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君書看著劉備臉上不似作假的疑惑,頭皮一陣發麻。
“不是……玄德公,今天我們在袁府見到的那個袁紹,和我們在十八路諸侯討董時所見的完全不同啊,你沒有發現嗎?”
劉備認真地打量著林君書,辨別著他確實沒有開玩笑的意思,緩緩搖了搖頭。
“在我看來,我們今天所見的袁紹,與當時我們在汜水關所見的袁紹并無不同。君書的意思是,袁紹可能被人假扮了?”
“不是……”
一股挫敗感涌上心頭,他突然有些不知道該如何去解釋自己所看到的東西。
一個許久未曾見到的人,在你看來,他根本不是你原本記憶中的那個人,但除了你之外,沒有任何人看出有什么不對。就連他朝夕相處的下屬與親人,也都沒有發現問題。
那這種時候,出問題到底是所有人,還是自己?
“玄德公,你沒有覺得,袁紹比十八路諸侯討董時期胖了不少嗎?”
“嗯……袁公似乎確定有些發福。”劉備認可的點了點頭。
“還有氣質,汜水關前的袁紹,身上有一股天然而成的貴氣,總會不自覺的透露出自持身份而輕視他人的感覺,但如今的袁紹雖然也很桀驁,卻總有一種畫虎不成反類犬的刻意感!”
劉備回憶著堂中袁紹的表現,微微點了點頭,“君書這么一說……好像確實有點。”
“對吧!我不知道為什么不論玄德公也好,還是袁紹的下屬也好,都認定了他就是袁紹。但在我眼中,如今的袁紹與汜水關前那個諸侯盟主的袁紹,完全不是一個人!”
“從長相,到身形,再到行為舉止,都與我記憶中的袁紹不符。而且剛剛在堂前對峙,許攸質疑我身份之時,我故意說出了一個破綻。”
“黃天之勢如今確實為我獨有,我們在虎牢關迎擊呂布時也曾用過。我故意說到這點時,加上了一句袁公也曾親眼見過。但彼時,攻打虎牢關的諸侯中,袁紹并未跟隨,而去領兵去取汜水關了。他從來沒有見過我使用黃天之勢!”
“若袁紹確為本人,他一定會對我的身份產生懷疑。但一直到我拿出陛下血書,與他約定籌備伐曹,他都沒有察覺到一點問題。”
“這個袁紹,一定不是本人!”
隨著林君書的講述,劉備也開始仔細思量起來。
他并非沒有發現袁紹的異常,而是下意識的認為了袁紹是與他手下的謀士一般,被未知的原因所影響,繼而有些反常之處。
但聽林君書如此解釋,他也明白了過來,冀州城的水,可能比他們想象的還要深。
“君書,這么說,有人在我們來冀州城之前,便對袁紹下了手?那借袁攻曹之事……”
林君書搖了搖頭,“袁紹和他麾下,還有冀州城中的百姓,到底是因何原因變成了這般,還說不準。或許是袁紹自己的手段,做了一個可以改變他人認知的分身出來,也可能是隨著時間的推移,邪神污染逐漸增加而機緣巧合生出了什么變故。”
“目前看來,或許是有人在背后謀劃,但絕對不會是曹操。若冀州的異常始作俑者是曹操,他也不會如此緊張我等向北而逃,派出麾下四將,帶著珍惜血祭道具來追。”
“將陛下的血書當場拿出,也是對如今的袁紹一個試探。若袁紹是假,那血書留與不留,意義都已不大。目前看來,借助陛下的密信煽動袁紹勢力的計劃還是行的通的。我將陛下密信于河北眾謀士之前公之,便是擔心有人在后。”
“這事一旦放到了桌面上,不論是他那群手下中是否有人懷有二心,或者真的為袁紹考慮,主張不興戰事,袁紹的情況是意外,還是有人刻意謀之。這場仗,他都不得不打了!”
劉備了然,“那如今,我等就靜觀其變?不過若是真如君書所言,連袁紹都被人替換而無人察覺,或許我們也應該早做準備,無論借袁攻曹之事成與不成……冀州不是久待之地啊!”
“玄德公所言極是,不過如今整個北方都在袁紹的勢力范圍,我們入冀州傳陛下血書密信,接下來的一段時間,無論如何,我們都會成為冀州城中各方勢力的目光焦點,不可輕舉妄動。”
“冀州之變的原因,我們不便查探,我可用秘法聯絡我家師兄,看看他有沒有什么頭緒。若是他抽的出空來,看看能不能請他來冀州一趟。以我師兄之本領,若能成行,暗中調差之下,或很快便能水落石出。”
“目前我們只能先見機行事,袁紹與麾下謀士受到的影響對我們來說也并非全都是壞事。他們的情緒與私欲被無限放大,各自之間的暗中爭奪也更加激烈。我們如今借陛下血書,獲得了袁紹的重視,或許要不了多久,懷著各種目的人,就要紛紛上門來了……”
“如今先穩住局面,借由袁紹勢力探得翼德與子龍下落,以及解開云長之控制才是當務之急。若云長、翼德、子龍俱在,我等進退,都會有把握的多啊……”
“唉……”劉備長長嘆了一口氣,“也只能如此了。”
林君書抬眼望向東方,那漂浮在冀州城上空濃郁的污染氣息,神色莫名。
他沒有告訴劉備,自己的系統都認定了那個陌生人的“袁紹”身份,這可不是簡單的血祭道具可以做到的。至少目前,林君書還從未見到過有類似的專屬技能或者血祭道具可以蒙蔽系統的探知。
一頭扎進了這冀州城的旋渦之中,想再脫離,可就難了……
……
二人商談完畢,林君書回到的房中,用左慈留下的手段,向左慈傳信。講述了冀州城與袁紹的異狀,以及尋求關羽所中“亂志”之破解之法,順帶詢問了左慈是否有時間,來一趟冀州。
消息傳出,林君書略微等待了少許,這一次左慈并未立即回復。
林君書收起了布在屋內的小型陣法,倒也沒覺得奇怪,雖然自己不清楚左慈和于吉具體在忙什么,但二人也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為了打破最后的命運錨點而做著努力。忙于事務一時不“在線”很正常,等等就是了。
時近傍晚,果然如林君書所料,第一個找上門的人,來了。
“咚咚咚!”
宅邸的大門被敲響,林君書與劉備同時走出了房間。
屋中并未配有雜役,冀州城中的百姓,林君書與劉備也不敢輕易招進府來。
劉備倒是說了準備掉一隊親衛過來,在府中幫著處理事務,但林君書回屋聯絡左慈,劉備也悶在了房間中不知道在搗鼓著什么,還未來得及去。
二人對視一眼,向著大門走去。
“嘎吱——”
卸下門栓,隨著略顯老舊的大門發出刺耳的聲響,一張略微有些眼熟的面孔出現了二人的面前。
“別駕從事田豐,見過劉皇叔、朔候。”
來人微微拱手,向著劉備林君書行禮道。
“第一個來的,竟然是田豐?”林君書微微一愣。
憑借著模糊的印象,林君書從前世的記憶中搜索出關于田豐的信息。
林君書對于三國的了解不多,三國演義的原作都沒有看完過一遍,真正的了解還是從幼時暑假電視中放的老版三國中來的。
對于袁紹的官渡之戰,都只想得起個大概,不過袁紹手下的幾名謀士,倒是讓他印象深刻。
林君書記得,這田豐是袁紹麾下少數幾個有能力還真心為了袁紹考慮的謀士之一。林君書原本以為最先上門的,必定郭圖、許攸那種私心極重,欲從自己二人這謀求某些聯合之人。卻未想到最想找上門的竟是他。
“原來是田別架,不知別架所來何事?”
林君書按下心中想法,抬手回禮,一臉微笑的問道。
田豐并未答話,只是直勾勾的望著林君書,瘦削的臉上那雙眸子卻顯得格外的明亮,似乎想從林君書的臉上看出什么東西來。
就在林君書臉上的笑容都快維持不住,欲開口再次詢問之時,田豐終于再次出聲。
“朔候與皇叔便將我如此攔于門外嗎?不知可否入內一談?”
“哪里的話,是我等疏忽,別架請進。”林君書向旁挪了一步,讓出了路來。
田豐也毫無顧忌般抬腿便入,劉備連忙上前引路。
林君書落在后方,再次關上了大門,朝著田豐的背影望去,看著眼前浮現的系統狀態欄,若有所思……
……
“小院初備,尚未來得及備至茶水,還望田別架勿怪。”
劉備引著田豐來到府內小廳入座,客氣的說道。
“無妨,我此來,并非為了吃茶。”田豐不冷不熱的回道。
“那不知田別事此番前來,有何教我?”林君書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隨即林君書進到屋內,在田豐的對面,與劉備并席坐下。
“朔候與皇叔,可是為毀我主公基業而來?”
林君書人還坐穩,田豐便語出驚人。
林君書還未有反應,劉備也連忙解釋了起來,“田別架何出此言?我與朔候逃許昌,北上冀州,只為代傳陛下血書密詔。為匡扶大漢而求袁公之援手,何來毀袁公基業一說?”
“哼!”田豐冷哼一聲,“我主新定北方,討公孫瓚以定四州。雖一定北方之亂局,卻是大戰剛息,理應休養生息之際。爾等一封血書,誘我主南下攻曹,其心險惡,恐存坐看二虎相斗之心!多少河北將士,又要因二位的到來流血身死?”
“田別架……”
“此言差矣!”林君書打斷了劉備,接過了話來。
“別架能來我等府上,想必袁公已心有定奪。我等冒死以傳君命,怎么到了別架的口中,就成了居心叵測之徒了?”
林君書向著南方抬手一恭,“陛下受困于許昌,安危皆在曹操一念之間。我等身為漢臣,自當以陛下之安危為首重。別架之言,重小而輕大,以別架的說法,豈不是在污蔑袁公,重私而輕公,重權而輕君。”
林君書收回手來,眼睛微瞇,“若我將別架擒于袁公處,將此番話轉述,信不信袁公定斬你頭顱!”
劉備略微驚訝的望向林君書,林君書的這番表現,倒是與往日里對他印象不同。
“休要扭曲是非!”田豐重重地拍在案幾之上,站起了身來。
“我田豐何時是畏死之徒!欲救陛下,你完全可以私下將密信交傳主公,陛下久困許昌,短期內并無安危之慮。若是徐徐圖之,則曹可輕平。你卻故意公之密詔,激我主倉促揮軍。你之伎倆,以為我田豐看不出嗎?”
林君書抬頭,毫不氣弱的與田豐對視,清楚的看到他眼神閃爍的憤怒與清明。
果然如他所料,這個田豐并沒有受到類似袁紹麾下其他謀士那般的影響。
不對,應該說受到的影響不大。
林君書進門時查看了田豐的資料,并未發現任何的不同尋常的地方,他也沒有針對污染的專屬技能,污染程度也和其他人相差不大。
為什么袁紹其他的謀士都被影響的私欲過重,心志蒙蔽,偏偏他沒有受到太大的影響?難道是他田豐一心秉忠,毫無私心?林君書不信。
“田別架何故一再污蔑在下,我本欲是傳密詔,奈何那許攸苦苦相逼。不得已拿出陛下血書,以證我二人清白。方才堂前,我亦聽諸多謀臣奏諫袁公攻曹,那那些謀士也都是心懷叵測之徒?同樣是主張袁公攻曹,僅因身份之不同,便區別以待,田別架有失偏頗啊!”
田豐收起了怒色,一臉冷意的望向林君書,“看來朔候的態度已經十分明了。話不投機,便不需再言了。田某自會直諫我主,闡明利害!”
田豐一揮衣袖,邁步向門外走去。
林君書悠悠的聲音再次傳來,“別架三思,自古言臣多早死啊!”
“哼!”
……
待到田豐離去,劉備這才皺起了眉頭,不解的向林君書問道:
“君書,你方才何故故意激怒田元皓?我等不是應韜光養晦,因勢利導。這田元皓頗受袁紹重視,此番得罪,恐袁紹處再生波瀾啊!”
“玄德公,你沒發現這田豐,有些不一樣嗎?”林君書反問道。
“不一樣?袁紹麾下謀士,如今多偏執難明、一葉障目,我觀這田元皓,是少有的清明之徒。反倒比其他人,要正常了幾分啊。”
“沒錯!”林君書點了點頭,“袁紹麾下之人皆被影響,為何唯獨這田豐無事?我以道術探查,并未發現其身上有抵抗污染的手段。”
“你是說……這田豐可能是幕后之身?”劉備驚訝的問道。
林君書搖了搖頭,“這個還說不準,但是他一定知道或者接觸到了什么。玄德公,若還有人上門,你幫我做做遮掩,我跟上去看看。”
林君書向著屋內打出一道障眼法,床榻之上頓時出現了一道林君書盤膝打坐的身影。
“這道障眼法能模擬出我的樣子,但是僅僅虛有其表,若是有人隨意觸碰便能破去。這只紙鶴玄德公拿好,若有變故,將其撕碎,我便能心生感應,立即返回。”
林君書將一只道法紙鶴遞到了劉備的手中。
劉備一臉嚴肅的接過,“君書多加小心!”
林君書點了點頭,手掐法決,身形緩緩消失在空氣當中。
府邸的木栓突然打開,木門開啟了一道可供一人通過的窄縫來。
劉備上前,輕輕合上了木門,將門栓掛上,手中握著林君書的紙鶴,面露思索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