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李謹遠去的背影,余下的眾人也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良久之后,又有一人走了出來,慢慢解著身上的扣子,直視著張慎行:
“頭兒,我覺得李謹說的對,陸頭對我們有救命之恩,請恕屬下失禮。”
說著,他將身上的黑錦白玉全都褪了下來,輕輕的放在了地上。
隨后緩緩的朝著李謹的背影追了出去。
“我也當不了白眼狼。”
“干!老子去!”
“還有我!”
慢慢的,又有五六個人站出來,對著張慎行行禮之后,便脫了衣服朝李謹追了過去。
……
張慎行此時已經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他的目光有些苦澀。
看著這些年輕的屬下為了自己心中的堅定一個又一個的離開。
他也多想同他們一起。
但是……
沒辦法。
張慎行有家有口。
全家上下都指著他的這個朝廷的七品風佩糊口呢。
他唯一能做的,就只是在他們離開的時候,當沒有看見。
這一幕自然也被街上的百姓看到了。
一時間群情激憤。
“陸云佩如此義薄云天,你們剩下的這些人居然還有臉站在這里!”
人群之中,不知道是誰喊了一句。
剩下的人也被帶動起情緒來。
“就是!一群老鼠!”
“好!既然你們不愿,那我們去!鄉親們!朝廷好不容易出了個陸云佩,我們能坐視不理嗎?!
“不能!!”
“是好漢的跟我走!去佩寅郎衙門找紀宣說理去!!!”
“走!!”
“…………”
接著就是一傳十,十傳百。
街上的百姓在聽到之后全都熱血沸騰的加入進來。
下午,佩寅郎的門口,跪了足足不下千人。
領頭的就是李謹。
他一襲白袍,跪的筆直,眼神之中透著無與倫比的堅定。
“紀公,要不要屬下將他們驅逐?”
云佩伍子君眼神冷冷的看著門口這些人。
伍子君本是駐守在外的云佩,今日回來是給紀宣稟報述職。
沒想到述職離開之際,卻看到如此一幕。
與外面江湖之人接觸的多,伍子君的身上自然也就染上了一些江湖匪氣,遇到什么事,能動手的盡量不叭叭。
紀宣的目光平淡。
看著佩寅郎外跪著的長龍,他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這陸亦行,名望甚高啊。”
公羊敢也在紀宣的身邊,聽到紀宣這話,他只是微微低了低頭,隨后便一言不發。
“哼,再高也不過是紀公您的屬下而已,如今他被您壓入水牢,卻有如此之多的人前來攪和,更不能將他放出來了。”
伍子君并不了解佩寅郎衙門之中的事情。
對于陸遠之的名字他確實聽過,但是心中卻一直沒有太多在意,畢竟也只是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娃娃而已。
說到底,與自己這種跟隨紀公多年的老將相比,他不覺得紀公心中會將陸遠之的地位放置的比自己高。
伍子君的話紀宣并沒有放在心中。
他的眼神之中多了幾抹認真。
這時,一直沒有說話的公羊敢輕輕嘆道:
“佩寅郎衙門如此聚集百姓,明日到了殿上,紀公恐怕會被圣上發問啊。”
“那又如何,此事本就與紀公毫無關系,實話實說便是。”
陸遠之為劉校尉一家出頭,將同僚斬落的事情如今已經傳開了。
對于陸遠之這樣的做法,說句實話,伍子君一點兒也不認同。
太沖動了。
為了區區一家不認識之人的性命,公然對同僚拔刀。
根本就不像一個四品的云佩該做的出來的事情。
伍子君與公羊敢二人的對話紀宣并未有任何表示。
他只是淡淡的看著跪在地上的眾人,眼神之中帶著一抹思索。
顯然是正在想如何處理這些人。
“紀公!!!”
一道聲音陡然從門外傳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的朝著門口看過去。
只見老老少少的一行十余人,從街頭緩緩朝著人群中前行,沒過多久,便越過了人群,來到了最前面。
領頭的是一位看上去面容堅毅的壯漢。
“撲嗵~”
那壯漢什么話都沒有說,直接就跪在了地上。
而隨著那名壯漢跪下,他身邊那跟著的老老少少,男男女女全都跪了下去。
“下跪者何人?”
伍子君目光冷淡,緩緩出聲發問。
聽到此言,那壯漢顫顫巍巍的抬起頭,臉上掛著一抹凄慘:
“下官西軍校尉,劉成海。”
聽到這話。
所有人臉都都浮現出恍然。
西軍校尉。
陸遠之之所以被壓進水牢之中,全都是因為為這一家人出頭。
“劉成海……”
紀宣的目光變的幽然,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這一家人。
“什么事?”
他的聲音不緊不慢,雖然溫和,卻透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嚴。
“下官懇請紀公,將云佩陸遠之從水牢之中放出吧……陸先生他是好人!”
那壯漢說到此處,面容變的堅毅起來,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一個頭磕在地上:
“事情都出自下官身上,下官愿意代陸先生受罰。”
“哼!”
紀宣還未說話,伍子君便冷哼一聲。
“紀公,屬下建議,將這一家之人全都押進水牢!”
對于伍子君來說,此間之事,不論緣由,最后都是佩寅郎衙門的名譽受損。
而起因,皆因為這一家之人。
在他眼里,這一家之人就是事情的源頭。
換句話講,就是罪魁禍首。
所以,他對這一家之人絕對沒有任何好感。
而且,這姓劉的。
明明已經沒有你什么事了,你偏偏還要在這么多人面前站出來,如此的惺惺作態。
這是干嘛?
不就是作秀嗎??
事后不僅不會有什么事,反而還會被外人夸贊,這劉成海知恩圖報云云。
真是令人作嘔。
果然,伍子君的目光在朝人群之中看過去后。
發現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頭在地上磕著的劉成海身上。
眼神之中全是贊賞,敬佩等等。
就連領頭跪在地上的李謹此時也欽佩認同的看著劉成海。
“哼。”
看到這一幕,伍子君愈發的討厭起這個當眾跪下的劉成海。
他能想到,紀宣安能想不到。
只是紀宣的想法也并不是純純如此。
他比伍子君能想的更多。
在他的眼中,這姓劉的如此坐態其實也屬無奈。
陸遠之被自己押進水牢之中,他西軍校尉府自然是成為了眾矢之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他身上。
若是這個時候,他沒有什么作為的話。
那就是自絕于官場之中。
只是這當眾想自己跪下求情的戲碼。
著實演的有些拙劣。
有如此坐態,還不如東奔西走,四處求人來的實在。
“西軍……管的也太寬了吧?”
紀宣的淡淡的看著跪在地上的劉成海,聲音之中帶著一抹莫名的情緒:
“此為我佩寅郎之事,與劉校尉關系不大吧?”
劉成海聽到這話,一滴汗從自己的額頭流下,但是他又不得不硬著頭皮,繼續道:
“此事皆因我而起,我自然要盡自己所能……”
“住口吧!”
伍子君已經有些生氣了,他身上四品武者的氣勢全開,朝著劉成海壓了下去。
“狺狺狂吠之徒,滾!”
他對劉成海徹底沒有了一絲好感。
紀宣淡淡的瞥了一眼伍丑君,隨后轉頭看向門口的李謹:
“你叫什么名字?”
李謹聽到紀宣的問話,狠狠的咽了一口唾沫。
縱然是心里已經早有準備,但是當真正面對紀宣的時候,他還是能感覺到這股莫大的壓力。
“原佩寅郎巒佩李謹。”
李謹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磕頭之上,抬頭平靜的看著紀宣:
“紀公,屬下已經辭去了巒佩之位,目前是一位庶民。”
“哦?”
聽到李謹著話,紀宣的目光之中閃過一抹恍惚。
“與草民一起來的,也有許多衙門里的弟兄。”
李謹這個時候讓開了一些身位。
他身后那些追隨而來的佩寅郎全都挺直的身子。
看到這一幕,紀宣臉上表情絲毫沒有變化。
“既然是來為陸遠之請冤的,那你們自然也懂得佩寅郎的規矩吧。”
紀宣的聲音依舊平淡。
誰也聽不出任何的情緒。
李謹的面容依舊平淡。
他平靜道:
“草民知道,越訟杖百五,誣告加三等。”
“不后悔?”
“不后悔!只為能還陸云佩一個公道!”
李謹目光平靜,似引頸待戮。
他以草民之身來為陸遠之云佩訴冤,本就是越訟。
“好!來人!將李謹押進大牢!其余人,盡皆驅逐!”
紀宣大手一揮,冷冷的宣布。
“是!!”
佩寅郎之中陡然出現一隊人馬,面無表情的朝著人群之中走來。
毫不理會這些人的怒罵呵斥,李謹直接被帶入衙門之中。
剩余人也不敢輕舉妄動,只能被這隊黑錦白玉驅趕。
待所有人都散盡之后。
紀宣帶著公羊敢朝寅武堂走去。
“紀公,這也連著幾天了,該將陸云佩放出來了吧?”
公羊敢這個時候小心翼翼的看著紀宣問了一口。
陸遠之也算公羊敢的半個徒弟。
當初陸遠之還是五品斂息之境時,公羊敢傳授過不少經驗給陸遠之。
再加上杭州一行的出生入死與這么多日的相處。
陸遠之在公羊敢心中地位已經到了一定的地步。
“哼!”
紀宣冷哼一聲:
“你以為我不想放他?”
公羊敢一愣。
“他做這件事情就不是輕易將之放出來的事情!”
紀宣心煩意亂的擺手道:
“明日某上殿之后,看陛下如何宣判吧。”
“是。”
公羊敢不敢亂說,只能緩緩的退下。
而李謹。
自然也被押進了大牢之中。
是夜。
關押李謹的佩寅郎人員,將牢門關上后。
李謹有些懵。
因為他看到,自己面前站這幾道身影。
而其中一個正悠哉的躺在床上,旁邊還有幾個獄卒正畢恭畢敬的站在他旁邊聽著使喚。
更有兩名不知道哪里請來的侍女朝他口中喂著點心。
看才這身影的一瞬間。
李謹一臉懵逼。
“頭兒??”
他有些不敢相信的問了一句。
陸遠之將口中的葡萄皮吐在一旁侍女端著的盤子里,抬頭看了李謹一眼,目光之中帶著一抹疑惑:
“你怎么來了?”
李謹此時有些宕機。
一時間不知道該怎么回答陸遠之的問題。
陸遠之緩緩坐起身子,臉上帶著凝重:
“你犯什么事了??”
李謹嘴角抽搐了一下,隨后緩緩道:
“你被紀公押進詔獄這幾天,同僚們都很擔心,然后……”
扒拉扒拉的,李謹將事情上上下下全都說了出來。
陸遠之聽完之后,變的哭笑不得起來。
良久之后,陸遠之面無表情的看著李謹罵道:
“蠢貨一個。”
“啊??”
聽到陸遠之的怒罵,李謹的臉上變的茫然,隨后一股莫大的委屈涌上心頭:
“屬下這不是擔心你嗎?!”
“你是一點腦子都不長啊你!”
陸遠之氣不打一處來,他怒道:
“紀公將我押在這里,是為了懲罰我嗎!”
李謹的臉上全都是茫然:
“不是嗎??”
陸遠之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將火努力壓下去,苦口婆心道:
“紀公那是想堵住眾口,給陛下一個交代,然后為佩寅郎衙門拖延一些時間……”
陸遠之這個時候真被李謹給蠢樂了。
看著李謹那依舊迷茫的樣子,陸遠之樂了。
以前的自己在大舅跟紀公的眼里……
應該也是這般模樣吧。
可算是體會到大舅的快樂了。
陸遠之看了一眼兩邊的侍女與佩寅郎獄卒:
“你們下去吧。”
“是。”
……
等所有人都退出了房間之后,就剩下了陸遠之與李謹兩個人。
陸遠之沒好氣的瞥了一眼李謹:
“滾過來坐。”
李謹抿了抿嘴,老老實實的來到陸遠之的身邊坐了下去。
“皇宮之中天尾之心失竊,最著急的是誰?”
陸遠之看著李謹淡淡開口。
“陛下?”
李謹小心翼翼的問。
“然也。”
陸遠之滿意點頭,他緩緩道:
“可若是陛下得到了天尾之心,誰的損失最大?”
李謹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自然是紀公。”
陸遠之向李謹解惑,慢慢道:
“紀公乃是當朝第一武人,天下唯一一個三品,可若是陛下得到了天尾之心,重新培養起一個三品武者來……”
這個時候,李謹才猛然一顫,他抬頭一臉震驚的看著陸遠之。
陸遠之沒有在意,呵呵一笑繼續道:
“所以,在當今陛下的心里,紀公就是這盜取天尾之心的罪魁禍首……”
陸遠之的聲音猶如一道晴天霹靂,將李謹炸的有些懵。
但隱隱的,他仿佛又感覺到了什么東西一般……
可就是差上那么幾句話,讓他縱是苦苦冥思,也不得要領。
而這個時候,陸遠之的下一句話,也恰到好處的響在了他的耳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