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辰久久不語。
王貴也就跪在那,怔怔地看著蕭辰,絕望的眼底,偶爾閃過一絲期待。
他理解蕭辰的為難,可性情耿直,剛正不阿的他,又實在沒辦法見朋友就這么冤死。
于是,兩人就這么你看著我,我看著你。
終于,蕭辰長長吐出一口憋在心底的濁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也罷?!?/p>
“王貴,你就再陪我走一趟縣衙吧?!笔挸剿坪跏怯帽M了力氣才說出這話。
反映過來的王貴,激動得淚流滿面,當即給蕭辰磕了幾個響頭。
“謝謝世孫,謝謝世孫……”
縣衙。
送走了蕭辰后,方文正三人便圍著案牘琢磨著怎么上書解釋釋放王貴的事。既不能得罪蕭辰,又不能讓人覺得自己有違抗圣旨之嫌,讓圣上沒面子。
這邊,好不容易擬好了奏疏,驛卒剛把奏疏送出去,三人正松了口氣端起茶盞,眼角的余光卻突然瞥見兩道身影。
蕭辰正帶著王貴向縣衙走來。
“我靠,我沒看錯吧,世孫,又又又來了?”縣丞周利手里的茶杯晃了晃,茶湯濺到了地上都未曾發(fā)現(xiàn)。
“沒看錯,確實又回來了?!敝鞑緱钇涔庖荒樢苫?,道:“難道,縣衙大牢里,還關(guān)著侯府的人?”
周利搖頭回道:“不知道,應(yīng)該沒有了吧。再說侯爺才來青陽縣幾天啊,這些天咱們也沒抓什么人啊。至于那王貴,你也知道,就是個借口嘛。”
方文正也嘆了口氣,手指敲了敲桌案,出聲提醒二人:“別猜了,走吧,去迎接吧?!?/p>
說罷,方文正率先邁出步伐,臉上擠出笑容,向蕭辰迎面走去。
正要施禮,蕭辰即使制止,言簡意賅地說道:“將犯人……”
蕭辰看向王貴,王貴意識到,連忙提醒:“吳軍?!?/p>
“將犯人吳軍帶來,另外案卷也拿過來,我要重審。”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沒有說話,一個個臉上比吃了黃連還苦澀。
“怎么,有問題?”蕭辰斜眼瞥了三人一眼。
“世孫,你有所不知,這吳軍,他……”縣丞周利欲言又止。
“他怎么?”蕭辰逼問道。
縣丞周利硬著頭皮說道:“他也是鹽運使陳大人送來的?!?/p>
“哦?這可真是巧了。”蕭辰眼睛微微一瞇。
周利接話道:“是啊,世孫您要撈別人都好說。可您剛撈了個陳大人送來的王貴,現(xiàn)在又要撈一個陳大人送來的吳軍,這不是專挑陳大人的臉打嗎?”
誰知,蕭辰竟嘴角微微翹起,冷笑道:“不好意思,我還就專挑他的臉打。”
“?。?!”三人均是大吃一驚。
“世孫,這陳大人可不是一般人啊?!敝芾嵝训?。
蕭辰不以為然:“我知道,不就是跟皇上沾親帶故嗎?”
“額……”周利表情僵住了,臉上肌肉顫了顫,心想,這世孫腦子沒問題吧,從一開始的飯局開始到后來的樁樁件件,就緊著圣上的老虎屁股摸。
不死就不停了唄?
沒人發(fā)現(xiàn),這時主簿楊其光看向蕭辰的目光,竟有一絲絲敬意。
“既然世孫堅持,我看就將吳軍帶來吧,是黑是白,審了就知道了?!睏钇涔庹f這話的時候,目光看向方文正與周利,征求他們的意見。
周利與方文正交換了一下眼神,便無奈點頭同意了楊其光的提議。
“一切,審了再說?!狈轿恼f道。
吳軍要是真犯罪了,那一切就算是虛驚一場,復(fù)歸平靜。
可,若吳軍真的是被冤枉的,蕭辰要帶走,他們也只能如實上告。
雖說,朝廷明文規(guī)定侯爵不能參與地方政事,但那只是紙面上的規(guī)矩。就好比告老官員,不能參與地方政事一樣。刑部告老官員,孫茂權(quán)不依然影響著當?shù)卣聠幔?/p>
說到底,只要你人脈還在,影響力就還在。
蕭家是沒落了,但瘦死的駱駝還比馬大呢,沒看到皇上對蕭辰之前的造反言論,也只是輕描淡寫的懲罰嗎?
不多時,衙差便帶著一名頭戴枷鎖的少年走了過來。
當啞巴少年見到蕭辰的那一刻,渾身猛地一顫,不知哪來的力氣掙開衙差的手,跌跌撞撞撲到蕭辰跟前。
“噗通”一聲重重跪下,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嗚咽,頭一個勁往地上磕。
可頸上的枷鎖沉重,額頭還沒觸到地面,鐵鎖便先撞在地板上,發(fā)出“砰砰”悶響。
蕭辰眉頭一皺,因為在他初見啞巴少年時,竟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只是仔細回憶起來,又著實想不起何時認識過這么一個少年。
或是見少年可憐,蕭辰命人將其枷鎖撤掉。
撤掉枷鎖后,啞巴少年雙眼朦朧地看著蕭辰,嘴里‘啊啊啊’地叫個不停,得以解放的雙手一個勁地拍打著自己的胸膛。
蕭辰微皺眉,向站立在旁的王貴問道:“他說什么?”
王貴有些不確定地道:“世孫,他好像是說,他認得你。”
蕭辰也很詫異,盯著啞巴吳軍,問道:“你認得我?”
吳軍頻頻點頭,又是一番手語。
王貴說道:“他好像是說,他來此,就是為了等你的?!?/p>
蕭辰越聽越迷糊,索性問道:“吳軍,你識字嗎?”
吳軍點了點頭。
蕭辰立即吩咐:“上筆墨?!?/p>
簽押房有兩張書桌,一張是縣令平日批閱公文用的,寬大厚重;另一張稍小些,歸縣丞處理雜務(wù)。
此刻蕭辰正坐在縣丞那張椅子上,而吳軍得了吩咐,徑直走到縣令的大書桌后,拿起筆蘸了墨,俯身疾書起來,筆尖劃過宣紙,簌簌有聲。
眾人想要湊近一睹為快,卻被蕭辰喝止了:“讓他好好寫?!?/p>
在吳軍書寫之時,或是寫到了動情之處,他竟邊寫邊落淚,這一幕,令原本淡定的蕭辰也忍不住湊上前去,一睹真相。
“世孫殿下鈞鑒,愚弟吳軍頓首百拜。前年大梁犯我邊境,家父吳義隨大公子出征戍邊,愚弟隨母奔逃,欲赴京都投效,奈何止步于城門外,不得入內(nèi)……”
當看到紙上內(nèi)容時,蕭辰整個人都僵住了,只覺得大腦‘轟’的一聲,身體忍不住的劇烈顫抖起來,雙目也早已泛紅。
他雙拳緊握,最后忍不住一拳砸在桌案上。
‘哐啷’一聲,縣令的辦公桌就此報廢。
吳軍嚇得一愣。
只見蕭辰留下一句話,拉起吳軍的手就向外面走去。
“此人不管有罪沒罪,我蕭辰保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