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坑中的碎肉不停地蠕動,向著中間最大的肉塊聚集而去。
污染再次匯聚,污染的血肉迅速增生起來,再次隱隱拼出一個人形的輪廓。
血肉蠕動之間,上身與頭顱再次成型,右臂迅速地生成,一掌拍在了巨坑的邊沿,發出震天的嘶吼。
“喂!別過去了,會死人的!”林君書向著張繡喊道。
張繡卻置若罔聞,一臉欣喜地繼續朝著異化的鄒氏跑去。
“這都沒死……這他媽要怎么打?打不動了啊……”
林君書原以為引二十八星宿之力,四煞轉四靈,憑著引爆四靈之骨的巨大威力,怎么也該將這污染邪祟炸死了。
但六級入七級,或許是跨越了一個巨大的門檻,鄒氏的專屬技能效果獲得了極大的加強,哪怕只剩下些許的碎塊,也能通過吸取污染迅速再生。若是突破之前的鄒氏若是吃下了這么一道攻擊,大概就要徹底斷絕生機了。
晚了一步。
“這還有誰能殺了它?就是讓呂布憑空出現,我和他再次聯手,也沒有把握將它滅殺到一點不剩啊。”
“這特么是邪神版的滴血重生嗎?”
林君書無力地望著再次緩緩升起的巨人。
張繡卻義無反顧的沖向那個人人避而不及的怪物。
“嬸……嬸娘,我是繡兒啊!嬸娘,你怎么變成了這幅樣子?嬸娘你放心,我一定盡我所能,我一定將你恢復回原本的模樣!”
看著張繡在巨坑旁手舞足蹈的大喊著,林君書還是開口提醒道:
“張城主,你快躲開,她已經不是你的嬸娘了,被污染徹底吞噬的人,是沒有辦法恢復過來的!”
林君書手掐法訣,五團火球再次從手心中升起,“道法·五火球之術!”
再次使出張角的招牌技能,當然不是指望張角突然附體,讓他一發入魂,直接五顆火球滅了這七級邪祟。
他已經沒有靠自己的力量消滅異化后的鄒氏的打算了,用攻擊稍作掩護,將這個失心瘋的張繡帶走,就趕緊撤退了吧。
等后面讓曹老板自己想辦法吧,他有傳國玉璽,又是污染鄒氏的罪魁禍首,在他手下那一堆謀臣能將的幫助下,最后應該還是能解決掉這個大麻煩的吧?
就是不知道,拖到那個時候,要付出什么樣的代價,又有多少人要犧牲在這失去了神志的污染邪祟手下了……
五顆巨大的火球就要脫手而出,張繡卻突然高舉雙手,擋在了鄒氏的身前。
“臥槽!”
林君書連忙偏移方向,火球呼嘯而過,在巨坑邊轟然炸開,炸得張繡一個踉蹌。
“你干嘛!你是打算找死嗎?”
林君書目前的五火球術,落在七級的異化鄒氏身上,大概就只能聽個響,但是要落在了張繡身上,就他那小身板,估計一下就能炸得殘肢亂飛了。
“我不能再讓你繼續傷害我的嬸娘了!”張繡單薄的身影擋在飛速恢復的巨人身前,表情堅定。
“你是不是腦袋有坑?我都跟你說了,她已經被邪神污染給徹底異化了!你回過頭去看看,還能看出人的樣子嗎!”
“我不管,不論她變成了什么模樣,她永遠都是我嬸娘,我不會讓她……”
“小心!”
林君書出聲打斷,張繡身后的鄒氏身軀已經恢復了一半,那只徹底恢復的右臂,高高地舉了起來。
張繡回過身軀,雙腿下意識地顫抖了一下,然后依舊挺起了身子。
“嬸娘,我是繡兒啊!嬸娘,你不記得我了嗎?我是你最疼愛的繡兒啊!我們不是說好,要在這亂世,好好的活下去,不論怎樣都要活下去嗎?”
“閃開,她聽不懂了!”
五顆巨大的火球再次出手,轟向鄒氏的頭部,果然如同林君書預估的一樣,除了響起一陣轟鳴,并沒能起到任何作用,炸掉的血肉急速蠕動,飛快的復原。
巨手拍下,張繡望著眼前猙獰的巨人,腦海中浮現的卻是那道一身白衣的溫順女子。
她永遠都是穿著一身的素衣,臉上掛著溫柔的笑容。
第一次見她,自己尚在年幼,叔叔將自己帶到廳堂,指著那個白衣如雪,笑顏如花的少女說道:“繡兒,今后啊,她就是你的嬸娘了。嬸娘長得好不好看?繡兒喜歡嗎?”
“喜歡!”
那是張繡第一次對她說出喜歡,也是唯一一次對她說出喜歡。
十二歲,張繡父母早亡,自己被接到了叔叔家寄養。那個比自己沒有大出幾歲的姑娘,便如母親一般,照料著他的生活。
“嬸娘,你叫什么名字啊?”
“女孩子家家的,哪有名字,我就叫鄒氏啊。不過,出閣之前,親娘倒是給我取過一個乳名,叫做婉兒。”
“婉兒?婉兒!真好聽!”
“不許瞎叫!我可是你的嬸娘!”
十八歲,叔叔親自給自己說了說了一門親事,那姑娘臉圓圓的,不及婉兒好看。
自己還是笑著點頭答應了下來,大喜之日,自己帶著新媳婦,向叔叔還有……嬸娘敬茶。
成婚之后,自己便帶著妻子搬出了府中。說是要自立自強,但他心中知道,他不過是想逃罷了。
自己很少再去叔嬸的府邸,哪怕有公務相商,也是匆匆而去,匆匆而返,再沒有踏入了內院一步。
世道開始亂了,自己還是跟著叔叔一起到處打仗,鮮血與刀鋒,烈火與嘶吼,自己跟在叔叔的身后,不斷的沖鋒,沖鋒!那道一直藏在心中的身影,也漸漸地淡了。
原本生活,大概就一直這樣下去了吧。
可那日,自己奉了叔叔之命,率軍進兵荊州,卻在剛剛出城不久,便遇到了那個殺神——呂布!
原來這世上竟有如此兇猛之人?原來這世上還有如此瘋癲之人?他只是一人一戟一馬,就朝著自己的軍隊發起了沖鋒!
殘肢飛撒,鮮血噴濺,叔叔麾下的精銳軍士,在他的面前就宛如一片麥草,在他鋒利的長戟之下,片片割倒。
血氣沖天的身影向著自己沖來,自己卻嚇呆在了當地,完全無法動彈。
這時候,叔叔來了。
他帶著親衛向著呂布發起了沖鋒,卻被呂布隨手一擊砸中,頭顱瞬間變成了砸爛的西瓜。
那兇神并沒有殺自己,或許是覺得索然無味?是覺得自己太過弱小?
他殺穿了自己的軍隊,殺死了自己的叔叔,縱馬奔到了自己的面前,卻只是輕蔑的看了一眼,便徑直收戟離開了。
叔叔的遺體被帶回了府中,又再一次地見到了那道自己一直深埋于心底的身影。
看著她爬伏在無首的尸體之上,哭得梨花帶雨,張繡的心,卻抑制不住地狠狠抽動了一下。
一直將自己視作親子的叔叔,為了救自己,在自己的面前被那兇神一擊打爆了頭顱。
無盡的自責與悲痛填滿了胸膛,那洶涌的情緒之下,卻滋生出了一絲他自己不敢相信也不愿承認的荒誕念頭。
為了生存,他聚攏叔叔的舊部,主動向荊州的劉表投了降,被派去了宛城駐守。
來到宛城,嬸娘便命人在城中筑起了一座小院,她自己搬了過去,為叔叔喪居守孝。
她一定是看出了自己的念頭,她一定看了出來!她是這個世界上最懂自己的人,哪怕多年未有走動,再見她也依舊可以一眼便看穿了自己深埋心底的想法。
于是,他下達了命令,不許任何人靠近城北小院。
他自己,也再不敢踏進小院一步。
他怕,怕自己再看到她一次便會忍不住傾訴衷腸,他怕,自己一旦邁入了那座小院,便也踏破了自己心中的那根線。
賈詡找來,告訴他駐守宛城不過是劉表的一顆棋子,久待必亂。
為了護住嬸娘的安穩生活,他聽從了賈詡的意見,向曹操投誠。
曹操兵臨宛城,給他的不是他以為的保障與安全,而是一次又一次的折辱。
為了嬸娘,他忍,他卑躬屈膝,他笑臉相迎,他想盡一切辦法的巴結和討好,只要宛城安全,只要嬸娘安全,那他什么樣的屈辱,也能咽進肚中。
可最后,為什么他要對嬸娘下手!
自己放下了所有的東西,將手中的一切奉上,卻還是堵不上那張貪婪的巨口嗎?
就非要把自己最珍惜的東西奪走才可以嗎?
不是說殺了曹操就能救回嬸娘嗎?賈詡不是說殺了曹操就能救回嬸娘嗎!
為什么……嬸娘卻變成了,這幅模樣……
巨手拍下,張繡卻露出了笑容,“就這樣死在你的手上,也足夠了。”
“婉兒……”
巨手猛然停在了張繡的頭頂,相距半米的位置,卻遲遲沒有落下。
張繡抬起頭來,眼睛中迸發出光彩,“你……你還記得我……你還記得!”
林君書驚訝的望著眼前的場景,“怎么回事?鄒氏居然真的停手了,她還有意識?這怎么可能!就連南華仙人也說,不論什么污染等級,只要完全失控,就基本沒有恢復的可能了啊!”
林君書打開系統狀態欄,驚訝的發現,鄒氏的污染度在100%與99%之間不斷的閃爍。
林君書抬頭向著鄒氏望去,左眼之中,鄒氏的胸膛里隱隱出現了一顆微弱的光點,輕輕的閃爍著。
“沒……沒事了,已經沒事了,我們不要宛城了,我這就帶你走!無論如何,我也會讓你恢復過來的,不論你變成什么樣子,在我心中,你永遠都是那個我第一次見你時,白衣淺笑的姑娘。”
張繡抬起了手,將自己的手掌輕輕地印在了那個巨掌之上。
那點微弱的光點瞬間綻放,林君書瞇著眼睛望去,仿佛看見了一顆由光促成的心臟。
系統欄上的污染度固定在了99%。
“居然真的有人,能從完全失控中找回神志的嗎?”
他雖然不理解張繡和他嬸娘之間的情愫,卻依舊為鄒氏那個甘愿犧牲自己的女子擁有恢復的希望,而感到開心。
“這我應該怎么才能幫到她呢?這么龐大的污染,再找找看有沒有什么封印類型的陣法,試試看能不能幫她把污染給封印一部分?”
林君書還沒想好,微弱的吸力就又從鄒氏的身上再次傳來。
“完了!她的專屬技能!”
系統上原本已經穩定在99%的污染度,再次的波動起來。
那顆光芒凝聚的心臟還是扭曲、閃爍。
“那顆心臟……那顆心臟就是她的弱點!巨人無心,所以怎么也殺不死,絕望中的異化,會讓她哪怕只剩下一塊碎肉,也能通過吸收污染再一次爬起來。”
“而現在,她有心了!有心……便能被殺死!”
如果鄒氏的天賦不是被動的吸收污染的話,那么準備充足的情況下,或許還有讓她恢復的渺茫可能性。
但是不斷增長的污染,讓她好不容易創造出來的奇跡,就要被湮滅了。
林君書深吸一口氣,七星寶刀出現在了他的手中。
“很抱歉,我救不了你……但是,我也不能再讓你變回那個完全失去理智的怪物,讓你就這么成長下去,會給太多的人,帶來毀滅了……”
渾身的力量向著手中的短刀涌去,七星寶刀之上綻放出點點的星芒。
“好久沒有用這一招了,去吧,御氣刀光——”
一道刺眼的刀光猛然爆發,撕破了夜空,向著鄒氏胸口閃爍的心臟直直扎去。
張繡抬頭,突然意識到了什么,大喊出聲:“不——”
星光加持之下七星寶刀輕松地洞穿了那顆虛弱的心臟。
碎裂從心臟處蔓延,一道道光芒的裂紋爬滿了鄒氏的身軀。
“你做了什么?你對她做了什么!她記得我,她記得我的!”
張繡癲狂朝著林君書撲去,林君書抬手一個巴掌將他扇翻在地。
“她已經徹底被異化了,她只會不斷的吸引吸取污染,我救不了她,也沒人能救得了她!與其讓她永遠沉淪在絕望之中,不如讓她獲得解脫吧。雖然很抱歉……但我必須殺了她……”
充滿光芒的裂紋布滿了鄒氏的全身,她破碎的巨手緩緩的垂下,輕輕地按在了張繡的頭上。宛如他們初見之時,她輕輕地將手放在他的頭上,向著對他說:“繡兒,今后我就是你的嬸娘了!”
下一刻,光芒迸發,鄒氏巨大的身軀散成了塊塊肉塊落下。
這一次,再沒有蠕動再生的血肉,也沒有吸取污染的巨大吸力出現。
她死了。
那個溫順的女子,甘愿為了張繡,為了宛城犧牲自己,在算計之下徹底淪為怪物的女子,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再次將自己最后僅有的溫柔給了他最疼愛的侄子。
然后,徹底的死去了。
低沉又壓抑的哽咽聲響起。
“張城主,你別……”林君書頓時愣住。
在林君書震驚的目光之中,張繡抓起了掉落一地的烏黑色碎肉,大口大口的地向著嘴里塞去。
眼淚止不住地從他的眼眶中涌出,他卻勾起了嘴角,笑出了聲來。
“哈哈……哈哈哈哈……我們終于融為一體了……嬸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