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一場長達數月的南征之行結束,戰爭卻并未宣告停止。
醫院騎士團在大團長喬瓦尼的率領下,與一些愿意同他們并肩作戰的十字軍戰士繼續留在南方,向著奧斯曼人防守薄弱的半島西南部進軍,以期繼續擴大醫院騎士團的土地。
這一區域的地形也是丘陵密布,在稍微靠近東邊一些的南部海岸,有一處稍大一些的平原,那里自從埃及失陷以后便一直是東羅馬帝國的重要糧倉。
在奧斯曼帝國時期,這里也為帝國產出大量糧食,尤其是西部沿海的眾多河谷地和托羅斯山脈以南的幾塊平原,供應了帝國一半以上的糧食。
而失去了安納托利亞的東羅馬帝國則不得不越發依賴通過黑海航線進口糧食。
同時,安納托利亞的眾多軍區也隨之瓦解,導致東羅馬的軍隊規模大幅縮減,再也難以與巴爾干半島上的斯拉夫人或是小亞細亞的突厥人對抗。
出于繼續削弱奧斯曼人的考量,拉斯洛為喬瓦尼大團長的行動提供了不少幫助,遠在羅馬的教宗保羅二世也對騎士團提供了不少實質性的幫助。
想讓保羅二世這個摳門的威尼斯老登爆金幣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他更喜歡把錢花在修建宮殿、收購古玩之上。
而喬瓦尼恰好就有讓教宗掏錢的本事。
畢竟大團長歸根到底還是來自奧爾西尼家族,這個羅馬望族對教廷的影響力自然是無需多言。
不過,最近大團長與皇帝之間的友好關系引起了一些有心人的注意,也有人開始猜測這是奧爾西尼家族希望與皇帝和解的訊號。
當然,拉斯洛對此一概不知,就算知道了,他恐怕也不會有什么感覺。
就事論事,他認可喬瓦尼熱衷圣戰的信念和決心,也不會因為他的出身而疏遠他。
畢竟,他手下還有一位將領,米蘭軍事統帥小皮奇尼諾也是奧爾西尼家族分支的一員呢,他也照用不誤。
至于說奧爾西尼家族在過去十幾年里始終站隊安茹家族和法王的事情,拉斯洛要是真計較起來,早就把他們給捏死了。
之所以不動手,一方面是為了維持羅馬勢力的平衡,防止一家獨大的情況出現,另一方面也是為了留個好名聲,為以后進軍羅馬做些準備。
關于羅馬的問題,對拉斯洛來說還是太過遙遠。
如今,他剛剛返回布爾薩,在蘇丹的宮廷里暫時安頓下來,就不斷有人前來覲見,勸說他繼續向東方進軍,甚至恨不得催促他一路打到大不里士。
蘇丹的戰情室內,拉斯洛接見了意大利聯軍統帥威廉侯爵和剛從羅馬趕到此處的紅衣主教弗朗切斯科。
這位紅衣主教在君士坦丁堡光復后便被召回羅馬復命,借著這個機會,他開始在羅馬為拉斯洛的東征尋求更多支持,哪怕只是名義上的。
除此之外,他還在羅馬及北意大利地區大肆宣揚十字軍取得的巨大勝利,著重強調皇帝的豐功偉績,致力于進一步提高皇帝的名望。
在此期間,他那本半回憶錄性質的編年史也開了個頭,不過現在看來這本書還得寫長一些了,起碼要將皇帝生擒蘇丹父子的偉業記錄在冊,以供后人瞻仰。
這些行動當然不是免費的,拉斯洛為此向弗朗切斯科支付了四千弗羅林的巨款,相當于這位紅衣主教一年的收入。
這報酬很難說是否稱得上豐厚。
在成為紅衣主教之前,弗朗切斯科的生活還是很清貧的,除了擔任主教的收入外,還經常需要到米蘭的大學去授課以賺取薪水。
沒辦法,一大家子幾十口人都指望著他這個讀書讀出頭的“大人物”供養。
后來,他因為學識淵博,生活作風比較正派而受到人們推崇,先成為方濟各會會長,后又被選為紅衣主教。
弗朗切斯科上任之時,恰逢保羅二世為安撫樞機團選擇提高紅衣主教的年金,這筆款項達到了驚人的每人每年四千弗羅林。
從此,弗朗切斯科再也不用為錢不夠花而發愁了,他的本心也在深度參與教會事務后發生了極大的轉變。
作為這個時代最頂級的知識分子,他從前與那些沉溺于物欲、忙于爭權奪利的教會政客截然不同,也因此獲得教皇和許多紅衣主教的尊重和信任。
不過,在成為紅衣主教不到兩年的時間里,拉斯洛發覺此人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腐化......或者說是進化,進化為一名出色的教會政客。
他收下拉斯洛的錢,并盡心盡力為他辦事,并不一定是他瞧得上拉斯洛給出的報酬,更大的可能是弗朗切斯科在為自己積攢人脈和政治資源。
至于他這么做的目的,拉斯洛用屁股想都能想出來,無非就是所有教士都盯著的那個位置。
拉斯洛也樂得推他一把,倒不是說他不希望帝國教士登上教宗寶座,主要是在尼古拉斯,也就是庇護二世之后,這樣操作的難度實在是太大了。
別說是法國人了,就連意大利人都受不了讓帝國教士來擔任教宗。
相比之下,弗朗切斯科這個盛名在外,出身寒微的熱那亞人想上位阻力就小得多了。
反正羅馬那邊的情況,拉斯洛其實也不怎么擔心,大不了到時候直接武裝朝圣......
他的目光匯聚在自己正對面的墻上懸掛的那面雙頭鷹旗幟,心中感慨萬千。
當年,君士坦丁大帝放棄羅馬原本的單頭鷹,轉而使用雙頭鷹作為自己的紋章,其政治含義也是很明了的。
一個頭是羅馬,另一個頭是君士坦丁堡,所以是雙頭。
伊薩克一世將東羅馬國旗定為雙頭鷹,則是為了彰顯帝國統治歐洲部分和亞洲部分的強盛,同時也是為了告訴人們東羅馬君主同時是東方和西方的霸主。
畢竟要同時照看兩邊的領土,不多長一個頭怎么行呢?
雖然這個霸主最后被來自東方和西方的挑戰者打得落花流水,但這象征羅馬的雙頭鷹徽記卻留存下來。
自東羅馬帝國滅亡后,拉斯洛一上位便將皇帝的紋章改為了黑色雙頭鷹——現在則在此基礎上增添了兩頂皇冠。
他的雙頭也很清晰,一頭是羅馬帝國,另一頭則是拉丁帝國。
在經過十幾年的奮戰后,他總算讓這面雙頭鷹旗幟所蘊含的野望變成了現實。
“陛下,關于繼續東征的問題......”
威廉侯爵察覺到皇帝的思緒似乎飄得有些遠了,忍不住發聲詢問。
“啊,東征,我們剛剛講到哪了?”
“熱那亞人希望十字軍能對詹達爾和特拉布宗發起遠征,他們愿意提供更多的幫助。”
威廉有些無奈地將熱那亞人的請求說了出來。
他現在已經快變成皇帝與熱那亞總督之間的傳話筒了,畢竟皇帝每日要處理的事務多如牛毛,總督現在想跟皇帝通信都不太簡單,因而只能依靠威廉這個皇帝在意大利利益的代理人傳達。
“詹達爾,特拉布宗,都在半島北端、黑海之濱,問題是沿途山高谷深,陡坡峭壁隨處可見,缺乏開闊通道供大軍行進。
說說熱那亞人想要進攻這些地方的理由吧。”
拉斯洛對于東征的興趣已經快要徹底消失了。
這倒不是因為他容易滿足、不想一舉而竟全功,實在是因為繼續進軍風險過大,收益可以預期到并不會很高。
反正現在奧斯曼帝國最精華的部分已經被他收入囊中,接下來只需要靜觀其變,占據安納托利亞中部的奧斯曼人恐怕自己會先一步爆炸。
“熱那亞人早先在詹達爾有一塊殖民地,在特拉布宗也有重要的貿易口岸,八年前穆罕默德二世一舉攻滅了詹達爾和特拉布宗兩國,熱那亞人也失去了他們在黑海東南岸的所有貿易港口。
此前的戰斗中,熱那亞總督和商人們已經嘗到了甜頭,拿下了心心念念的士麥那,這一次,他們希望使共和國的黑海和東方貿易更進一步。”
威廉的解釋絲毫沒有出乎拉斯洛的預料。
商人,總是無利不起早的,無論是威尼斯人還是熱那亞人,本質上沒什么兩樣。
拉斯洛還沒做出回應,一旁的弗朗切斯科這時又補充了一句:“陛下,據我所知,如今特拉布宗的民眾中還有超過九成是信仰上帝的。您所信任的那位君士坦丁堡宗主教貝薩里翁閣下不就是特拉布宗人嗎?
如果您能夠派遣一支軍隊幫助特拉布宗復國,并在那里建立一個以公教信仰為主的十字軍國家,想必一定能削弱奧斯曼人的力量,為您增添新的功績。”
拉斯洛眉頭一挑,有些懷疑弗朗切斯科到底是站在什么立場上說出這話的。
是作為熱那亞人?是作為教廷的使節?還是說,作為他的朋友?
大概還是站在教廷的立場上吧。
“嗯,這樣的理由倒是不錯,解放異教徒統治下的基督徒是十字軍最重要的使命。
而且,只要拿下特拉布宗,就可以與東方的格魯吉亞人聯手,共同對抗穆斯林的威脅。”
說到格魯吉亞,拉斯洛又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則消息。
作為東方大陸上碩果僅存的基督教國家,格魯吉亞王國雖然信奉的是東正教,但在眾多伊斯蘭國家的包圍中也可稱得上是一股清流了。
本來,拉斯洛在東征發起之前還起過聯合格魯吉亞王國的心思,可是他的使者遠赴萬里帶回來的消息卻是格魯吉亞王國陷入內亂,軍閥割據嚴重,并且在他啟程返回之前已經徹底分崩離析。
拉斯洛原本的打算也就落空了。
幾年過去,格魯吉亞的局勢也平靜下來,分裂已成定局,很難再重新統一。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從東方歸來后,在對付奧斯曼人之前,白羊王朝的烏尊·哈桑一定不會介意吃幾道開胃小菜。
而國力羸弱,如今還分崩離析的格魯吉亞無疑是最好的目標。
如果現在與他們扯上關系,怕是免不了要與烏尊·哈桑進行對抗。
不過,烏尊·哈桑對特拉布宗已經垂涎許久,他最愛的妻子又是特拉布宗帝國的末代公主,整個科穆寧皇室唯一的幸存者,這讓他有充足的理由進攻特拉布宗,乃至整個奧斯曼帝國。
拉斯洛一旦染指此處,紛爭將難以避免。
面對國勢正盛的白羊王朝,拉斯洛不得不慎重考慮。
“如果熱那亞人能夠將十字軍部隊從海上運往詹達爾、特拉布宗,并保障后勤補給,我在原則上同意發起這場遠征。
不過,有多少戰士愿意冒險參與其中尚不明了,我會召集將領進行更深入的討論。
威廉,你將我提出的條件回復給熱那亞總督,我需要得到他的保證。”
反正拉斯洛是不打算親自去了,如果到時候有能力征服特拉布宗等地區的話,他不介意派一員猛將率軍前往。
至于白羊王朝?不過是一個根基未穩的新波斯王朝罷了,要是連這都不敢碰一下,他還當什么羅馬皇帝?
“怎么?還有什么事要說嗎?”
拉斯洛注意到威廉欲言又止,便問道。
“還有一件事,是關于塞浦路斯王國的。
威尼斯政府的某位高官與塞浦路斯的篡位者國王達成了一樁聯姻,熱那亞人認為威尼斯正在威脅他們對法瑪古斯塔的統治。”
法瑪古斯塔,位于塞浦路斯島一角,是熱那亞在東地中海最重要的中轉港口。
至于威廉所說的那位篡位者國王,是一個受到馬穆魯克蘇丹國扶持的塞浦路斯王室私生子。
他通過政變推翻了塞浦路斯正統女王,薩伏伊公爵的兒媳夏洛特的統治,并在之后趁著馬穆魯克內亂恢復了獨立地位,如今又傍上了威尼斯共和國。
而那位被他推翻的女王,在薩伏伊公爵遭受拉斯洛的冷酷懲戒,丟失了所有領地和財富后,就與丈夫日內瓦伯爵路易一同前往羅馬,并在教宗的庇護下生活,尋機恢復王位。
她也曾向拉斯洛求助,不過拉斯洛當時并沒有心思理會她,而且她又是薩伏伊公爵的親戚,這樣問題就更加復雜了。
一個小小的塞浦路斯島,又是私生子和女王,又是異教徒在背后插手,現在還有熱那亞和威尼斯的商業競爭問題,拉斯洛光是看到就感覺頭疼。
“我會鄭重告誡威尼斯人,讓他們尊重熱那亞人的領土完整和商業權利,對于塞浦路斯王國的統治權問題,我并不想過度干涉。”
“那么,我會將您的決定帶給熱那亞總督。”
“他會理解的。”
拉斯洛擺擺手,威廉隨即離去。
接下來,皇帝與紅衣主教又開始針對教廷與東征的話題展開更加深入的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