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積雪深厚,許青山掃開一片空地,開始著手準備祭灶事宜。米糊已經熬好,黏稠適度,正適合貼灶神像。
他走進屋內,見楚昭寧已換上新買的棉衣,正端坐在桌前書寫春聯。雖說是凡俗衣物,穿在她身上卻格外清雅。
許青山擬的對聯,自然要由她來執筆。
一來他的字確實難登大雅之堂,二來也是想讓楚昭寧多參與這些年節習俗,或許能沖淡些她眉間的寂寥。
楚昭寧運筆從容,字跡如行云流水。
許青山站在一旁,看她專注書寫的側顏,在冬日暖陽下顯得格外柔和。
“無相非相,且看庭前雪”
“有情是情,莫負歲寒人”
橫批“與卿同春”,字跡清絕,卻也透露著一絲暖意。
許青山踮腳貼著楹聯,肩頭落滿細雪。呵出的白氣在晨光中氤氳,與楹聯上的墨香交融。
他仔細撫平紅紙的邊角,忽聽得身后“吱呀”一聲,楚昭寧推門而出,新裁的棉衣袖口沾著幾點墨痕。
“貼歪了。”她淡淡道,眉梢卻染上一絲暖意。
“歪即是正。”許青山笑著指了指對聯,“師叔祖且看,這'春'字斜三分,恰似新柳迎風舞。'雪'字偏一寸,倒像寒梅臥雪眠。年節之際,何必拘泥方正?”
他輕撫紅紙邊緣:“就如這灶糖總要捏得歪歪扭扭才顯手藝,年畫需得濃淡相宜方見真趣。世間至味,往往就在這不經意的隨性之間。”
楚昭寧望著那微微傾斜的“春”字,忽覺這歪斜之中,反倒透著幾分人間煙火的真切。
屋檐的積雪漸融,雪水順著瓦當滴落,在青石板上叩出細碎的聲響。
許青山瞥見日影已近正中,快步走向廚房。
楚國年俗最重午時的團圓飯,耽誤不得。
“師叔祖可否來搭把手?”他站在廚房門邊,手里還沾著面粉。
楚昭寧擱下毛筆,見案板上擺著幾樣未處理的食材。
許青山輕聲道:“這黑鱗魚是楚地特產,我不太會處理,師叔祖可否幫個忙?“
這黑鱗魚生性兇猛,漁民捕撈時需用鐵織網。其齒如利刃,雖無四肢,卻能借鱗片蠕動于地面。肉質卻異常鮮美,無論清蒸燉煮皆為上品。
在霧隱這等北方地界,本不該有此魚蹤跡。
許青山原本只是去城外尋些野味,因食譜上有幾道楚地名菜需用山間野物烹調。誰曾想竟在冰層下發現這條被冰封的黑鱗魚,想是順著紫河暗流從楚地游來,卻被寒冬凍在了此處。
這黑鱗魚素來是楚國富貴人家的席上珍,楚昭寧少時生于楚地世家,想必最是熟悉這滋味。
楚昭寧望著案板上的黑鱗魚,指尖懸在魚鰓上方,遲遲未落。
她依稀記得兒時在廚房偷看廚娘整治此魚,那婦人總愛邊做邊哼著小調,柴刀在魚鰓處輕輕一挑,整片鰓蓋便如花瓣般翻開。
可此刻自己握著刀,卻不知從何下手。
刀尖在鱗片上打滑三次,第四次才勉強刺入縫隙。本該利落的一挑,卻因力道不均,將鰓肉扯得支離破碎。魚身劇烈扭動,甩出的血珠濺在她新換的棉衣袖口。
她慌亂中抓起搟面杖,卻忘了該敲何處。
胡亂敲打魚背時,突然想起廚娘說過“七寸”,忙移向正確位置,連敲七下,魚身終于癱軟。
案板已是一片狼藉。
她望著被自己糟蹋的魚肉,忽然明白當年廚娘為何總笑著趕她出去。
許青山望著她,嘴角不自覺揚起一絲笑意。往日那個清冷絕塵的師叔祖,此刻竟顯出一絲罕見的慌亂。這般情態,怕是面對元嬰大能時都未曾有過。
這正是他要楚昭寧親自動手的緣由。
若以修士手段,彈指間便能將這魚料理妥當。但楚地的尋常百姓哪有這般能耐?他們世代相傳的法子,才最是貼近煙火人間。
讓她碰觸故鄉的食材,聞著熟悉的香料,手上的動作自會喚醒記憶里的年味。這比任何刻意的安慰都要真切。
接下來,許青山蹲在灶前生火,火光映著他專注的側臉。
楚昭寧則在一旁處理食材,素白的衣袖挽至肘間,指尖沾著幾點蔥末。若有修士得見,定難相信那冷若冰霜的楚仙子,此刻正低頭剝著蒜瓣,神情認真得像個初學廚藝的小娘子。
不多時,飯菜的香氣便飄滿院落。
最顯眼的是那道黑鱗魚,魚肉剔得極薄,每片都透著玉色光澤,與楚地特產的臘肉層層相疊,鋪在墊了紫蘇葉的蒸籠里。蒸熟后淋一勺滾燙的豬油,魚肉頓時微微卷曲,鮮香四溢。
另一道是三絲春卷。
楚昭寧按著記憶,將冬筍、木耳、腌蘿卜切作細絲,裹進薄如蟬翼的餅皮。特意留著兩端不封口,正是楚地“留春”的習俗。
兩人在院中落座,八道菜肴整齊擺在桌上。
楚昭寧望著這桌飯菜,想起幼時家中年宴,哪次不是珍饈滿案。
許青山取出一壺靈酒,卻被她抬手止住。素袖輕拂,一壇老酒現于桌上。
酒壇泥封斑駁,壇身刻著細密的紋路,那是楚地特有的儲酒紋。
“靈酒雖好,卻不應景。”
她指尖輕叩壇身,泥封應聲而落。
“此酒名'楚云醴',采楚地春糯與秋谷合釀,埋于紫竹根下整甲子。”
壇中酒液傾出時,竟泛著淡淡的紫暈,香氣清冽中帶著竹韻。
“好酒。”
許青山淺啜一口,忍不住贊嘆。抬眼望去,楚昭寧正執筷夾起一片魚肉。
日色透過檐角積雪,在她側臉投下細碎的光影。玉箸輕啟朱唇的剎那,許青山呼吸一滯,那素來清冷的眉眼低垂,長睫在瓷白的肌膚上投下淺影,宛若雪地里忽綻的寒梅。
“味道如何?”他聲音發緊。
“尚好。”
許青山訕訕一笑,卻聽她又道:“只不過有些咸了。”
他連忙嘗了一口,果然咸味略重,臘肉本就咸鮮,又錯用了細鹽。正欲解釋,忽聞一聲輕笑。
抬首間,只見楚昭寧唇角微揚,如春冰乍破:“不過我很喜歡。”
這一笑,讓許青山指尖發顫。
“爹爹嗜咸,家中飯菜總是多放半勺鹽。”她晃著酒盞,眸中映著琥珀色的酒光。
許青山會意,為她斟滿“楚云醴”。
兩人對坐小酌,檐外細雪無聲。
沒有轟轟烈烈的海誓山盟,沒有驚天動地的纏綿悱惻,只是這樣簡單的舉杯相碰,筷箸交錯。
楚昭寧指尖沾了點酒液,在桌上無意識地畫著圈。許青山望著她映著燈火的側顏,忽覺這平淡光景,竟比任何風花雪月都要珍貴。
酒過三巡,楚昭寧的發絲垂下一縷,許青山下意識伸手,卻在半空停住,怕唐突了這份恰到好處的距離。她卻微微傾身,讓那縷青絲自然滑落肩后。
相視一笑間,兩盞清酒映著同樣溫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