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隔半個月之后,朱薇先聯絡了李靖,說要請他吃飯。
李靖說先出來一塊喝個壩壩茶,他最近要學的東西很多,忙得不可開交,想悠哉游哉地放松一個下午,再隨性擺場龍門陣,稍微放縱地懶在時光里。
朱薇想了想,腦海很快冒出了個適合的地點:“那行,文化公園有家壩壩茶鋪,就開在荷花池畔,在池邊喝茶是很愜意的事,不如我們就在那里碰面?”
李靖答得干脆:“那行,我們周六下午就在那邊見吧。”
隔了半個月才聽到他的聲音,朱薇聽著聽著竟感到安心,可惜他手頭還有事情要忙,兩人很快便結束了通話。
結束通話前,李靖忽地喊了一下她名字:“朱薇。”
因為他常喚她“姑娘”、“朱姑娘”,所以有那么一剎那,她差點沒回過神來。
反應過來后,她嘴角竟不自覺地微微上翹:“怎么了?”
他停頓片刻,才沉著聲極其簡短地叮囑了句:“照顧好自己,我們都要好好的。”
她倚著辦公桌,看向落地窗外的城市景象,指尖緩緩劃過桌角:“嗯,會的,你也一樣。”
周六下午,朱薇提前抵達文化公園。
她一心想占個荷花池邊上最理想的位置,這樣他來了以后,兩人便可以就著荷塘秀色擺上一場輕松隨意的龍門陣了。
然而當她穿過廊橋,走進壩壩茶鋪后,才發現李靖比她更早地抵達了這里。
他正坐在能將秀美荷花坐瞰無遺的黃金位置,與她對視的瞬間站了起來,朝她揮了揮手。
朱薇目光在他身上定格。
有那么一瞬間,她無法移開視線。
那個倚著滿池荷色的身影仍裹著熟悉的筆挺堅毅,可標志性的世子發髻竟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頭干凈利落的短發。
后頸剃出凜冽的弧線,仿佛上天用狼毫蘸著夜露將他的輪廓重新勾勒,眼尾那顆朱砂痣在白皙細膩的肌膚上,宛若雪地中的一抹紅梅般鮮明,直叫人無法忽視。
他也換了一身高街風格的著裝,整個人顯得更休閑、更肆意,腳下一雙小白鞋格外有現代型男風范,是他先前從未嘗試過的路線。
朱薇緩緩走近,心里帶著股微妙的復雜,隨后拉開竹椅,在他對面坐了下來。
“怎么了?”他語帶調侃,“你這表情看起來明顯有話要說。”
“你這頭發……”她咽下喉間震顫的尾音。
古人信奉身體發膚受之父母,絕不輕易剪發,她可以想象他付諸行動前下了多大的決心。
蟬鳴忽地洶涌起來。
風從池畔另一端拂來,吹得荷花在池中搖曳,也掀動他的麻質襯衫,他深邃的瞳孔徑直注視著她的眼睛,眼角忽地揚起笑意。
“不好看?”他指腹有節奏地在矮桌上輕輕敲了幾下,笑問。
朱薇忽地想起初見那日,在浴室氤氳霧氣里,水珠順著他長發蜿蜒而下,在鎖骨匯成溪流。
現在同樣的鎖骨線條在敞開的衣領下若隱若現,卻因短發多了幾分現代男性的時尚和不羈。
她鬼使神差地數起他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柵欄陰影,竟是如此清晰,或許是短發讓光得以長驅直入,使得他在光影交錯間別有一番味道。
“像九零年代到千禧年間的港星。”她將巧克力沖他拋去,看他精準地一把握住,“還是張智堯或金城武那種。”
“老爺子他們說短發更適合談判桌。”李靖剝開糖紙,將巧克力拋進口中,低沉的嗓音裹著龍井的澀香,眼神淡然。
近距離看他,朱薇仍覺得新鮮:“就為了這個?真是不可思議。”
“沒什么不可思議的。”他將點茶單子朝她遞去,“只是更清醒地認識到:既然找不到回去的方法,就該毫無保留地去擁抱這個時代才行。”
“畢竟是千年之后的時代,我只有擁抱它,才能更好地適應它。”他說,“所以決定把頭發剪短,也算是以全新的狀態重新出發。”
朱薇點了杯老鷹茶。
樟科樹葉沏出的深褐茶湯,自帶薄荷涼意,遮陽傘縫里漏下的光斑在杯底晃出錦城的漣漪。
兩人對視,都在極其仔細地端詳對方,都對彼此的視線習以為常。
安靜了好一會兒,她率先開口:“看起來,你在趙家過得還不錯。”
李靖承認:“老爺子對我很好,趙家人很聽他的話,對我也很恭敬親切,我們處得確實不錯。”
他反倒比較擔心朱薇:“你呢?回去后過得還好嗎?”
“剛回去就被伏擊了一次,不過被我順手解決了。”她輕描淡寫地提起回去后的那場風波。
李靖聽得戚起眉頭,她卻寬慰他別擔心,說她眼下有能力去應付并保全自己。
他多少還是有些不太放心。
朱薇看出來,就用他最能聽得進去的話來寬慰他:“你想想,只有自己強大才是硬道理,任何人都不可能一天二十四小時守在我身旁的,不是嗎?”
“就像你有自己必須去做的事,我也是一樣的。”她笑笑,端起茶杯輕輕往里頭吹氣,“這是我的戰斗,我首先必須擁有作戰的謀略和技能才行。”
李靖很長時間都沒說話。
他不說話,她也安靜下來,只是淺啜著老鷹茶,眼神明亮地迎著他的視線,坦然地將他好生給看了個夠。
是看向伙伴那般的坦蕩、自然,且毫無掩飾。
過了很久,李靖才幽幽感慨道:“本來該是我給你打氣才對,沒想到你反倒安慰起我來了。”
朱薇笑了:“我們兩個,誰又能比誰容易呢?你若介意這個,那我就記下來,哪天難過不安了,再把你約出來尋求個安慰和打氣,不就好了?”
李靖也笑了:“一言為定。”
他定定地端詳著她,又補充道:“我現在有了點錢,這次見面、還有后幾次見面,總算可以買單請客了。”
“是嗎?”朱薇笑得瞇起了眼睛,“很好呀,我總算可以沾沾你的光了。”
這天下午,兩人在荷花池畔聊了很久,好好擺了一場身心松弛的龍門陣,她向他吐槽朱家,他和她分享自己這段時間所經歷和學到的東西。
時光悄然在彼此腳下流淌,他們竟聊得忘了時間。
直到老板走過來提醒:“兩位,我們要打烊了,有空明天再過來玩哈。”
兩人都意猶未盡,心里都很好奇:自己怎么一到對方身邊,就總有說不完的話、聊不盡的事?
李靖掏出手機掃碼:“晚飯也我來請,你不許爭。”
“好好好。”朱薇妥協,“那我就不客氣了,今晚想吃頓好的。”
“吃啊。”他底氣十足,帶著股第一次從現代社會賺到錢的沉穩,“想吃什么都行。”
她太明白,他想在她面前證明自己的那種迫切了。
他是古代王族、梁朝平南王世子,是梁朝歷史里最優秀的王族之一,穿越到現代后卻被她照顧了很長一段時間,兩人又在相處間不經意地成了摯友。
殺伐果決的他,其實在某方面還保留著一如少年般的率真,應該一直想要回報她的。
請客、掏錢帶著她玩耍這些事,他應該期待了很久,如今總算得償所愿,她能感受到他平淡表象下內心浮蕩的一絲愉悅。
他愉快,她便也覺得高興。
走出文化公園,沿著琴臺路一直往外走,各色鱗次櫛比的古典建筑映入眼簾,叫人有種恍惚間撞進古代時光的錯覺。
朱薇:“有件事我一直想問,卻又覺得不該挑起你的煩心事,現在又忍不住浮出這個念頭……”
李靖不帶半點猶豫:“你問,我沒什么是不能答的。”
其實他原本想說:“對你,我沒什么是不能答的。”
不過兩字之差,傳遞的訊息卻相差十萬八千里,可又覺得這么說未免有些矯情和刻意。
于是話到嘴邊,便又換了另一種更適合友情的表達方式。
她終于問了出來:“你在現代社會適應得這么好,是怎么在想家的時候去舒緩思念的?”
李靖沉吟了一下。
他看著琴臺路上那些古風建筑,眸子里流淌著遮掩不住的懷戀之色:“我一直都很想梁朝,想平南王府,想我爹娘。”
“可朱薇啊,如果我們無力改變現狀,那么盡可能讓自己的人生稍微過好一點,我想應該是最明智的做法。”
他眼中的思念之色更重,語調卻一如既往地沉穩:“我們只有照顧好自己,才有余力去照顧他人;只有保護好自己,才有余力去保護他人。”
“所以我想變得強大,是那種就算在這個世界上生存下來,也能守護好自己在意事物的強大。”
最后這句話,他是盯著她眸子說的。
很自然,很磊落,極其仗義,帶著一種摯友般的理所當然。
她想自己真是交到了一個了不得的朋友,又不禁有些慶幸,心里有種小姑娘般的歡欣。
他說最后這句話時,語氣堅定,眼神認真到一看就是篤定了決心,讓朱薇覺得很是耀眼。
陽光照耀著他英俊且意氣風發的臉龐,她心緒浮移地看著他,竟覺得他此刻在閃閃發光。
另一端的朱氏莊園,林萬貞也在茶室里悠然品茗,她跟前的陳圓圓已經站了很久,一直在悄悄觀望著她的神色。
小姑娘當然看不出她此刻究竟在想著些什么。
林萬貞輕嗅著玫瑰紅茶的芳香,淺淺嘗了口微甜的茶湯,方才抬起眼梢,冷冷地看向對方:“朱薇好像很器重你啊。”
陳圓圓垂下眼簾:“我不過是個剛進莊園做事的新人,是大小姐抬愛了。”
“你很年輕,一看就很容易被影響和操縱。”林萬貞微晃茶杯,“朱薇應該是看中了這點。”
陳圓圓沒有回話,她感到了不對勁,也聞到了一股危險的氣息。
那是關于陰謀的味道,混合著玫瑰茶香的芬芳,讓她聞得膽戰心驚,忽地明白夫人為什么會把自己叫到茶室來了。
“但你要懂得判斷局勢。”林萬貞又喝了口茶,“在錯綜復雜的世家大族里做事,越要擦亮眼睛,看清楚這個家里到底是誰在做主。”
她目光陰沉,如揮出利爪前的母獅,眸子里盡是面對獵物的睥睨:“可別站錯了隊、選錯了主子,到時候連人生是怎么毀的都不知道。”
陳圓圓額頭淌下一滴冷汗,緊接著,又有第二滴流了出來。
眼前的林萬貞,煥發出一種獨屬于上位者的壓迫感,她只用目光一掃,就足以令陳圓圓心顫。
小姑娘毫不懷疑夫人的翻手為云、覆手為雨。
夫人出身豪門,又嫁進門第更高的豪門,她要對付自己這種平民小丫頭,簡直不費吹灰之力。
可陳圓圓不愿意妥協:“夫人,我只是進來做事,賺份養家錢,其它事情還請您別為難我。”
“為難?”林萬貞眸色一冷,“從你成為朱薇的貼身女仆那一刻起,局勢就由不得你了,我想你應該也很清楚這點。”
她鋒芒畢露地瞪著陳圓圓:“你現在需要做選擇——是站在朱薇這邊,還是站在我們這邊?”
陳圓圓反復絞著雙手,她是真不愿意站到林萬貞陣營,更不想和他們沾上半點關系。
然而林萬貞看到了小姑娘眼底的恐懼與慌亂,又將壓力加碼并施加了過去:“你效力的朱薇一個人孤立無援,怎么可能敵得過我們一家?”
身為人母,在言談間她就下意識地將大女兒從大房一家劃分了出去,將她擋在了親情的外頭。
“可大小姐對我有知遇之恩,更救過我。”陳圓圓囁嚅道,“我不能背叛她。”
林萬貞聽得哈哈大笑,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般:“真幼稚,難道你不知道——女人生來就是要背叛女人的嗎?”
她擱下茶杯,悠然站起,優雅走到陳圓圓跟前,一手捏住小姑娘的下頜,眼中射出了寒光。
“你母親病了很久,目前病情加重,而你爸爸目前在金羊區的惠成小區當保安對吧?”
“你弟弟一直很努力學習,想考上好的高中,只有這樣才能改變命運,幫到自己的家庭。”
陳圓圓全身冰冷,仿佛跌入冰湖,從頭冷到腳趾。
而林萬貞的話,猶如魔咒般繼續在她耳畔響起:“那你會不會為了忠于朱薇,選擇背叛你的家人呢?要知道,他們的命運全憑你的一念之間。”
林萬貞沒把話說透。
她知道越是留有想象空間,眼前的小姑娘就越容易胡思亂想、越容易亂了陣腳,這也是威脅藝術的更高層次。
果然,陳圓圓最終不敵壓力與威脅,在關鍵性的十字路口,不出意料地選擇了自己的至親。
“夫人,您到底要我做些什么?”她頭低得不能再低,帶著哭腔問。
林萬貞滿意地抬起下巴:“你先盯著朱薇,有什么微風草動就立刻匯報,還有隨時等著我給你下任務。只要做得好,我不會虧待你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