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短短幾日時間,紀瑩仿佛一下蒼老了十歲,她眼中徹底沒了光彩,取而代之的只有疲憊。
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她像是一具行尸走肉,面無表情地朝前挪著僵硬的步子。
丫鬟小蝶與幾個護院,一直不遠不近的,小心翼翼地跟在她身后。
她像犯了什么錯似的,縮著肩膀用力低著頭,都不敢往別處多看一眼!
明明才十五六歲,正是活潑愛熱鬧的年紀,卻愣是給人一種就快要活不下去了的感覺。
“夫人,您看那是不是三少奶奶?”
不遠處,春蘭拎著大包小裹的東西,時不時地踮起腳,抻著脖子東瞅瞅西望望,看起來歡快極了。
紀瑩看著衣著光鮮,快活恣意的顧涼月主仆,心中憤恨到了極點。
若不是她帶著秦瑾茹那個賤人去了胭脂巷,讓秦氏知曉了一切,鬧出那么多事情來……她現(xiàn)在也許已經(jīng)上了謝家的族譜,守著金山銀山,成了名正言順的侯夫人!
若不是她將謝云舟寫給她的情書交給了謝輕鴻,那薄情的男人也不會與她離了心,對她越發(fā)的冷淡!
憑什么她一個過了門的正室,非但可以分文不出,還能肆意揮霍銀錢,過得這般瀟灑!
而她這個拼死為謝家誕下子嗣,卻沒名沒分的女人,不但要為了侯府勞心勞力,賠上了所有積蓄不說,還債臺高筑,不得不,不得不……
唉!
紀瑩氣到了極致,她神色都泛著幾分殺意。
想躲清凈?
哼!門兒都沒有!
謝云舟看病吃藥用的是自己的銀子,可謝家老太太那些藥材補品,走的可都是公賬!
作為謝老太太的孫媳婦,這筆錢她必須出一半!
紀瑩眼中,戾氣陡現(xiàn),她轉(zhuǎn)身看向幾個護院,將聲音壓得極低:“你們幾個,一會兒找機會把那個丫鬟綁了!”
“是。”
一個黃毛丫頭而已,只要能將她困在侯府,她不信治不了她!
春蘭眼皮跳得厲害,她總覺得后背涼嗖嗖的,似是有人在窺視她們一般。
小丫頭臉上的笑意漸漸消失,她警惕地逡巡四周,卻并未發(fā)現(xiàn)任何異常。
“小姐,奴婢怎么感覺起風了?咱們回去吧!”
顧涼月神色平靜,看不出波瀾,只聚精會神地望著那些在利民堂院兒里排隊的人。
前世的許多事情,她記得并不清楚,但她從前聽寧云枝說過太多次了,大概就是這個時間點。
她已經(jīng)在這兒等了好幾日了,按理說那對父女也該出現(xiàn)了,難道是她看漏了?
要不,再走近一些看看?
顧涼月:“再往前走,有你喜歡的果子鋪子,咱們買些東西就回。”
春蘭:“……”
顧涼月面兒上雖掛著一對兒梨渦,可春蘭卻清晰地看到,她眼底有寒氣閃過。
小姐不是個貪玩的人,比起逛街游玩,她更喜歡將自己關在屋子里侍弄藥草毒蟲,近來她每日都來這條街上閑逛,定是另有深意。
即便感覺到暗處有不懷好意的目光,周圍也好似也有那么三兩個神色動作鬼祟的男人,她也抿著唇不再多言。
青枝說過,霍大人會暗中保護小姐……這青天白日的,想必出不了什么事。
她正思忖著,就聽見一道凄厲的哭嚎聲,好像是從那利民堂院兒里傳出來的。
春蘭:“小姐?”
眼見顧涼月拔腿就跑,春蘭正欲跟上,突然躥出來好幾個人將她緊緊圍在中間,她正欲呼救,一張沾了藥粉的帕子,突然捂住了她的口鼻……
顧涼月腳下生風,衣袂翻飛間便沖進了院子。
利民堂的醫(yī)官都是太醫(yī)院的預備人選,個個醫(yī)術高超。
雖然在利民堂看病抓藥比民間醫(yī)館要貴上許多,但還是有不少的百姓慕名而來,整日在這里排隊。
而在排隊的過程中,凡是當場病發(fā)的,大家都會齊心協(xié)力地把人弄到一旁的醫(yī)館去,絕不許中途有人加塞兒,是以這利民堂,看不了急癥。
顧涼月擠進看熱鬧的人群,一眼就看到了那張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臉——寧云枝,可算見到你了!
瞧著女人哭花了的臉,顧涼月順著她的視線看去……那地上躺著的,她從未見過的中年男人,想必就是寧云枝的父親了。
這位寧大人乃吏部右侍郎,官居三品,平日里是許多文官拉攏的對象。
前世這個時候,他心口絞痛卻沒命人進宮請?zhí)t(yī),而是讓他的獨女寧云枝陪他來了利民堂。
結果沒等排隊呢,他便直挺挺地倒下了……最終因為救治不力,死在了利民堂的院子里,致使今日當值的醫(yī)官們?nèi)歼B降兩級,罰了半年俸祿。
院中負責巡邏的護衛(wèi)們,見有人又暈倒了,開始熟練地驅(qū)散人群,有條不紊地維持秩序。
護衛(wèi)長不經(jīng)意地瞥了眼躺在地上的人,剛轉(zhuǎn)身要走,又猛地回過頭,撲通一聲跪下了:“來人!快把寧大人抬進去!”
見護衛(wèi)們疑惑不解,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他顫聲吼道:“他是寧侍郎!吏部的侍郎大人!還不動手?咋的,等著我自己干吶?”
護衛(wèi)們相視一眼,急忙朝地上人跑去,卻被排隊的病患家屬們齊齊擋住了去路。
“幾十年了,盛京城的百姓誰不知道,這利民堂有條不成文的規(guī)矩,那就是天王老子來了,都得排隊!”
“對!趕著投胎的,可以去隔壁醫(yī)館、棺材鋪!咱們這些人只幫抬,不幫埋!”
那怎么行?
護衛(wèi)長瞬間急紅了眼:“讓開!他是朝廷三品大員,出了事,保不齊這利民堂都得關門兒!”
就算那些醫(yī)官們沒事兒,這人若是死在這里,他和他的這幫弟兄們就全都不用干了!
“當官兒的怎么了?當官兒的了不起啊?嘁,誰知道他是不是為了插隊裝的?怕他死了,你們給他送太醫(yī)院去啊?”
“就是!我們一家六口人,在這兒輪著排了三天都沒排到呢,憑什么讓他插隊?”
“除非你們把我們這群平頭百姓都殺了……否則誰也別想壞了這利民堂的規(guī)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