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聚賢等人僵在原地。
讓他們向這些“泥腿子”道歉?
這比殺了他們還要難受。
臺下,無數(shù)雙眼睛,或憤怒,或鄙夷地盯著他們。
喬聚賢艱難地轉(zhuǎn)過身。
他身后的弟子們,也如同提線木偶般,僵硬地扭轉(zhuǎn)過來,面向那黑壓壓的人群。
喬聚賢的嘴唇蠕動了幾下,不情不愿的說道:“吾……吾等……先前……言語有失……”
他的腰彎了下去,幅度卻小得可憐,充滿了不甘與屈辱。
身后的弟子們有樣學(xué)樣,敷衍地躬了躬身。
道歉聲細(xì)若蚊蠅,幾乎被風(fēng)吹散。
臺下,沒有預(yù)想中的歡呼。
也沒有任何寬恕的回應(yīng)。
回應(yīng)他們的,是一片死寂。
緊接著,是毫不掩飾的嗤笑。
“呸!”
有人朝著他們腳下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這就完了?”
“還以為多有骨氣呢!”
“讀書讀到狗肚子里去了!”
“瞧他們那副樣子,心不甘情不愿的!”
鄙夷的議論聲如同潮水般涌來,毫不留情地拍打在喬聚賢等人的臉上。
他們的臉由紅轉(zhuǎn)白,又由白轉(zhuǎn)青,最后變得鐵灰。
這比直接打罵,更讓他們無地自容。
凌云看著這一幕,并未阻止。
他轉(zhuǎn)過身,目光重新落回陸千帆身上。
“陸院長。”
“你帶來的大儒,視朕的子民為賤民,視天下的農(nóng)夫為朽木。”
凌云的聲音平靜,卻帶著千鈞之力。
“你覺得,這場辯論,還有必要繼續(xù)下去嗎?”
陸千帆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看著眼前神情冰冷的年輕帝王。
又看了看身后那些面如死灰,幾乎要被百姓唾沫淹沒的同僚與弟子。
一股深沉的無力感涌了上來。
陸千帆緩緩站直了身體,然后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
他朝著凌云,深深地,鄭重地,躬身一揖。
“陛下。”
這一聲“陛下”,清晰無比,傳進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下一秒,他抬起頭,蒼老的臉上帶著前所未有的肅穆。
“老臣……先前多有冒犯,請陛下恕罪。”
凌云靜靜地看著他。
他聽到了那聲“陛下”。
他知道,這位名滿江南的大儒,這位被凌慎寄予厚望的筆桿子。
在這一刻,真正認(rèn)可了他的身份。
不是因為武力。
不是因為權(quán)勢。
而是因為他方才所言所行。
喬聚賢等人聽到陸千帆這聲“陛下”,如同被雷劈中,猛地抬起頭,不敢置信地看向他。
“院長!”
喬聚賢失聲叫道,聲音尖銳刺耳。
“你……你怎能……”
“你這是背叛!”
“你忘了我們來此的目的了嗎?”
“你這是向一個武夫低頭!”
其他弟子也反應(yīng)過來,紛紛怒視著陸千帆,眼中充滿了震驚與憤怒。
“閉嘴!”
陸千帆猛地轉(zhuǎn)頭,厲聲喝道,聲音中帶著從未有過的嚴(yán)厲與失望。
“還嫌不夠丟人嗎?”
他指著喬聚賢等人,氣得手指都在發(fā)抖。
“看看你們方才的嘴臉!”
“圣賢書都讀到哪里去了?”
陸千帆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fù)著情緒。
可接下來聲音卻依舊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
“陛下所言所行,‘火耗歸公’,‘全民教化’,樁樁件件,皆是為了天下百姓!”
“這難道不是上古圣君之風(fēng)范?”
“我等讀圣賢書,究竟是為了什么?”
“是為了賣弄辭藻?是為了黨同伐異?還是為了天下黎民,為了社稷蒼生?”
他的目光掃過喬聚賢,掃過那些弟子,最后重新落回到凌云身上。
“如今,先皇遺詔是真是假,我等遠(yuǎn)在江南,無從分辨。”
“但老夫這雙眼睛還沒瞎!”
“老夫分得出,誰,才是真正心系百姓,誰,才是最適合坐在這龍椅上的真龍?zhí)熳樱 ?/p>
喬聚賢等人僵在原地。
他們想怒斥,卻又懾于凌云的威勢和陸千帆的決絕,只能咬牙沉默。
臺下的百姓,則是在短暫的愕然后,爆發(fā)出更熱烈的歡呼。
陸院長都服了。
這新皇帝,是真的有本事。
凌云看著喬聚賢等人那副吃了蒼蠅般的表情,眼中掠過一絲冷意,卻沒有再說什么。
他們不配他再多費口舌。
隨即,他的目光重新回到陸千帆身上。
“陸院長。”
“朕想請陸院長,入朝為官,擔(dān)任大炎的內(nèi)閣首輔。”
此言一出,高臺上下,一片嘩然。
內(nèi)閣首輔!
那可是百官之首,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凌云竟然要將如此重要的位置,交給一個剛剛還在公開質(zhì)疑他,甚至直呼他名諱的大儒?
這簡直是聞所未聞。
臺下的百姓驚愕得忘了歡呼。
仁王和劉擎天等人更是瞪大了眼睛,以為自己聽錯了。
陛下這是何意?
不怕引狼入室嗎?
陸千帆本人也是猛地抬頭,眼中閃過難以置信的光芒。
他以為凌云最多會招攬他入翰林院,或者擔(dān)任某個清閑的虛職。
卻沒想到,竟然是內(nèi)閣首輔。
“陛下厚愛,老臣感激不盡。”
陸千帆再次躬身,這一次,腰彎得更低。
“然……老臣想先回金陵一趟,為陛下準(zhǔn)備一份重禮,來回報陛下之大恩!”
“好。”
凌云沒有絲毫猶豫,干脆利落地答應(yīng)下來。
“朕給閣老時間。”
“您一路舟車勞頓,先在京城休息兩日。”
“待您老準(zhǔn)備妥當(dāng),朕會派人護送您回金陵。”
“務(wù)必保證您老一路平安。”
陸千帆心中一暖。
凌云的信任和重視,讓他最后一絲猶豫也煙消云散。
“謝陛下隆恩!”
他再次躬身行禮。
凌云站起身,看向一旁的仁王。
“皇伯。”
仁王立刻上前。
“臣在。”
“陸閣老一行,就交由皇伯了。”
凌云語氣鄭重:“務(wù)必好生招待,不得有絲毫怠慢。”
“一切費用,由內(nèi)帑支出。”
仁王躬身道:“臣遵旨!”
凌云點了點頭。
他知道,今日這一場辯論,不僅僅是打敗了幾個大儒。
更是向天下人,尤其是士人階層,展現(xiàn)了他的胸懷和能力。
也為他后續(xù)收攏人心,掃平南方,打下了堅實的基礎(chǔ)。
當(dāng)人心向北不向南時,他一統(tǒng)天下將會事半功倍。
他看了一眼高臺上依舊面如死灰的喬聚賢等人。
沒有再理會他們,轉(zhuǎn)身走下了高臺。
仁王立刻上前,恭敬地引著陸千帆等人,朝著城內(nèi)走去。
京城南門外,這場由大儒挑起的辯論,以出人意料的方式落幕。
留下的,是百姓們口口相傳的“火耗歸公”、“九年教化”以及天下大儒之首臣服的佳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