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朱薇回到家后,仍保持著好心情。
她讓陳圓圓泡了壺龍眼紅棗茶,再從膳房那邊拿些榴蓮蛋糕和點心回來。
陳圓圓在套房陽臺的臺幾上將一切陸續擺好,便倒走著后退了幾步,站在大廳與陽臺的交界處等候差遣,這也是朱莊女仆最基本的職業素養。
可朱薇卻喊了聲:“圓圓。”
接著,讓她大為愕然的事情發生了:大小姐居然讓她坐下來,陪著自己一塊喝茶吃點心。
陳圓圓被嚇得不知所措:“大小姐,這可不行,會違反莊園規矩的。”
朱薇莞爾一笑:“這里只有我們兩個,又沒有別人在,你到底在怕什么?”
她態度坦蕩磊落,望向陳圓圓的眼神尤其友善,使得小姑娘只感到心潮左右搖擺,理智上明知道應該拒絕,張開嘴卻怎么也說不出來。
“坐下吧。”朱薇拍了拍身旁的椅子,“一起喝個茶、聊聊天,不妨礙你工作。”
鄭盈剛進她的廣告公司那會,朱薇也是如此對待的,她待下屬向來公私分明、獎懲有度,但充滿人情味,始終相信真心能換來真心。
對陳圓圓依然如此。
“大小姐……”陳圓圓猶豫和掙扎了很久,最終選擇在朱薇身旁坐了下來。
她們挨得很近,看的是同一片夜空,小姑娘的心狂跳個不停,這是她從未奢望過的待遇。
“你一定在想,我為什么要這樣做,對嗎?”朱薇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
陳圓圓點頭,欲言又止。
朱薇拎起茶壺,給對方倒了杯茶:“因為我也是從平民家庭長大的孩子,在被接回朱家以前,和你們的生活并無不同。”
她切了一片榴蓮蛋糕,溫柔地放進陳圓圓面前的盤子里:“有時候看到努力上進、拼命活著的女孩子,我就會想起過去的自己。”
接下來,她說了一句陳圓圓畢生都難以忘懷的話:“在這點上,圓圓,我們大家都是一樣的。”
陳圓圓過了好久,才敢端起盤子,淺嘗了一口榴蓮蛋糕。
實在美味,綿密、柔軟、蓬松、層次豐富,小姑娘從沒吃過這么好吃的蛋糕。
“大小姐,您現在也在拼命活著嗎?”她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
說出來后才驚覺不妥,慌忙補充道:“對不起,您不用回答也沒關系,剛剛是我唐突了。”
然而朱薇非但不以為意,還直接回答了小姑娘的疑惑:“嗯,直到現在也還在拼命地活著。”
她眸子里有種歷盡千帆的淡然與寧靜:“在這個家里,實在有太多人想讓我倒下去了,我得非常拼命地活著,才能不讓他們如愿以償。”
在這個舒爽的夜晚,和大小姐一起沐著淡雅星光,涼風伴著鮮氧拂面而來,享受著茶香和精致糕點,陳圓圓已經好久沒有這樣愜意和放松過。
她覺得這一晚的情景,會在自己腦海里持續保留很久,或者,永遠都不會忘記。
同一個夜晚,朱老爺子坐在書房里,嘗著膳房剛做好的瓊島清補涼,慢慢看著手機屏幕,隨著指尖劃過,長房三個孫輩的照片依次映入眼簾。
他開始在心里給三個孫輩逐一打分。
大孫子朱時赫在上次致幻劑事件之后,近來收斂和低調了不少,但朱老爺子明白這只是暫時。
大孫子瞥向朱薇的眼神里依然難掩狠戾與恨意,朱老爺子知道他肯定不會消停,也嫌棄他缺乏策略、手段和定力,實在難以想象他竟會是朱家的長房長孫。
二孫女朱千尋雖和朱家并無半點血緣,卻是由朱家親自撫養長大,接受的是朱老爺子和大房一家毫無保留的精英教育,比大孫子強了不只五個檔位。
朱老爺子清楚二孫女仍在蟄伏期,她當前非常小心謹慎,一心等待能夠重創朱薇的機會。
他目光最后在大孫女的照片上定格。
大孫女朱薇表現很突出,無論是借力反攻還是正面迎戰,都充分展露出收放自如的戰斗力。
即使強如大媳婦和二孫女這樣的女子,聯起手來竟還是無法壓制大孫女,反倒還處了下風。
以目前觀望到的情況來看,朱老爺子對朱薇還是比較滿意的。
過去軟弱又唯唯諾諾的她,到底如何變成現在這般的手段了得?
朱老爺子并不怎么關心,只要結果對真宙集團有利,過程他完全可以忽略不計。
最關鍵的是大孫女身上流著朱氏一族的血脈,又是長房一系,所以值得他為此稍微花些心思。
于是他把大房夫妻叫了進來。
“朱薇搬回來已經有一陣子。”朱老爺子吩咐道,“是時候讓她出席一些社交場合,讓錦城的同輩都看看我們家大小姐的風范了。”
朱鎮勛對此倒沒什么想法:“好。那之后讓萬貞留意一下,給她安排些適合的社交節目。”
林萬貞顯然另有看法:“爸,那丫頭在外頭混了一年多,心性早就野了,眼下真不適合給她安排什么節目,不然怕是會給朱家丟人現眼呢。”
朱老爺子的手在半空中頓住,目光冰冷地掃向大兒媳:“混?野?你就這樣形容自己的女兒?”
他忽地重重擱下碗,發出的聲響砸得大房夫妻心頭都震蕩了一下:“那你想怎么處理?就這樣將她藏著掖著不放出去?”
“我沒這樣想。”林萬貞低下頭,她不敢再忤逆老爺子的主張,“爸,我這就去安排。”
朱老爺子盯著她看了好一會,才緩緩將視線轉到大兒子臉上,目光冷冽如冰。
“老大。”
“是。”
“你要記得一點:出身朱家的女孩都是千金,按古代的話來說,她們都是貴女。”
“爸,我記下了。”
“貴女,就要有貴女的社交、人脈和舞臺,才能施展她們的能力和才華,才能更好地為家族效力,給真宙添磚加瓦。”
朱鎮勛態度越發恭順:“是,我記住了,爸。”
朱老爺子很明確給出了指令:“朱薇被接回來后不是學過一段時間的馬術嗎?恰好下周末就是錦城千金們的擊鞠會,給她安排一下,讓她和千尋一塊參加。”
朱鎮勛目光隨著老爺子一并落到了林萬貞身上,都在等著她的答復。
這一次,她不得不做出退讓:“我會安排好的,爸,您放心。”
翌日下午,林萬貞就把朱千尋喊到身邊,母女倆在花藝室插著花道,同時聊到了這件事。
林萬貞:“我本來很不情愿讓她露臉,怕是會丟了我們朱家顏面,但后來想想,若是她真丑態畢露,不正好更襯托你的才情與能耐么?”
朱千尋笑而不語,她以四十五度角斜切花莖,保留玫瑰外層保護瓣,動作一氣呵成,帶著世家千金打小沉淀下來的底蘊與素養。
林萬貞目露欣賞之色:“記好了,那丫頭肯定野心勃勃,想趁此嶄露頭角,你爺爺也在看著。”
“所以這次擊鞠會,千萬不能被她搶了風頭,寧愿讓別家的千金萬眾矚目,也不能叫她如意。”
她語重心長地叮囑著。
眸子里的疼愛和憐惜幾近滿溢,任誰看了都會忍不住稱贊簡直堪稱一副慈母心腸。
朱千尋親昵地沖她倚了過去,撒嬌地將臉貼在她的酥肩,如小貓般反復磨蹭著:“媽,您放心,我知道該怎么做。”
“您簡直想到我心頭去了。”她貼著母親道,“既然爺爺看著,那我就不和她爭一時長短,但出風頭的肯定不會是她。”
兩人在此刻達成了一致默契,真可謂母女連心,林萬貞溫柔地拍打著二女兒的手背,就像小時候陪著她一同玩耍時那般。
享受母愛時,朱千尋整個人都很松弛,感受著母親的溫暖之際,眸子里卻迅速掠過一絲寒光。
她從出生起便在朱家長大,享受著大房一家的所有關愛和溫柔,接受最昂貴的精英教育,打小接觸的全是豪門界的小千金、小少爺。
這全是她的,絕不允許朱薇搶走這一切,哪怕對等地分享也不行。
既然有母親鼓勵支持,她只需在擊鞠會里小小地施展一下操縱人心的本事,甚至用不著她出手,有的是千金搶著替她出頭去教訓朱薇。
這招借刀殺人,她早已玩得手到拈來,更在這段寧馨的親子時光里,迅速擬好了對策。
晚膳期間,朱老爺子在餐桌上宣布了要安排兩個孫女一同出席擊鞠會的消息,朱薇沒有反對。
她甚至不帶半點意外和驚訝,只是很平靜地應了句:“知道了,這幾天我會加強練習。”
大房一家對她的反應倒是頗為愕然。
他們印象中的朱薇騎術只算一般,擊鞠這種傳承自古代的貴族運動她接觸得也不多,他們一點都不曉得她這份淡定自若的底氣究竟來自何處?
她此刻難道不該慌亂不安才對嗎?
迎著大房一家猜測、試探與狐疑的目光,朱薇繼續切著她非常喜歡的龍利魚排,將鮮美柔嫩的魚肉送入口中,悠然咀嚼起來。
他們對她越是忌憚、越是窺伺著要向她出手,以防止她“破壞”他們和諧美滿的家庭生活,她就越是處之泰然。
從人脈到資源,她還難以與大房一家正面抗衡,因此她必須籍著心理戰去巧妙影響戰局走向。
這點,大房一家看不出來,朱老爺子卻看得很通透。
不過他沒點破,只是心底越發覺得好奇:就算眼下大孫女能故作從容,那么到了草坪綠茵的競技場上,她又該如何應對?
那可是策馬奔騰、鞠球凌云、回仗飛空的競技場,可不是靠小聰明或手段就能糊弄過去的,一旦失手,大孫女回歸豪門界的再度登場就全搞砸了。
屆時大孫女會如何應對?還能不能繼續保持著現在這般的泰然自若?
老爺子已經忍不住期待起擊鞠會的結果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