杯白蘭地好嗎？”
朱時赫的手遽然一抖，銀匙差點從手中脫落，好不容易才強行壓下臉上泛起的緊張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