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江與府南河交匯處的暮色，被障子紙門篩成琥珀色光斑。
隨著繪有浮世繪的推拉門被拉開，朱薇緩緩走進了這間日式居酒屋的包廂。
李靖盤腿坐在榻榻米地板上，左手隨意在櫸木桌面擱著，抬起眼簾向她望來：“怎么約見面也要透過秘書轉達，我們什么時候變得這么生分了？”
她在櫸木桌另一端坐下，這個角度剛好可以讓兩人面對面交談。
“畢竟今天是因為公事才約的見面，我想還是嚴肅點、正式些比較好。”
她語調很穩(wěn)，表情和平常在他身邊的松弛與隨意不同，顯得稍微一本正經了些。
“這樣啊。”他拎起酒壺，為她倒了杯清酒，“若我沒猜錯，你是要和我談生意的事？”
她點頭，坦率地把昨晚的收獲分享給他：“昨晚，爺爺把真澤地產當成生日禮物送給了我。”
他那雙深邃眸子瞬間閃過一抹亮光，由衷為她感到高興：“恭喜你！這是好事情。”
頓了一下，他又有感而發(fā)：“這也是你所期待的，對吧？”
“確實如此。”她拿起酒杯，緩緩啜了一口，“所以我馬上就聯(lián)絡你了。”
“你希望我做什么？”他問得單刀直入，不帶半點婉轉與試探。
事實上，以兩人的交情和相處方式而言，縱然他再直接，她也不會覺得突兀和被冒犯。
“我想和你一起合作。”她答得干脆利落，“你今天把我當成一個潛在的生意伙伴對待就好。”
“生意伙伴？”
李靖起初多少顯得有些意外，但眉眼間漸漸就發(fā)生了變化，表情也多少有些嚴肅起來。
談到合作這種涉及生意的話題，他完全切換到了另一種朱薇此前未曾見過的模式。
更現(xiàn)實、更干練，亦更具備商務精英的風范了。
此時包廂里的兩人，儼然有了那么幾分在非正式場合下的商務洽談味道。
“那么，現(xiàn)在你可以告訴我，準備怎樣同世景集團合作了么？”他正色詢問。
她反應極快：“地產板塊向來是世景集團旗下的五大重軸之一，我知道你們在這個領域很有經驗，也打造過很多經典案例。”
朱薇拉開提包的拉鏈，從中取出一份裝訂齊整的文件，向李靖遞了過去。
“這是我們的案例集，里面有近些年開發(fā)過的住宅項目。”
“真澤地產雖然只是真宙集團的一個小板塊，但勝在開發(fā)的都是高端地產，在精工品質方面有專業(yè)造詣，也累積了一定的口碑與贊譽。”
李靖聚精會神地翻閱著。
沒有因為對面坐著朋友，就有意模糊并放寬了合作標準。
他知道那也是她的原則和期待。
她不想仗著友情拿下這場合作，也不愿意他是看在兩人友情的份上才伸出援手。
站在她的立場和角度，更希望拿出專業(yè)的誠意和優(yōu)勢，來堂堂正正地和他談這場合作。
李靖感受到了她的這份心情。
他也一樣。
身為世景集團的戰(zhàn)略投資總監(jiān)，雖然趙納德給了他絕對的信賴與支持，可正因此，他才更不想辜負老爺子的這番心意，所以行事也非常謹慎。
她現(xiàn)在展現(xiàn)出來的“公事公辦”風格，恰恰是最明智、也最適合彼此的做法。
一切從商務角度出發(fā)，全以市場可行性評估與合作潛力審核等各方面進行全方位考量，這樣無論合作與否，都不會影響到彼此的這份友情。
“你想怎么合作？”李靖擱下案例集，直接將談話導入正題。
還不待她回答，他就從單純的商業(yè)合作立場上，給她打了劑預防針：“眼下地產市場囤量很大，置業(yè)者在購買行為上也很謹慎，我不覺得這是聯(lián)手開發(fā)的好時機。”
“從傳統(tǒng)開發(fā)的立場來看確實如此。”她眨了眨眼睛，“但如果我們做的是能破局的產品呢？”
“能破局的……產品？”他依舊謹慎，“除非是能讓市場眼前一亮的產品才有這個可能，你真認為我們能做到這一點嗎？”
“先點菜再繼續(xù)聊好了。”她沒給出正面回答，反倒拿起菜單看了起來，“填飽肚子才能給大腦提供營養(yǎng)，談起事來也會順利不少。”
“你啊……”他原本想吐槽她腦筋轉得太過突然，話到嘴邊卻化為了會心的輕笑。
雖然同住一屋的日子已經成為過去，但當下的融洽氛圍卻讓他不由得回想起了那段時光。
那時候，他們對吃都很重視，她愿意花心思在飯菜上，他樂得驗證她的每份下廚成果。
壓下?lián)u曳的記憶，他靜靜端詳著正在低頭看向菜單的她。
這些日子以來，她發(fā)生了不少改變。
向來素顏的她開始涂上色調沉穩(wěn)的口紅，著裝逐漸偏向干練簡潔的商務風格，一頭又黑又亮的如詩長發(fā)也悄然縮短了長度。
但有些東西又好像一直都沒有變過。
比如對待美食的專注和用心。
比如對待友情的慎重與真摯。
這一刻，他隱約有種又回到兩人相遇的那套房子，他陪著她在沙發(fā)上邊看劇邊吃飯的場景。
于是眼角在不經意間便微微揚了起來。
神戶牛肉、三文魚刺身、炸蝦天婦羅、燒鳥、壽喜燒、燒鰻魚與和果子等各種料理陸續(xù)上桌。
就著美食談生意，兩人的狀態(tài)都松弛及隨意了不少。
“李靖，你對生活噪音有概念嗎？”吃著吃著，她突然問他。
“生活噪音？”李靖愣了半晌，才漸漸反應過來，“你說的是天花板或墻體傳來的噪音嗎？”
“嗯。”她認真地觀察他的反應。
“我想想哈。”他蹙起眉頭認真思索了好一會兒，“抱歉，還真想不起來有聽過什么生活噪音。”
“是嗎？果然是這樣。”她輕嘆了口氣，“從梁朝到現(xiàn)代，你住的都是王府、高級公寓或別墅這樣的房子，對這個沒有概念也不奇怪。”
“可是李靖啊，這些房子并不具有普遍性，代表不了大多數(shù)住宅會面對的生活噪音煩惱。”
聽得李靖挑了挑眉：她這是把他當成不知民間疾苦的公子哥兒了？！
“我沒體驗過不代表我不了解。”他淡淡道，“抖音和小紅書我每天都刷，也看到很多吐槽和反映房屋噪音的視頻和貼子，知道很多業(yè)主都在為此煩惱。”
“是吧？原來你也曉得呀。”她精神明顯一振，越說越來勁兒，“我昨晚在家查了一下，發(fā)現(xiàn)知乎、微博這樣的平臺，‘樓上噪音’話題的累計閱讀量已經超過十億次。”
“因為現(xiàn)代多數(shù)高層住宅都采用了預制板結構，隔音性能相對非常薄弱，比如高達百分之七十的普通住宅就都沒達到隔音標準。”
“而且新興的房屋隔音改造服務，仍以每年超過百分之五十的比例迅速增長，而電商平臺里，隔音地墊、降噪耳塞的銷量也創(chuàng)下了百分之三十的年均增長。”
她說得投入，而且對相關數(shù)據(jù)記得很熟，他便安靜聆聽著。
距離很近，他看得到她眸子里閃爍著自信和熱誠的光，他想這大概就是事業(yè)心的體現(xiàn)吧。
她在做自己感興趣的事，因此才會如此眉眼飛揚。
他默默地想。
專注在公事討論中的她渾身都在煥發(fā)光芒，那股光芒耀眼到令他無法移開視線。
這個過程里，他常適時地在她剛喝完的空杯里添上清酒，然后兩人一同舉杯，都喝了不少酒。
待她說完，他才發(fā)問：“所以你是想同我們世景合作打造所謂‘沒有噪音的房子’嗎？”
“你猜出來了？”她為之訝然，“我都還沒說呢。”
李靖掃了她一眼：“你談了那么多生活噪音，又報出相關數(shù)據(jù)，就算不費心也能猜得出來啊。”
“也是。”她擱下酒杯，挺直腰桿認真地盯著他的眼睛，“怎么樣？感興趣嗎？”
“讓我想想。”他微微前傾，手指下意識地輕敲桌面，顯然正認真權衡著她提議的可行性。
“沒關系，你可以好好考慮一下。”
“可是李靖，以‘拒絕生活噪音’為宗旨打造的房子，目前在市場上還是一片空白。”
“因為沒人用這個主題建造過房子，所以一旦我們攜手入場，就會迅速搶占這片市場真空，同時也會引起有類似需求的強烈置業(yè)反應。”
她在說完這幾句話后，竟再也沒提過相關的話題了。
他等了好一會兒，反倒忍不住問她：“怎么不聊了？”
“都說了這么久，眼下難道不是更應該說服我加入，一起聯(lián)手做這個項目才對么？”
“你說得也沒錯，如果是對其它人，我當然會這樣做。”她盈盈淺笑著夾了一片三文魚刺生，“可我不希望打著友情的旗號來影響朋友的決策。”
嚼著三文魚，她露出一派怡然自得的神色：“有錢大家一起賺，這是我的心意。但始終做決定的還是你，我不想干涉你的任何決定。”
這句話讓他好半天都給不出回應。
真是狡猾。
他給自己夾了一片和牛，咀嚼時在心底悄然輕嘆。
她這么說，他反倒難以拒絕這項邀請了。
何況她真的用心去研究了市場，給出的倡議也很有吸引力，即使單純從投資角度切入與考量，他覺得這個項目也大有可為。
他只好奇一件事：“對了，朱薇，你怎么會從生活噪音這么獨特的角度去切入房產開發(fā)呢？”
原本拿起杯子準備喝酒的她，動作很短暫地停頓了片刻。
很快，她就恢復了常態(tài)。
將清酒一飲而盡后，她做出了回答：“吃完飯，我想帶你去個地方，那里應該能夠給你答案。”
這頓午餐吃得很快。
一來李靖對她要帶他去的地方感到好奇。
二來朱薇剛接手真澤地產，手頭有太多繁重的業(yè)務要處理，彼此都沒閑情在包廂里呆得太久。
她的保時捷駛在前方，他開著勞斯萊斯“幻影”緊隨其后，兩人在滾滾車河中一前一后穿行。
她將他帶到了一個時間悠久的老破小大院。
大院里矗立著幾棟建筑，外墻斑駁，小區(qū)里彌漫著極其濃厚的市井氣息，朱薇帶著李靖進入三號樓，搭著陳舊的電梯到了第五層。
她領著他在五零三號房那銹跡斑斑的大門前停下，掏出鑰匙開門，兩人一并走了進去。
這是一套面積約七十平的舊房子。
李靖才剛走進大廳，就聽見天花板上傳來“嘭”的一聲巨響。
似乎是重物落地聲。
接著是急促的剁肉聲，人走路時發(fā)出的“咚咚”聲，還有大力關門發(fā)出的轟響……
各色噪音從天花板向室內急速擴散，這小小面積的房子，轉瞬就成了一片噪音的汪洋。
“這里是？”李靖看向朱薇。
“我十八歲前生活的地方。”她聲音很輕，語氣有明顯的浮蕩，“是我被保姆趙秀梅偷換后，住了十八年的房子。”
“一年前，我向他們買下了這套房子，畢竟這里的每寸空間里都記載著我的過去。”
“房子隔音特別差，連樓上的剁肉聲、走路聲都聽得格外清楚。”她按下大廳的燈管開關，“這么說吧，連趙秀梅和張大成打我的怒喝聲，鄰居們都聽得一清二楚。”
“所以鄰居們常主動關心我被打得重不重、疼不疼，這種讓人尷尬的體恤，我經歷過無數(shù)次。”
明明談的是極其感傷的事，可她并沒表現(xiàn)出黯然神傷的模樣。
在燈管的冷白色光線映射下，她悠悠轉過身子，對上他的視線，臉上帶著解脫后的釋然。
“我會對房屋的生活噪音共情，是由于前十八年的人生里在這種環(huán)境下生活了太久，懂得大部分業(yè)主對于安靜生活環(huán)境的向往與渴求。”
“家是讓人放松的地方，尤其在外頭辛苦了一整天，沒人想在回家后還得面對一大堆噪音。”
“所以李靖，在有了真澤地產以后，我特別想建造出能讓人住得安心、免受生活噪音困擾和折磨的房子，讓人回到家能安安靜靜地生活，讓家成為真正的避風港。”
她的話語如潺潺泉水，在他的耳畔悠然流淌而過，每句話都觸動了他的心弦。
李靖就在這一刻毅然下定了決心。
他沒再遲疑與踟躕，就果斷做出了選擇。
“朱薇。”
“嗯？”
“這份合作提議，我接受了！”
“啊？”她頗為愕然，“這么快？你真的不用再回去仔細考慮一下嗎？”
“這一路上，我一直在斟酌和衡量。”他坦誠答道，“和你一樣，我也不希望僅僅因為友情就拍板這場合作，所以這是我深思熟慮后做的決定。”
“像你說的，既然市場有這么強烈的需求，這個板塊又是一片真空，我們當然該搶占先機！”
他注視她的目光里涌動著發(fā)自內心的欣賞，第一次以合作伙伴的身份向她進行了回應。
“朱薇，現(xiàn)在我以世景集團戰(zhàn)略投資總監(jiān)的身份，接受了你的合作倡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