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舟在空中穿行近月余。
起初梁疏被顛簸折磨得嘔吐不止,如今已漸漸適應(yīng)。他坐在甲板上遠(yuǎn)眺云海,對許青山的手段越發(fā)感到深不可測。
這書生竟是仙人?
那日所見那絕色女子,想必也是仙家中人。梁疏自嘲一笑,自己竟對那般人物動了凡心。
“我們要去何處?”梁疏突然發(fā)問。
許青山依舊沉默。這些日子他鮮少與梁疏交談,仿佛此行只有他一人。這般冷待,本是為消磨對方耐性,不想這梁疏竟始終沉得住氣,確是個難得的苗子。
前方城池輪廓漸顯,許青山催動飛舟緩緩降落。二人來到城門前,梁疏低頭緊隨其后,不發(fā)一言。
城門前,兩名守衛(wèi)持戟而立。
許青山取出一粒靈砂,遞給左側(cè)守衛(wèi)。那守衛(wèi)明顯一怔:“這是何意?”
“入城不是需繳納費用么?”許青山同樣露出詫異神色。
“道友怕是多年未至清河鎮(zhèn)了。早在五年前,城主就已廢除入城稅費。”
守衛(wèi)搖頭笑道,說著將靈砂推回。
“我想打聽些事情。”
許青山說著,將一塊靈石輕放在城磚上。
那守衛(wèi)眼睛頓時直了,他月俸不過八十靈砂,這人隨手就是一整塊靈石。
“仙長盡管問!”守衛(wèi)腰桿都不自覺挺直了幾分。
許青山袖手而立:“如今清河鎮(zhèn)...是誰在主事?”
“是咱們城主府楚家在管著呢。”守衛(wèi)答道。
許青山眉頭微蹙。他記得幾年前此地的城主還是李家,那李家老祖乃是清河鎮(zhèn)唯一的筑基修士。
“不知楚家家主是哪位?”
“是楚仙子坐鎮(zhèn)。”
許青山神色一滯。楚昭寧?不對,她怎會對這種小城感興趣?他沉聲追問:“敢問楚仙子全名?”
“楚仙子名喚楚怡,雖只有練氣八層修為,但她那只靈寵實力堪比筑基期。當(dāng)初李家老祖在那靈寵手下,不過三招就殞命了。”守衛(wèi)說著,臉上浮現(xiàn)自豪之色。
待他回過神,卻發(fā)現(xiàn)眼前兩人已憑空消失。
守衛(wèi)慌忙看向磚面,見那塊靈光熠熠的靈石仍在,頓時長舒一口氣,急忙揣入懷中。像他這等低階修士,連儲物袋都置辦不起,這塊靈石足夠他在城中逍遙好一陣子了。
街道上,修士與凡人混居,各自忙碌。叫賣聲與論道聲交織,孩童在人群中穿梭嬉戲,偶有修士御物低空掠過。
許青山低頭穿行在街巷中,眉頭微鎖。
梁疏緊隨其后,目光卻被四周景象牢牢攫住。仙人與凡人比鄰而居,談笑自若。
這般仙凡交融的景象,徹底顛覆了他過往的認(rèn)知。
許青山緩步走在街頭,目光掃過熟悉的街景,心頭泛起復(fù)雜滋味。這座城池是他初臨此界的落腳之地,當(dāng)年弱小無助的自己,曾深陷各方勢力的恩怨糾葛。
那夜之后,巨鯨幫煙消云散。如今故地重游,早已物是人非。
楚怡...會是那個楚怡嗎?
他暗自搖頭。那夜孟志行的背刺歷歷在目,楚怡葬身獸口是他親眼所見,斷無生還可能。
正沉思間,許青山突然駐足。
一道熟悉的氣息驀然闖入感知。
茶樓里,一位須發(fā)皆白的老者正閉目聽著戲曲,面容滄桑。這時,一名中年男子走近桌前。
“孫堂主,真巧啊,您也在這兒。”
老者緩緩睜眼:“賈道友,巨鯨幫早已不復(fù)存在,這堂主之稱就免了吧。”
他聲音沙啞,眼中透著看透世事的淡然。當(dāng)年那一夜,他重傷被囚,修為從練氣八層跌至七層,如今壽元將盡,反倒看開了許多。
“孫道友倒是豁達(dá)。”賈然苦笑落座,他至今難忘往昔榮光,身為副幫主時的權(quán)勢與資源,如今淪為散修的落魄,個中滋味唯有自知。
“賈道友何必自尋煩惱。你還年輕,沖擊練氣大圓滿未必沒有機會。”孫天行輕撫茶盞,忽然想起當(dāng)年還曾懷疑賈然是李家內(nèi)應(yīng)。如今李家都已覆滅,是與不是,又有何意義呢?
“昨日...徐子恒坐化了。”賈然突然低聲道。
孫天行手臂一僵,茶盞懸在半空。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復(fù)雜的情緒如潮水般翻涌。
他也走了么...
老人長嘆一聲,只覺造化弄人。當(dāng)年徐子恒身為事務(wù)堂堂主,本與他交情匪淺。后來許硯之殺了對方女兒女婿,兩人便結(jié)下死仇。最終徐子恒的背叛,不僅毀了巨鯨幫,更令他修為大損,壽元將盡。
茶湯映出他渾濁的雙眼,那些恩怨,如今想來竟恍如隔世。
“他那十歲的孫兒...可有人照料?”孫天行緩緩放下茶盞。
賈然神色躊躇,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沿:“這...”
他欲言又止,畢竟孫天行與徐子恒的仇怨太深。
“但說無妨。”老人目光平靜。
“我將他托付給城中一戶尋常人家,徐子恒臨終囑托...不讓那孩子修行。”賈然低聲道。
孫天行望向窗外熙攘的街道,良久才道:“凡塵自有凡塵的福分...他終是想通了。”
“是啊...”賈然聲音低沉下去,“不過有點可惜了,那孩子天資確實出眾,徐子恒從小就用靈草為他溫養(yǎng)經(jīng)脈...”
孫天行緩緩點頭。
當(dāng)年正是徐子恒派女婿為孫兒尋靈草,卻遇上許硯之慘遭毒手。
他凝視著茶盞中沉浮的葉梗,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明悟:“修仙之人,往往身不由己。徐子恒這是...寧愿他平安喜樂,不求聞達(dá)啊。”
窗外的市井喧鬧隱約傳來,孩童的嬉笑聲格外清脆。老人渾濁的眼中泛起一絲明悟,茶盞中倒映的皺紋似乎也舒展了幾分。
就在此刻,一名身著青衫的書生自樓下緩步而上,隨意選了張方桌落座。樓外門廊處,還靜立著一位錦衣華服的男子,似在等候。
正在交談的孫天行與賈然自然察覺到鄰桌來了人。兩人不約而同抬頭望去,孫天行眉頭驟然緊蹙,眼底浮現(xiàn)追憶之色,這人怎會如此眼熟?靜默片刻,他猛地從座位上站起身來。
身旁的賈然頓時擰緊眉頭。這些年孫天行早已看淡世事,何事能讓他如此失態(tài)?他仔細(xì)端詳那書生,分明是個毫無靈力波動的凡俗之人。可區(qū)區(qū)凡人,怎會引得老友這般劇烈反應(yī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