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幾句,噎得林萬貞難以反駁。
朱家全員都知道:在老爺子面前,沒有任何人、任何事能比真宙集團更重要。
集團凝聚著整個家族的歷代心血,尤其傳到老爺子這一代,更實現了真正意義的國際擴張。
家里沒人敢挑戰朱老爺子對真宙集團的感情和執念。
何況朱老爺子已經瞇起那雙飽經世事的眸子,冷冷地盯著林萬貞。
他眼角皺紋像是以刻刀雕琢的溝壑,在暖黃燈光里投下陰翳。
“老大媳婦。”朱老爺子的聲音低沉得像是古寺的銅鐘,聲聲敲在林萬貞的心尖上,“朱薇說的是事實,家里著實也太亂了,下人才敢這樣胡來。”
林萬貞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下子僵住了。
“你操持內務這么多年,或許是太過勞心費神才會力不從心。”朱老爺子眼神冷冽,“不如休息一下,把內務暫時交給趙管事來打理吧。”
“爸,我沒事。”林萬貞心頭一慌,“這是長房長媳的責任,我一點都不覺得勞心費神。”
朱老爺子直接略過她那帶著幾分討好的急切眼神,徑自望向朱鎮勛:“老大,你怎么想的?”
朱鎮勛不假思索便脫口而出:“爸,您決定就好,我們不會有任何意見。”
林萬貞憤然轉頭,狠狠剜了丈夫一眼。
為了討好老爺子,為了防范二房和三房作亂奪權,為了維持自己的孝子形象,他答得倒是輕巧,被剝奪的卻是她在內宅執掌了多年的權利。
莊園里有那么多護院、女仆、廚師、工人,她這些年都管得服服帖帖,可朱薇這個逆女才剛搬回來沒多久,她眼下竟是連掌家權也失去了?
林萬貞對丈夫和大女兒又氣又恨,偏偏朱老爺子在場,她還不能表現出來。
母親的反應統統被朱薇看在眼里,她現在心里舒暢極了。
“朱夫人,你這陣子就好好休養一下吧,別辜負了爺爺一番良苦用心。”朱薇柔聲勸慰。
“……”有那么一瞬間,林萬貞差點就要厲斥大女兒了。
但顧忌朱老爺子在場,那些還沒來得及說出口的惡毒話語,就這樣被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爺爺,您準備怎么處置陳圓圓?”
聽到朱薇這句話,陳圓圓面色如灰,身體抖得更激烈了。
她深呼吸了一口長氣,忽地朝朱薇膝行了過去,一把摟住了朱薇的腿。
“大小姐,您對圓圓最好了。”陳圓圓乞求道,“我被欺負時,是您出面幫忙解了圍。”
“您把我這樣一個沒有任何資歷的人調到身邊當貼身女仆,不但給我長了薪水,還讓我坐到身邊一起喝茶聊天,和您共渡的每分每秒,我此生都難以忘懷。”
相處以來的點點滴滴,隨著乞求霎時一齊涌上心頭。
往事歷歷在目,陳圓圓這才發覺自己有生以來最溫馨幸福的幾段記憶,竟然都與大小姐有關。
她在大小姐身上第一次體會到了被尊重、被重視、被扶持的感覺,可她不但親手毀掉了大小姐的這份信任,甚至還將大小姐推到了最為危險的境地。
陳圓圓流下了悔恨的淚水。
她直到現在才發覺,自己有多渴望留在大小姐身邊、有多渴望繼續為大小姐效力。
然而朱薇掰開了她的手。
沒有任何一絲猶豫,相當堅定地掰開了她的手。
“可你依然背叛了我。”朱薇抬起陳圓圓的下頜,直勾勾地盯著對方的眼睛,“要是無傷大雅的小小背叛,我睜只眼、閉只眼也就過去了。”
“但你要把我和柳大少弄上同一張床,這種行為不光是要壞我名節,敗的更是朱家的聲謄,只有這一點我絕對不能原諒。”
“所以圓圓,我現在要教你最后一個人生道理。”朱薇盯著她的眼睛,柔聲說,“人都需要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沒有人可以例外。”
陳圓圓癱倒在地。
“趙管事,這件事以偷竊未遂處理就好,也算是對這小姑娘的小懲大戒吧。”朱薇隨即轉頭看向趙管事,“這樣你看可以嗎?”
朱時赫心頭一喜,自認為總算抓住了她的把柄:“爺爺還在這里呢,你竟敢擅自作主!簡直根本沒把爺爺放在眼里!”
朱薇壓根沒搭理他,只是盈盈淺笑著等待趙管事的答復。
而他對朱薇的提議投了贊同票:“您說得對,這樣也維護了朱家的形象和顏面。”
趙管事拍了拍手掌,立刻有兩名護院闊步而來,抓起陳圓圓就拖了出去,嚇得她拼命掙扎著狂喊:“大小姐、大小姐!”
朱薇沒有心軟。
前世的慘痛遭遇,教會她一個首要的生存道理:對敵人仁慈,便是對自己殘忍。
她不是圣母,沒必要對一個要將自己置于死地的背叛者心慈手軟。
小姑娘會被趙管事以偷竊未遂扭送警局,會在檔案里留下污點,今后怕是很難找到工作了。
直到陳圓圓從她的視線里消失,她才緩緩望向朱時赫:“你剛剛在亂吠什么?連處置下人這點小事都要勞煩爺爺,你是嫌爺爺還不夠操心嗎?”
“你!”朱時赫怒極,忍不住就要沖過去對朱薇動手。
朱老爺子就在這時候大步流星地擋在他跟前。
只聽“啪”的清脆一聲響起,朱時赫只感到一股勁風掃過面頰,接踵而來的便是整張臉、甚至整個身體都隨著這股勁道歪向一旁。
“時赫!”林萬貞驚呼,忙朝著長子跑了過去。
可惜她還是慢了。
朱老爺子寶刀未老,手下力道仍舊剛強有力,一耳光便將朱時赫摑得栽倒在地。
朱時赫剛被母親扶起,捂著腫得老高的臉驚魂未定之際,就迎來朱老爺子極其冷酷的眼神。
“混帳東西!”老爺子喝斥道,“有仆人陷害你妹妹,你這個當大哥的第一反應,就是要打自己妹妹?老大兩口子居然把你給教成了這樣一個混球?”
這是非常嚴重的訓誡,絲毫沒給朱鎮勛夫婦留半點情面。
朱鎮勛迅速抹去額頭淌下的一滴冷汗。
他毫不猶豫就沖大兒子走過去,一把扯開林萬貞后,抬腳就將朱時赫踹倒在地。
五十歲的他素有健身運動習慣,身體狀態完全不比年輕人遜色,對長子下的還是狠手,一腳又接著一腳地連續踹在朱時赫身上。
“啊!”朱時赫本能抱頭地發出了慘叫。
“鎮勛,快住手啊!”林萬貞又驚又怒,正要撲過去阻止時,朱薇一把拉住了她。
“朱夫人,都說慈母多敗兒,你再這樣嬌寵下去,沒準大哥還真會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混蛋。”
朱薇苦口婆心地勸著她。
林萬貞瞳孔驀地圓睜,拼命試圖扒拉開朱薇,一心要護住長子。
“……”朱千尋察覺到事態嚴峻,連忙朝朱時赫撲去。
她別無選擇。
她能在朱家享有今日風光,靠的就是大房一家過于偏心的袒護和寵愛,眼下哪怕她流露出那么一絲明哲保身的打算,恐怕都會動搖林萬貞對她的感情。
為了不被暴怒的父親傷及,朱千尋在行動之前還率先喊了出來:“爸爸,您還是踹我吧!”
她賭的就是朱鎮勛的怒火不會殃及到自己。
她是錦城豪門界公認的才女與美人,多年來始終是朱家新一代的門面,具有很大的聯姻價值。
而且迄今為止,她沒有明顯過失,挺身袒護大哥只會顯得她極其看重親情。
只要沒被父親傷及,她這個行動鐵定會贏盡朱家上下歡心,到時候還不是又壓了朱薇一頭?
朱鎮勛果然硬生生收回了正要踹出去的右腿。
朱千尋奮身抱住朱時赫,更抓緊時機拿后背對著父親,生動詮釋出一派護兄情深的戲碼。
愣坐在床上的柳元真看得目瞪口呆。
他自身犯了大錯,本來就自知理虧,尤其朱老爺子威壓盡顯之后,他哪里還敢吭聲?
此刻哪怕一句話、一個動作出了差錯,他很可能就會被朱老爺子當場收拾,身為金融大鱷的老爺子完全可以不把他們柳家的輝月集團放在眼里。
所以他壓根不敢動彈。
靜觀全局的朱薇,嘴角譏誚地微微揚起,她知道這場戲是時候落幕了。
她剛回來不久,在朱家也算才嶄露頭角,本來就沒奢望過僅憑這場事件去撼動大房一家。
能讓朱老爺子收回林萬貞的掌家權,就已經是很大的勝利。
這個消息很快就會流傳出去,屆時林萬貞不但在護院、仆人、工人、廚師等一眾員工面前大失顏面,甚至也會因治家不力成為錦城一眾貴婦茶余飯后的笑料。
而朱時赫因為屢屢要傷害她,在朱老爺子眼里已然成為情緒失控的代名詞。
再加上集團業務處理方面的多次失敗,他儼然已經成為棄子,位置必然將被其它孫輩頂上。
她對這個結果尚算滿意。
而且,她也需要為朱老爺子找個臺階下,因為老人家并不準備就此讓大房一家徹底寒了心。
“爺爺,既然事情都處理得差不多了,您就回去休息吧。”她上前扶住朱老爺子的手,“而且我們也不好讓柳大少在家里呆上太久。”
突然被朱薇點到名字,柳元真頓時膽戰心驚。
“朱……董。”他戰戰兢兢地開了口,“對不起,今晚給您們添麻煩了,都怪我太過輕信了那個女仆,晚輩在這里給您賠不是了。”
朱老爺子冷眼看著柳元真跳下床,給自己來了個九十度的慎重道歉大鞠躬,這才冷聲應了句:“柳少爺。”
“是!晚輩在!”柳元真維持著鞠躬的誠懇姿態,一點都不敢去看老爺子的視線。
“今天莫說是你,便是你父親這樣道歉,我也受得。”朱老爺子淡淡道,“只是這大半夜的跑到別人家還擅入女眷房間,這種行為終歸還是唐突得很。”
“您教誨的是,晚輩今后再也不敢了!”柳元真下意識地將頭埋得更低。
朱老爺子沒再說什么,在朱薇和趙管事的陪伴下走了出去。
朱薇一直將老爺子送到房間門口。
在趙管事率先打開門后,朱老爺子忽地沖她輕喚了聲:“薇姐兒。”
“爺爺?”朱薇心頭微訝。
這還是老爺子第一次如此親昵地稱呼她,在此之前,朱家任何孫女都沒能得到這個稱號。
“今晚這檔子事,你真的渾然未覺嗎?”朱老爺子淡淡地問。
盡管他的表情與語氣都異常平靜,甚至可說是波瀾不驚,但這恰恰才是最可怕的。
老爺子那看似溫和的目光實則如鷹眼般銳利,任何細微的表情變化都無法逃脫他的觀察。
他的存在本身就散發出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和威嚴,即便在沉默中也令人感到窒息般的壓力。
朱薇立刻意識到,在這位睿智老者面前撒謊根本毫無意義。
“我是知曉內情的,爺爺。”
朱薇并未因此避開朱老爺子視線,反而勇敢從容地迎了上去。
她神情自若,沒有半點愧疚與歉意。
“所以你是將計就計,反過來給他們設了局,一手促成了現在這個局面?”朱老爺子目光灼灼地盯著她,“然后通過趙管事把我引了過來?”
瞬間,他那深入骨髓的威壓讓周圍空氣都變得凝重起來,朱薇在此刻也不禁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緊張與挑戰。
她明白此時的應對至關重要,將直接關系到往后老爺子對她的態度。
她回歸后能迅速在朱家站穩腳跟,完全得益于老爺子的支持,一旦老爺子判斷她禍亂了家族,形勢立刻就會倒轉。
到時候縱然李靖一心要護住她,恐怕也將導致趙家與朱家全面開戰,她當然不愿意拖累他。
心緒凌亂之間,朱薇腦海里浮現出無數種可能與選擇。
但她選了最艱難、也最危險的那一種。
“我必須借助所有能利用的任何力量,來為自己討還公道,爺爺。”
她坦然說了實話。
朱老爺子原本就銳利的目光此刻愈發灼灼,仿佛能化作利刃將人穿透:“就算是利用了我,你也不惜要這樣做?”
“在還不夠強大的階段,我覺得這是明智之舉。”朱薇如實答道,“眼下家里內務儼然是一團亂麻,若不及時管束,日后一定會釀成更大亂子。”
“若是通過這種方式能讓您了解到實際情況,從而遏制亂象,那么我不介意這樣做。”她直挺挺迎著老爺子審視的目光,“您要怎么罰我,我都心甘情愿接受。”
朱老爺子沉默。
他眼神猶如深不見底的老井,周身氣勢如泰山壓頂般籠罩住朱薇。
——那是浸淫權謀數十年養出的威儀,是歷經商海鏖戰所淬煉出的城府。
朱薇指尖微顫,表象卻不動聲色,靜靜地與老爺子相互對視著。
過了好一會兒,才見朱老爺子嘴角勾起微妙弧度:“誰說要罰你了?”
“薇姐兒,你既然有膽量利用我這老頭子……”老爺子忽然低笑出聲,繼而拉起朱薇的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他目光如電,穿透了大孫女的所有偽裝:“那就好好給我展示一下你的能耐,別讓我后悔自己老眼昏花寵錯了人,知道嗎?”
朱薇眉眼低垂:“我知道,爺爺。”
爺孫倆都沒再說什么。
朱老爺子跨入套房后,趙管事隨之關上房門,阻斷了朱薇的視線。
她這才發覺,后背滲出的冷汗已然浸濕了衣裳。
她從未有一次如現在這樣,如此貼切地感受到爺爺的強大與可怕。
但朱薇沒有任何為此怯步或畏手畏腳的想法,相反地,在內心深處還燃起了更加灼熱的斗志。
她要在朱家這個龐然大物里替自己討還公道,讓一些人承擔并付出應有代價。
然后,得到真正想要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