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脈暴動過后,丹霞山已不復往日仙家氣象。護山大陣的殘光在血色中閃爍,蜿蜒山道上尸橫遍野。
主峰大殿前,長老弟子無一幸免,連靈獸都倒在血泊之中。整座山門死寂無聲,曾經鼎盛的丹霞宗,如今只剩下一座空蕩蕩的血色墳冢。
許青山癱在血泊中,渾身皮膚龜裂滲血。那顆地元天珠布滿裂紋,靈光盡失。
此刻他道基已然崩裂,靈力在破碎的丹田中瘋狂外泄。修為從筑基中期直墜練氣八層,連呼吸都帶著血沫,每一次心跳都牽動道基的裂痕。
許青山強忍劇痛,艱難地支起身子,將渙散的意識凝聚成一道虛影,沉入福地空間。
昏暗的福地內,玥晴靜靜躺在靈泉邊,已然沒了氣息。她蒼白的臉上還帶著生前的驚惶,嘴角殘留著一絲血跡,襯得肌膚愈發慘白。
纖長的睫毛在臉上投下陰影,仿佛只是睡著了一般。素白的衣裙被鮮血浸透,在腰間綻開一朵刺目的紅梅。
許青山的意識體劇烈顫抖著,他想觸碰那張熟悉的臉龐,半透明的手指卻穿過了她的身體。
這個平日里總愛嬉皮笑臉的男人,此刻跪在她身旁,發出野獸般的嗚咽。
福地的天空開始飄落靈雨,仿佛連這片天地都在陪他哭泣。
許青山在福地中不知跪了多久,直到外界傳來山巖崩塌的轟鳴。他木然地退出福地空間,發現是雷翼隼蘇醒了。
這只往日威風凜凜的兇禽此刻渾身浴血,原本光亮的羽毛脫落了大半,露出血肉模糊的皮肉。
它銳利的眼睛死死盯著許青山,似乎敏銳地察覺到他修為已跌至練氣期。
雷翼隼拖著受傷的翅膀,一步步逼近,眼中兇光畢露,尖銳的喙微微張開,發出威脅的低鳴。
“呵呵,動手吧。”
許青山嘴角扯出一抹苦澀的弧度,眼中黯淡無光。
短短幾年的修仙路,此刻突然變得毫無意義。
穿越修仙界后,他想踏遍山河,尋仙問道,最終在紅塵中邂逅此生最美的風景。
可如今,這風景已碎,這紅塵已冷。
心中空蕩蕩的,連迷茫都消散了。
沒有憤怒,沒有悲傷,只有一片虛無。
就像站在萬丈懸崖邊,連跳下去的欲望都沒有,只是靜靜地望著深淵,等著風來推他一把。
雷翼隼眼中兇光閃爍,銳利的目光死死鎖住癱坐在地的許青山。它鋒利的爪子深深陷入地面,羽翼微微震顫,卻始終沒有發起攻擊。漸漸地,那抹兇光消散,化作兩聲低沉的啼鳴。
許青山似乎是聽懂了木然地抬起頭,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他機械地從懷中掏出化形丹的玉匣,隨手拋向雷翼隼,動作隨意得像在丟棄一件無關緊要的雜物。
此刻的他,早已不在乎什么承諾,甚至懶得去想這顆化形丹本就不屬于他。
雷翼隼敏捷地躍起,精準地接住玉匣。它謹慎地將玉匣含在口中,又小心翼翼地藏入腹部的羽毛之下,那雙銳利的眼睛始終警惕地觀察著許青山的反應。
雷翼隼伸出利爪,輕輕勾起許青山殘破的衣襟,將他甩到自己血跡斑斑的背上。
它低頭叼起那顆布滿裂紋的寶珠,拖著傷痕累累的翅膀,艱難地騰空而起。
狂風呼嘯中,許青山如同斷了線的木偶,在隼背上搖搖欲墜。
有好幾次,他都從高空直直墜落,卻連本能的掙扎都沒有。雷翼隼總是一個俯沖,用背脊接住他下墜的身軀,繼續在云層間艱難穿行。
他們就這樣飛過破碎的山川,飛過燃燒的城池。
許青山的衣袍在風中獵獵作響,卻始終緊閉著雙眼,仿佛這世間再沒有什么值得他看上一眼。
突然,許青山手上的同心比翼戒傳來一絲微弱的靈力波動。他緩緩睜開雙眼,黯淡的眸子里終于泛起一絲微光。
“不去魔宮?!彼硢〉亻_口,聲音干澀得像砂紙摩擦。
雷翼隼猛地收住翅膀,懸停在半空中,發出兩聲急促的啼鳴,似乎在詢問目的地。
“隨便吧...越遠越好。”許青山說完便重新闔上眼簾。
楚昭寧提前出關了。
個中緣由,他心知肚明。
但此刻的他,誰也不想見,什么也不想說,只求能尋一處無人之地,任憑時間將一切埋葬。
雷翼隼展開殘破的雙翼,下方倒塌的丹霞閣在暮色中投下長長的陰影,像是大地裂開的傷口。
飛過靈田時,那些被連根拔起的千年靈藥正在枯萎,散發出最后的藥香。
他們穿過云層,來到凡人的地界。
田野里農夫們依舊低頭耕作,村口孩童在追逐嬉戲,絲毫不知千里外的仙門浩劫。
許青山望著這煙火人間,恍惚間見到玥晴站在田間向他招手。
他的心頭驀地涌起萬千酸楚,若能換得與她粗茶淡飯相守一世,縱使散盡修為又何妨。
兩行清淚無聲劃過染血的面頰,滴在雷翼隼的翎羽上,轉瞬便被風吹散了。
“怪物?!?/p>
“嗯?”
“待回去后,定要與你好好切磋一番。”
“大典尚有數日,何不現在就比?”
“是想等筑基后期再虐我?不如等到結丹之后?”
“你只說接不接?”
………
往昔的對話在耳邊回響,許青山渾身顫抖著蜷縮在雷翼隼背上。淚水混著血水浸透衣袖,他死死攥著那顆開裂的地元天珠,嘶啞的嗓音破碎在風里:“我接...我接...你不用等到筑基后期了.…..”
他沾血的手指撫過珠身裂紋,仿佛觸碰佳人的笑靨。練氣八層的微薄靈力在經脈里游走,連當初約定時百分之一的實力都不剩。
“你…..快醒來啊,你現在就能虐我了….”
當地平線吞噬最后一絲余暉時,地元天珠突然在他掌心泛起幽光,映照著指縫間干涸的血跡。
“前輩不怕我跑了?”
“你會回來的?!?/p>
許青山驟然抬頭,眼中寒芒如刀,嘶啞的聲音割裂暮色:“去懷南郡。”
雷翼隼長鳴一聲,巨大的羽翼在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調轉方向朝著東南方飛去。
它每一根沾染血跡的羽毛都在夜風中顫動,卻飛得異常平穩,仿佛知道背上之人再也經不起半點顛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