瀾滄江的波瀾漸息,夕陽將云層染成瑰麗的赤金。蘇晚立于許青山身側,體內水靈本源奔流不息,修復后的金丹圓融剔透,甚至隱隱觸及了金丹中期的門檻。她看著許青山平靜的側臉,心中充滿了新生的力量與難以言喻的悸動。
“許道友,接下來你有何打算?”蘇晚輕聲問道,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枚已與她氣息相連的幻空晶。
許青山目光從西方收回,落在地臉上,淡然道:“繼續西行。”
他的道,在于承載與經歷,云夢宗的寧靜并非久留之地。瀾滄江的業力化解,定水元珠的獲取,只是途中的一站。他能感覺到,更遙遠的西方,有某種東西在隱隱呼喚著他那承載了萬千因果的混沌金丹。
蘇晚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但很快被堅定取代。她深吸一口氣,道:“許道友,我……我想與你同行。”
許青山看向她,眼神平靜無波,并未立刻回答。
蘇晚連忙解釋,語氣帶著一絲懇切:“并非要拖累道友。我得定水元珠本源,修為精進,金丹已復,更有幻空晶在手,尋常危險足以自保。而且……”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道友于我有再造之恩,我……我想跟隨道友,或許能略盡綿薄之力。再者,道友見識廣博,神通莫測,跟隨道友游歷,對我而言亦是難得的修行。”
她并未提及那因水靈本源而感應到的、關于林昭的那一絲渺茫希望。她知道,那只是她個人的執念,不能成為跟隨的理由。
許青山沉默片刻。他獨行已久,早已習慣。但蘇晚此女心性堅韌,天賦不俗,如今因果已深,帶在身邊,或許也并非全是拖累。而且,他隱隱有種預感,蘇晚與那流螢古墟的因果,或許在未來,會與他自身的道途產生某種交集。
“隨你。”他最終吐出兩個字,算是應允。
蘇晚心中一喜,臉上綻放出明媚的笑容,如同雨后初霽的芙蕖,與她之前沉郁的氣質判若兩人。
既已決定同行,兩人便不再耽擱。許青山依舊是那副閑庭信步的姿態,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邁出,都仿佛縮地成寸,山川河流飛速向后掠去。蘇晚需得全力運轉靈力,才能勉強跟上,心中對許青山的實力更是驚嘆。
他們一路西行,越過人煙稠密的平原城鎮,逐漸進入人跡罕至的荒原戈壁。許青山并非直線前行,時而會因感應到某些特殊的地脈氣息或因果糾纏而改變方向。
這一日,他們行至一片名為“風蝕崖”的奇異地貌。放眼望去,盡是千瘡百孔的土黃色巨巖,被常年累月的風沙雕刻成各種詭異的形狀,如同巨大的蜂巢。狂風呼嘯而過,發出鬼哭狼嚎般的聲響,卷起漫天黃沙,遮蔽視線。
“此地風煞之氣極重,且有天然迷陣,神識在此會受到極大干擾。”蘇晚蹙眉,感受著那刮得護體靈光搖曳不定的烈風,以及風中蘊含的、能侵蝕神魂的陰煞之氣。
許青山卻仿佛毫無所覺,他停下腳步,目光落在一座最為高大、形似仰天咆哮巨獸的風蝕巖上。在那巨巖的“咽喉”部位,他感受到了一股極其隱晦,卻與他體內混沌金丹隱隱共鳴的……“怨恨”與“鎮壓”交織的氣息。
“里面有東西。”許青山道。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破空聲從側后方傳來,伴隨著幾聲囂張的呼喝:
“前面的!站住!”
“把身上的儲物袋和那女修留下!饒你們不死!”
五道遁光落下,顯出五名修士的身影。為首者是個獨眼壯漢,修為在金丹中期,其余四人皆是金丹初期。他們衣著雜亂,眼神兇狠,周身煞氣縈繞,顯然是常在此地殺人越貨的匪修。
那獨眼壯漢貪婪的目光在蘇晚清麗的容顏和窈窕的身姿上掃過,又瞥了一眼氣息平平的許青山,獰笑道:“運氣不錯,碰到個肥羊,還有個這么水靈的小娘子!兄弟們,拿下!”
蘇晚臉色一寒,上前一步,將許青山隱隱護在身后(雖然她知道許青山根本不需要),冷聲道:“青玄門蘇晚在此,爾等速速退去!”
“青玄門?”獨眼壯漢愣了一下,隨即笑得更加猖狂,“哈哈哈!青玄門又怎樣?在這鳥不拉屎的風蝕崖,殺了你們,誰又知道?小娘子,乖乖從了大爺,還能少受點苦頭!”
他話音未落,身旁一名瘦高個匪修已經迫不及待地祭出一柄黑幡,搖動間,道道黑氣如同毒蛇般射向蘇晚,腥臭撲鼻,顯然帶有劇毒。
蘇晚眼神一冷,她剛剛修為大進,正想試試身手。玉手一翻,那枚得自水府的幻空晶出現在掌心,她并未直接激發其時空之力,而是將其作為增幅器,體內精純的水靈之力洶涌而出,結合青玄門的“碧波化生訣”,在身前瞬間布下了一道流轉不息、泛著空間漣漪的湛藍水幕!
黑氣撞在水幕之上,竟如同陷入泥潭,速度驟減,并且被水幕中蘊含的凈化之力和微弱的空間扭曲之力迅速消磨、分解!
“什么?”那瘦高個匪修臉色一變,他的毒幡攻擊竟然被如此輕易擋住?
獨眼壯漢也收起了輕視之心,喝道:“一起上!這小娘子有點扎手!”
五名匪修同時出手,飛劍、法寶、法術,化作五顏六色的光華,帶著凌厲的殺機,鋪天蓋地般向蘇晚和許青山籠罩而來!他們配合默契,顯然做慣了這等勾當。
蘇晚壓力陡增,她雖修為精進,但以一敵五,還是頗為吃力。湛藍水幕劇烈波動,眼看就要被攻破。
就在這時,一直靜立不動的許青山,微微抬起了眼皮。
他甚至沒有看那些匪修,只是目光依舊落在那座巨獸風蝕巖上,仿佛那邊的興趣遠大于眼前的廝殺。
然后,他輕輕跺了跺腳。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沒有璀璨奪目的光華。
但就在他腳掌落地的瞬間,以他為中心,一股無形無質,卻沉重到極致的“勢”,如同水銀瀉地般彌漫開來!
那五名匪修發出的所有攻擊,無論是飛劍、法寶還是法術,在進入這“勢”的范圍后,仿佛陷入了無形的泥沼,速度變得慢如蝸牛,光芒迅速黯淡,最終在距離許青山和蘇晚尚有數丈遠的地方,如同被風吹散的沙雕,無聲無息地瓦解、湮滅,連一點漣漪都未曾激起!
不僅如此,那五名匪修自身,更是如同被萬丈山岳當頭壓下!
“噗通!”“噗通!”
接連五聲悶響,五名金丹修士毫無反抗之力地被死死壓趴在地面上,動彈不得!他們周身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護體靈光瞬間破碎,鮮血從七竅中緩緩滲出,眼中充滿了極致的恐懼與難以置信!
他們甚至連對方如何出手都沒看清!只是跺了跺腳,他們五個金丹修士就毫無反抗之力地被鎮壓了?這是何等恐怖的實力?!元嬰老祖也未必能做到如此舉重若輕!
蘇晚也驚呆了,雖然知道許青山很強,但強到這種地步,還是超出了她的想象。那輕描淡寫的一跺腳,仿佛引動了整片天地的力量,規則在他面前都失去了意義。
許青山這才緩緩轉過頭,目光平淡地掃過那五個被鎮壓得如同死狗般的匪修。
“滾。”
他只說了一個字。
那鎮壓在他們身上的無形巨力驟然消失。
五名匪修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起身,甚至不敢去看許青山,如同喪家之犬般,駕馭著歪歪扭扭的遁光,拼命逃離了這片風蝕崖,連頭都不敢回。
蘇晚看著他們狼狽逃竄的背影,又看向許青山,心中震撼難平。她越發覺得,跟隨在許青山身邊,或許是她此生最大的機緣。
許青山卻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目光再次投向那座巨獸風蝕巖。
“走吧,進去看看。”他說道,當先向著那“獸喉”處的隱秘入口走去。
蘇晚連忙跟上,看著前方那平靜而偉岸的背影,眼神愈發復雜。敬畏、感激、好奇,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明晰的傾慕,在心中悄然滋生。
風風蝕崖內部,別有洞天。
穿過那狹窄如同獸喉的入口,眼前豁然開朗。并非預想中的黑暗洞穴,而是一片巨大的、被掏空的山腹空間。穹頂有無數散發著幽藍磷光的晶石,如同夜空星辰,提供著微弱的光亮。空氣潮濕陰冷,彌漫著一股陳腐的氣息,更有一股沉重得令人心悸的怨念,如同實質般彌漫在每一寸空間。
在這片空間的中央,矗立著一座高達十余丈的黑色石碑。石碑不知是何材質,非金非石,表面光滑如鏡,卻布滿了無數細密、扭曲、如同活物般緩緩蠕動的暗紅色符文。那些符文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血腥氣與滔天的怨恨之意,正是許青山在外感應到的源頭。
石碑的基座,被八條粗大的、閃爍著雷光的銀色鎖鏈緊緊纏繞、封鎖。鎖鏈另一端深深嵌入四周的巖壁,其上符文流轉,散發出強大的封印之力。
然而,此刻那八條雷光鎖鏈,正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其上雷光明滅不定,仿佛隨時都會被石碑中那股狂暴的怨恨力量崩斷!
“這是……鎮魔碑?”蘇晚臉色發白,感受到那石碑散發出的恐怖氣息,只覺得神魂都在顫抖。那絕非尋常魔物,其怨恨之深,力量之強,恐怕遠超元嬰層次!
許青山目光落在石碑之上,眼神微凝。他體內的混沌金丹,對那石碑中蘊含的極致怨恨與暴戾氣息,產生了強烈的反應,并非排斥,而是一種……類似“食欲”的渴望。這石碑中封印的魔念,對他而言,是極佳的資糧。
“并非簡單的鎮魔碑。”許青山緩緩道,“此碑更像是一個‘容器’,一個用以收集、沉淀某種極致負面情緒的祭器。這風蝕崖的特殊地貌,以及外面的天然迷陣,都是為了掩蓋和輔助這座石碑。”
他頓了頓,指向那些蠕動越來越劇烈的暗紅符文:“看這些符文,它們在吸收外界游離的煞氣、死氣、以及……剛剛被我們驅逐的那些匪修身上逸散的惡業。它在積蓄力量,試圖沖破封印。”
仿佛為了印證他的話,那黑色石碑猛地一震!
“轟——!!”
一股更加狂暴、充滿了毀滅與瘋狂意味的意念沖擊,如同海嘯般從石碑中爆發出來!整個山腹空間劇烈搖晃,穹頂的磷光晶石簌簌落下!
“咔嚓!”
一條雷光鎖鏈應聲而斷!化作點點銀光消散!
緊接著,第二條,第三條……
封印正在迅速崩潰!
蘇晚臉色煞白,下意識地靠近許青山。她能感覺到,一旦封印徹底破碎,石碑中的東西出世,絕對是生靈涂炭的災難!
許青山卻依舊平靜。他上前一步,并非去加固那搖搖欲墜的封印,而是伸出手,直接按向了那布滿蠕動符文的碑面!
“道友小心!”蘇晚驚呼。
就在許青山手掌即將觸碰到碑面的瞬間,那石碑仿佛被徹底激怒,所有的暗紅符文驟然亮起刺目的血光!一個扭曲、猙獰、由純粹怨恨與毀滅意志構成的巨大魔影,猛地從碑面上掙扎著探出半個身子,發出無聲卻直抵靈魂的咆哮,張開布滿利齒的巨口,狠狠咬向許青山!
這魔影的氣息,已然達到了元嬰期的門檻!
蘇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許青山的手掌,依舊不偏不倚地按了下去。
沒有驚天動地的碰撞。
那兇惡無比的魔影,在接觸到許青山手掌的剎那,仿佛遇到了克星,發出一聲凄厲無比的尖嘯,龐大的身軀如同陽光下的冰雪,瞬間消融、崩潰,重新化作了精純的怨恨能量,被許青山的手掌盡數吸納!
不僅如此,整個黑色石碑上那些蠕動的暗紅符文,也像是遇到了黑洞,光芒迅速黯淡,其中的怨恨能量如同百川歸海,瘋狂地涌入許青山體內!
石碑劇烈震顫,發出不甘的嗡鳴,試圖抵抗,但在許青山那混沌金丹的絕對壓制下,它的抵抗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許青山閉著眼,感受著那磅礴而精純的負面能量涌入金丹。這能量中,不僅蘊含著極致的怨恨,還有無數破碎的記憶碎片——是戰爭、屠殺、背叛、絕望……是這片土地上,不知積累了多少歲月的負面情緒的沉淀!
他的混沌金丹來者不拒,如同最精密的熔爐,將這些混亂、暴戾的能量盡數煉化、提純,轉化為滋養自身的混沌之氣。金丹表面的那些玄奧紋路,再次亮起,變得更加深邃復雜。
蘇晚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那讓她神魂戰栗的恐怖魔念,在許青山面前,竟如同溫順的食糧?這到底是什么樣的道法?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時間。
當最后一縷暗紅能量被許青山吸收,那巨大的黑色石碑徹底失去了所有光澤,變成了一塊普通的、布滿裂紋的頑石。上面那些扭曲的符文也消失不見。
“咔嚓……轟隆……”
石碑基座剩余的幾條雷光鎖鏈失去了目標,光芒熄滅,無力地垂落。整座石碑轟然倒塌,碎成一地齏粉。
山腹空間內那令人窒息的怨念徹底消失,連空氣都仿佛清新了許多。
許青山緩緩收回手,睜開雙眼。他的氣息似乎更加內斂,但蘇晚能感覺到,他體內蘊含的力量,似乎又有了些許難以言喻的增長。
“這……這就結束了?”蘇晚有些難以置信。一場看似足以引發浩劫的危機,竟被許青山如此輕描淡寫地化解于無形。
“嗯。”許青山點了點頭,目光掃過那堆石碑粉末,“此物應是上古某個魔道宗門,或是某個大能,用來收集業力、修煉邪功的器具。年深日久,吸收的負面能量過多,誕生了自主的魔念。如今魔念已除,此地便無害了。”
他頓了頓,又道:“不過,能布下此等祭器,其背后或許還有些牽扯。但這與我們無關了。”
蘇晚松了口氣,同時又對許青山的實力有了更深的認知。跟隨在他身邊,似乎總能見識到超乎想象的事物。
解決了風蝕崖的隱患,兩人繼續西行。
接下來的路程,越發荒涼。戈壁逐漸被無盡的沙海取代,黃沙漫天,烈日灼空。這里是“西漠”的深處,凡人絕跡,連修士也罕至。
在穿越一片巨大的沙丘時,許青山再次停下了腳步。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滾燙的沙粒,在指尖捻動。
“這里的沙,有些不同。”他輕聲道。
蘇晚也察覺到了異常。此地的沙粒中,竟然蘊含著一絲極其微弱的、與靈氣截然不同的能量波動,那波動帶著一種古老、蒼涼、以及……淡淡的悲傷意蘊。
許青山站起身,目光投向沙海深處:“這片沙漠之下,埋葬著一個逝去的文明。他們的不甘與眷戀,沉淀在了這些沙礫之中。”
他話音未落,前方沙海突然如同沸水般翻涌起來!沙依舊呼嘯,但她的道途,卻因前方那人,而走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