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老爺子不置可否。
他靜靜看了朱薇半晌。
極其短暫的時間里,朱時赫忍不住在內心祈求:上天保佑,千萬別讓爺爺生出喝這杯酒的半點念頭,他愿意為此折壽半年來交換!
然而結果非但讓他失望,甚至還令他打從心底感到恐懼。
二十六年來,他從未如此害怕過——
縱然本性再狂暴狠戾,但朱老爺子是他打心里敬重的長輩,他壓根就沒想過要給祖父下藥啊!
可朱老爺子居然沖朱薇微微頷首,也就是說,他同意了大孫女的提議。
朱老爺子并不是個會為任何人打破或更改習慣的人,他會破例,只因為在目光相交的剎那間,他忽然捕捉到并讀懂了大孫女眼神里快速淌過的那抹深意。
“這酒口感飽滿順滑,又余味悠長,您試試。”朱薇笑著拿起酒瓶,朝朱老爺子走去。
朱時赫眼睜睜看著她在朱老爺子身邊站定,胸膛下的整顆心狂跳不已。
當她要往朱老爺子杯里倒酒時,他抬手拭去額前淌落的一滴冷汗,終于按捺不住直起身體,大步流星地趕了過去。
“朱薇,別勉強爺爺去遷就你!”他伸手一把攥住瓶頸,眼里帶著凌厲的警告。
“大哥,你這是在干嘛?”朱薇無辜地呆怔當場,“我只是想和爺爺分享下喜歡的酒,你至于反應這么大嗎?”
朱時赫的謾罵還沒出口,朱老爺子不悅的目光就向他掃了過來:“從什么時候起,我連喝什么酒,都得征求孫輩的意見了?”
朱老爺子眼神里的威壓,轉瞬就全面蓋過了朱時赫的凌厲,他在爺爺面前就像只乳臭未干的幼狼,被嚇得頓時松開了瓶頸。
“爺爺。”朱時赫竭力穩住內心的惶恐與不安,強顏歡笑道,“朱薇喝的酒不上檔次,您想喝的話,我現在就讓女仆去酒窖拿更好的白蘭地過來。”
朱老爺子“嘖”了一聲,流露出滿腔的不耐煩。
他回答得強勢且根本不容置疑:“用不著那么麻煩,我喝大孫女倒過來的這杯酒就行。”
“口感真的很特別,您應該會喜歡。”朱薇甜美地笑起來。
她稍微俯身,動作恭敬且優雅地往朱老爺子杯中倒酒,帶有金色光澤的琥珀色液體緩緩流入杯里,讓身旁的朱時赫幾近站立難安。
朱千尋察覺到了他的異樣。
再聯系到朱薇手里的xxo白蘭地,她心頭遽然一凜,禁不住心驚:大哥怎么會激進到這種程度?簡直毫無策略和手段可言,完全就是匹夫之勇!
他這不是在給朱薇下套,根本是在給自己添堵和找麻煩,一旦爺爺喝下那杯白蘭地,恐怕大哥長房長孫的地位就徹底完了,而她也會痛失右臂!
兄妹倆表情上的細微變化,怎能逃得過林萬貞的眼睛?
這雙兒女就等同于她的命,她先留意到朱時赫兄妹的竭力鎮定,再對比朱薇的輕松隨意,登時心頭警鈴大響,當即意識到了什么。
當朱老爺子端起高腳玻璃杯,搖晃著湊近嘴邊時,林萬貞果斷地霍然站起:“爸,別喝!”
在朱鎮勛詫異的目光下,她冷靜地迅步走過去,先向朱老爺子俯身表達歉意,接著壯起膽子試圖取下他手中的杯子。
令她意外的是:這個過程居然很順利。
朱老爺子并沒怎么抗拒,否則饒是她也斷然取不走這個杯子。
“怎么了?”朱老爺子若有所思地注視著她,“今晚怎么連你也這樣了?”
“這酒質地壞了。”林萬貞柔聲說,順手將酒杯遞給離朱老爺子最近的女仆,“重新換個新杯子過來,還有把這瓶壞掉的酒也處理掉。”
朱鎮勛臉色沉了下來。
作為真宙集團總裁,加之財閥世家嫡長子,他終于從妻兒的舉動里看出了其中的玄機。
好不容易,他才總算勉強穩住了呼吸,但心中的怒意已然掀起軒然大波,只是不好發作。
大房四人各懷心事之際,朱薇悠然開了口,帶著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和語氣:“媽你剛才說這酒的質地壞了?怎么可能?朱家酒窖里怎么可能會有壞掉的酒?”
林萬貞竭力約束著翻涌的怒氣與恨意:“閉嘴!”
“閉嘴?”朱薇嘴唇微啟,顯得意外又委屈,“我到底做錯什么了?你能當著大家的面告訴我嗎?難道是我不該和爺爺分享自己喜歡的酒么?”
林萬貞氣到頭痛。
若不是朱老爺子在場,她簡直恨不得揚手就連續給大女兒十個多耳光,打爛她這張佯裝無辜和懵懂的臉!
但眼下,她只能黑著臉冷冰冰地斥責:“你爺爺晚膳期間向來只喝葡萄酒,難道你連這點規矩都不懂么?還一個勁地強迫老人家和你喝一樣的酒!”
就在母女即將陷入對峙,朱老爺子忽地重重一拍桌面,洪聲喝斥:“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的突然之舉,宛若獅王抬腿掃斷一棵樹干般在剎那間霸氣盡顯,從大房一家到女仆們全被嚇了一跳,幾乎所有人都垂下了眉眼。
神情不變的只有朱薇。
她溫柔地看著朱老爺子,徐徐將目光移向朱時赫之際,眼神又瞬息冰冷如寒冬之雪,傳遞的訊息已經再明顯不過。
朱老爺子的臉隨即拉了下來,他直挺挺地望向大孫子:“時赫,你自己說,到底怎么回事?”
朱時赫渾身都在顫抖。
他越抖越厲害,忽然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我錯了,爺爺。”
他滿臉懊悔地埋下頭:“我在酒窖找酒,剛好看到謝管家往酒里注射東西,我攔住她詢問,才知道她打算往酒里加些致幻劑報復朱薇。”
朱老爺子目光越發鋒利,厲聲問:“所以呢?”
朱時赫聲音越來越小,頭埋得不能再低:“我想著朱薇才剛回來就盛氣凌人,給她一些教訓也好,就沒阻止……”
他還沒來得及做進一步解釋,林萬貞就搶著給朱老爺子來了一個九十度的深度鞠躬。
她行禮標準且神色凝重:“爸,都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錯。是我對朱薇太失望了,時赫體恤我這個做母親的,才會想給她一些教訓。”
朱薇沒再開口。
她很適時地閉緊嘴巴,只是靜靜地站在一旁,冷靜得簡直宛若個局外人。
仿佛剛被陷害的人根本就不是她,也好像差點就讓朱老爺子喝下有問題白蘭地的人也不是她。
她越沉默、越置身事外,朱老爺子的目光就越深沉。
他冷笑地瞪著大兒媳:“教訓?教訓就是坐視和縱容下人給親妹妹下藥?大媳婦,這就是你教出來的好兒子?”
他話說得很重,林萬貞根本不敢應答。
朱老爺子忽地伸手從女仆手中抓過xxo白蘭地,朝著朱時赫劈頭蓋臉地澆了下去。
邊澆邊罵:“就算要斗,怎么會想到去使這些下作手段?你哪有半點我們朱家長孫的風范?”
“爸!”朱鎮勛嚇得跑了過來,也不敢阻攔,只是垂手站在朱老爺子身邊,“您別氣壞了身子。”
“你教出來的好兒子!”朱老爺子罵道。
他將剩下的白蘭地全倒在朱時赫身上,再將空酒瓶徑直丟到大孫子懷里,冷冽且無情地下令:
“立刻把謝管家處理了。”
“聽好了,我要讓她窮困潦倒,終生都為今天的罪承擔后果并付出代價。”
他一句話,就決定了為朱家效力長達二十年的謝管家悲劇的下半生。
然而事態還遠遠沒能平息。
因為林萬貞已經毫不猶豫地伸手指向朱薇:“爸,您是不是忘了還有這只白眼狼?”
被林萬貞親手推進危險境地,朱薇仍舊處變不驚,只是望向母親的目光寒意更甚。
她太知道母親接下來要做什么了。
無非是將矛頭轉移到她身上,利用她來淡化大哥在這起事件身負的過失與責任,然而她已布局在前,并不覺得爺爺會被母親輕易挑動。
否則老爺子就不會是挑動眉頭便能影響整個亞洲經濟局勢的財經巨擎了。
林萬貞果然力圖將朱老爺子的怒火轉移到大女兒身上:“您該不會以為,她沒發現酒里放了東西吧?”
“她就是暗藏禍心,明明發現酒里放了東西,還硬慫恿您去喝,這不是存心要謀害您嗎?”
林萬貞拿大女兒替罪的這一招,登時讓大房一家同仇敵愾地將矛頭一致對準朱薇,片刻間,他們四人就達成了無聲的默契。
朱時赫:“對!朱薇她就是故意的,不然她怎么會一反常態,盡慫恿您去喝那杯白蘭地?”
朱千尋:“姐,我理解你剛回來想要立威的想法,可你是否也該稍微考慮一點下人的心情呢?若不是你太咄咄逼人,謝管家又怎么會做出這種事來?”
朱鎮勛:“朱薇,你簡直喪心病狂!你怎么敢對爺爺做出這種事來?今天我絕對饒不了你!”
朱薇一個字都沒有替自己辯解,甚至放棄了反擊。
她太清楚朱老爺子的性子,知道自己此時越是沉默、越是收斂,這種無聲的力量越是能感染到朱老爺子,繼而讓他親自出手給這件事蓋棺定論!
果然。
朱老爺子失望地搖了搖頭,忽地抬腿給了朱鎮勛一腳:“混賬!自己女兒有什么特點,你這個做父親的竟然都沒半點發現嗎?”
“爸,我……”朱鎮勛被罵得莫名其妙。
他狐疑地瞪向朱薇,眼中的怒意一觸即發,顯然怨她是個災星,連累自己遭了殃。
朱老爺子越說越氣:“你就沒發現,她給我倒酒時笑了嗎?還笑得那么甜美!”
“啊?”聽了朱老爺子的提點,朱鎮勛反而越發摸不清頭緒。
大房一家的反應和表現,讓朱老爺子越發不滿,他臉色陰沉地來回掃視著眼前的四人。
“你們沒留意到嗎?在家宴那晚,這姑娘在出手或反擊時,總會露出甜美的笑容。”
“難道只有我這老頭子才發現到這點:她笑得越甜美,就意味著出手越重、越不會留情。”
林萬貞聽得如五雷轟頂。
朱時赫更用如看仇敵一樣的目光,惡狠狠地瞪向朱薇。
但他們的仇恨與敵視對朱薇絲毫產生不了半點影響,她的目光始終駐留在朱老爺子身上,充滿發自內心的信賴與尊重。
朱老爺子頓了一下,與大孫女對視了一眼,語調突然溫和不少:“何況她在勸我喝那杯白蘭地時,就向我使了眼色,已經在提醒我這酒有問題了。”
說到這里,他勾起嘴角,看向大孫女的眼神里多了幾分欣賞:“孩子,你發出的訊息,爺爺接收到了。”
“你很有膽識,也很有魄力,所以爺爺決定幫你演這場戲,你真的和以前完全不一樣了啊。”
朱薇很得體、也極其低調地嫣然一笑。
她終于開了口:“爺爺,人總是會成長的。如果我還是停滯不前,可能今天已經沒機會再坐在這里,請您配合來演這場戲了。”
她意簡言駭,但朱老爺子聽懂了她話語里潛藏之意。
大孫女很不安全,或許她所經歷的危險,遠遠不止今晚的這一樁。
朱時赫也聽懂了,他心頭猛然一震,惱怒到幾乎忍不住要咬住嘴唇,又連忙竭力克制自己。
朱老爺子沒接下這句話。
豪門子孫難免相爭,所謂手心手背都是肉,何況他也需要從這些持續不斷的斗爭里,看清楚并認定誰才是最有能力與潛質擔負起真宙集團未來的人。
他沉著臉重新落座,夾起一片鮮嫩無比的烤鵝肝送入口中,邊咀嚼邊發出提醒:“飯還沒吃完,你們呆站著干嘛?是準備浪費掉這一桌的飯菜嗎?”
這句話讓大房一家四口頓時都松了一口氣,他們知道朱老爺子已經不打算深究這件事了。
也就是說,今晚這樁事只會在謝管家身上劃下句點,所有責任都會推到她身上去。
暗算大妹妹的朱時赫安全了。
但大房一家心情沉重。
他們都意識到:朱薇今時不同往日,她不再是過往那個逆來順受、力圖討他們歡心、渴望得到他們認同的那個缺愛并且極好拿捏的姑娘了。
現在的她很不好惹,并且擁有足以反擊他們當中任何一人的謀略和手段。
謝管家當晚就從員工宿舍樓被拖了出去。
她被一路拖行時,朱薇就站在一旁,悠然看著她不斷掙扎和求饒。
朱薇目光凜冽,不帶半點心軟。
謝管家拼命掙脫,跑到朱薇腳邊跪下,抱著她的腿苦苦哀求:“大小姐,我是被迫的啊!求您大人大量,放我一條生路,我這輩子給您做牛做馬也要好好報答!”
朱薇微彎下腰,直視著對方的眼睛,告訴她:“可惜我不是圣母,沒辦法原諒要害我的人。”
她站在原地,靜靜看著謝管家被拖走,才轉身邁開步伐,踏向回到朱家大宅的方向。
她每個步伐都很堅定,亦非常從容。
這間朱氏莊園,將是她為自己討回公道、讓那些無情無義的所謂“家人”償還罪孽的戰場。
從今晚起,戰爭正式打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