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風掠過蘆葦,沙沙作響。
許青山停下腳步,轉身看向身后,玥晴正緩步而來,衣袂拂過岸邊青草,卻始終與他保持著三尺距離。
“怎么?想通了?”他語氣平靜,眼底卻帶著幾分探究。
玥晴抬眸,目光如霜。她指尖微動,一縷水靈之氣在掌心流轉。
“不過是為了突破筑基后期,待修為超過你,今日種種,自當奉還。”
許青山聞言,反而輕笑一聲,負手望向江心:“那我拭目以待。”
兩人之間,唯余江風穿行。
江風忽轉,天色驟沉。
一葉扁舟無聲劃破水面,烏紗老者立于船頭,蓑衣在風中紋絲不動。他腰間懸著一枚青銅古令,表面泛著幽暗的光澤,將周圍江水映得深邃如墨。
“先生好算計,借凡人之手取碧水令,倒是免了破陣之勞。”
老者沙啞開口,聲音似枯葉摩挲。
許青山負手而立,嘴角含笑:“在下這點微末伎倆,怕是難入老先生法眼。”
“非也非也。”烏紗老者搖頭:“修行之道,不在術法精妙。老朽數百年來所見,多少天驕困于外道,卻忘了返照本心。真正的通天之路,從來只在方寸之間。”
“倒是受教了。”許青山拱手一笑,眼底閃過一絲了然。
“呵呵,先生何不登船一敘?”烏紗老者撫須邀請,話音未落,江面忽起波瀾。
只見江水翻涌,一道清流自江心升起,在兩人腳下凝成晶瑩水路,如琉璃般剔透堅固,直通船頭。
許青山與玥晴相視一眼,并肩踏上水路。
水路上漣漪微漾,卻滴水不沾鞋履。
每走一步,足下便綻開一朵水蓮,轉瞬又散作靈氣。行至船頭,那烏篷下的茶案已備好三盞清茶,霧氣裊裊間,隱約有龍形游走于茶湯之中。
“許先生,嘗嘗黃龍江的特產?”
烏紗老者枯瘦的手指輕輕一劃,兩盞青瓷茶盞便凌空飄至許青山與玥晴面前。茶湯澄澈如琥珀,表面卻浮動著細密的金紋,似有生命般緩緩流轉。
許青山瞳孔微縮,盞中升騰的靈氣竟凝成蛟龍虛影,其精純程度,堪比整條江河級靈脈的本源之力。
“老先生,這茶......”
“先生可知黃龍江名的由來?”烏紗老者撫須打斷,眼中閃過一絲追憶。
許青山指尖輕觸茶盞,感受著其中澎湃的靈韻:“聽聞萬年前此江孕育出一條黃龍,統御方圓千里水域,故而得名。”
“不錯。”老者低笑,茶湯中的金紋突然游動起來,“此茶名龍涎,乃那黃龍飛升前,最后一滴精血所化。”
他忽然屈指輕彈杯沿,盞中金紋驟然凝聚,竟在茶霧中顯出一條迷你黃龍,繞著玥晴的玉指盤旋三周,才消散于無形。
“老先生如此厚待,在下實在受之有愧。”許青山正色道,指尖在茶盞邊緣輕輕摩挲,感受著其中澎湃的靈韻。
烏紗老者哈哈大笑,笑聲震得茶湯泛起漣漪:“先生乃世間難得的妙人。既不遠萬里而來,莫說這龍涎茶,便是要老朽刮肉相待,也心甘情愿。”
許青山聞言,心頭微震。老者言語中的誠摯,竟讓杯中茶湯都泛起暖意。
“先生,仙子,請。”烏紗老者仰首飲盡杯中茶,抬手相邀時,袖中散落的點點茶末在半空凝成小小的蛟龍虛影,轉瞬即逝。
許青山見狀也不推辭,朝玥晴微微頷首。兩人同時舉盞,一飲而盡。
茶湯入喉,玥晴周身驟然泛起月華般的清光,體內太陰之力自行流轉,在經脈中化作潺潺銀輝。而許青山卻神色如常,連衣角都未動分毫,仿佛飲下的只是尋常清水。
“先生果然非凡。”烏紗老者眼中精光閃動,枯指不自覺摩挲著茶盞邊緣。這龍涎茶乃他珍藏數百年的至寶,尋常結丹修士飲下都要閉關煉化,眼前這青年竟如飲凡物......
“慚愧。”許青山淡然一笑,袖中指尖卻悄然掐滅一縷外溢的雷光。
烏紗老者將一切盡收眼底,卻未多言,只是屈指一彈,一道靈光化作淡青色結界,將正處于玄妙狀態中的玥晴籠罩其中,隔絕了外界所有視線與干擾。
“大典在即,老先生事務繁忙,怎會有閑暇在此等候在下?”許青山目光掠過結界,語氣中帶著幾分探究。
烏紗老者撫須而笑,眼中閃過一絲深邃:“先生有所不知。老朽此番邀請的人族修士,唯你一人。先生貴為無相魔宮之主,卻愿親赴妖族盛會,這份誠意,老朽豈敢怠慢?”
許青山聞言,正色拱手:“老先生胸襟令人欽佩。世間妖族多輕視人族,如您這般一視同仁者,實屬罕見。”
烏紗老者凝視著杯中殘茶,渾濁的眼中倒映著流轉的茶霧:“那些不過是固步自封之輩罷了...”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飄渺,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天地造化最是玄妙,予人族靈慧百竅,卻奪其壽元,賜妖族強橫體魄,卻限其悟性。”
老者枯指輕撫茶盞,盞中突然浮現兩條虛影。
一條是正在煉丹的人族修士。
另一條是盤踞山巔的巨龍。
“萬年前,黃龍江那位便是悟透了這個道理。”
虛影中的龍影突然仰天長嘯,周身鱗片片片剝落,化作漫天金色符文。
“它舍了這身修煉千年的鱗甲,才換來飛升之機。”
老者突然扯開衣袖,露出手臂上猙獰的傷口,皮肉外翻,像是硬生生揭去了一層龍鱗。
許青山盯著那傷處,目光深沉,好一會兒才道:“疼嗎?”
烏紗老者先是一怔,隨即瞇眼笑道:“你覺得呢?”
“疼就對了,真放下了,連疼都記不得。”
許青山笑了笑。
老者笑容僵在臉上,手指無意識地撫過傷口,忽然整個人都佝僂了幾分。半晌,他沙啞著嗓子道:“好一個...記不得。”
許青山凝視傷處,緩緩道:“老先生,那黃龍洗妖氣卻未必斬妖氣,是走自己的道。可您這般硬撕龍鱗...倒像是要用別人的法子,治自己的心病。”
烏紗老者瞳孔微縮:“你什么意思?”
“龍鱗本天成,何苦強求剝?黃龍斬的是執念,您撕的卻是自己。”許青山收回手。
烏紗老者渾身一震,踉蹌后退兩步。他低頭看著傷痕,忽然大笑出聲,笑聲中卻帶著解脫:“好!好一個撕的是自己!”
許青山笑而不語。
若他所料不差,這老蛟幾百年前便該化形了,卻因心結難解,始終不敢跨出那一步。
如今想效仿黃龍斬妖氣之法,終究是執念作祟,蛟想做人,本就是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