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廳之間。
舅媽坐在床上一言不發,她的目光呆滯的看著不遠處的窗子,臉上極為枯黃,在這秋風之季,身上卻是已經搭上棉被。
“夫人,您吃些東西吧。”
旁邊的小丫鬟臉上盡是擔憂的看著舅媽,手中端著一碗蓮粥,看著舅媽這行將就木的外表,丫鬟心中頗是急切:
“大老爺吉人自有天相,絕計不會有事的,再說那佩寅郎是大少爺的衙門,那些人肯定不敢對大老爺不敬。”
語言之中盡是安慰。
舅媽聽罷這話,麻木的臉上閃過一道苦意,只是嘆息了一聲,偏過頭有氣無力道:
“我不餓。”
現在的她哪能吃得下東西?
短短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舅媽整個人都瘦了一圈,平日里圓潤的臉龐現在已經皮包骨頭,嘴唇干涸,布滿了裂紋,口中也干燥無潤,卻是提不起一絲吃飯的念頭。
“您好歹吃些吧~”
小丫鬟看到舅媽這個樣子,急的眼淚婆娑,她將手中的碗放在桌上“噗嗵”一聲便跪在地上:
“夫人,若是等大老爺回來,看到您這副模樣,定然會遷怒奴婢怨奴婢沒有將您給照顧好……”
舅媽聽到丫鬟的苦苦哀求,麻木的眼光朝著丫鬟看去,嘆息道:
“起來吧,我吃些東西便是。”
如今舅媽的心中依然還保持著一絲僥幸。
她期期艾艾的看了一眼空無一人的空口,那個日夜陪伴自己的身影,如今再也見不到了。
目光暗淡的舅媽輕輕張口,含住了一口丫鬟遞來的勺子。
這種味如嚼蠟的感覺,這些天每日都在經歷,舅媽也已經習慣。
她囫圇著將勺中的東西咽下之后,感覺自己實在吃不下,看著丫鬟道:
“好了,我吃過東西了,你下去吧,讓我一個人靜靜。”
胳膊無力的揮著,想將丫鬟給打發走。
“嗯。”
丫鬟張了張口還想說些什么,迎上舅媽那麻木的眼神之后,心中嘆息,緩緩的端著盤子朝門口而去。
待丫鬟走了之后,日頭已經偏西。
夕陽透過窗子撒在舅媽的身上,透著一種日落西山的無奈。
麻木與痛苦,在舅媽的身上體現的淋漓盡致。
而,卻在這時,剛剛出了屋中的丫鬟在屋外響起一聲驚叫:
“呀!!”
接著便是瓷器落地的聲音。
“啪~”
聽到這個聲音的舅媽無動于衷。
在平日里,她可能還是嘮叨兩句丫鬟的莽撞,但是現在她卻是置若罔聞,依舊呆呆的看著床前的迎帳。
“老爺?!!您回來了??!”
丫鬟的下一句驚喜之音讓正躺在床上的舅媽目光恍惚。
隨然便是自嘲一笑。
果然老了,幻覺都如此明顯了。
這些日子她已經不只一次的幻想這道聲音,卻每次都是夢與破碎。
“不僅我回來了,亦行也跟著回來了,夫人呢?”
“屋里呢。”丫鬟趕緊指著屋中。
聽到這個對話,舅媽的目光先是一怔,猛的看向門口。
肉眼可見的,舅媽的目光之中充斥著希冀,希望剛剛聽到的不是夢。
腳步聲傳來。
舅媽死死的抿著嘴看著門口。
直到大舅的身影出現在舅媽的面前。
看到大舅的一瞬間,舅馬的眼圈肉眼可見的紅了起來,滿腹的言語也被哆嗦的嘴唇顫抖的說不出話來。
良久之后,千言萬語匯成三個字:
“回來了……”
大舅看到躺在床上的舅媽臉色之后,心中沒由來一痛。
舅媽跟著自己這么多年以來,哪里讓其受過這等委屈……
“回來了。”
大舅沉默了半天,回了三個字
隨后緩緩的來到舅媽床前坐下,伸出手在舅媽的臉上輕輕的磨挲。
“瘦了。”
看到大舅的臉,感受著臉上的溫熱,舅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一個勁的掉眼淚。
站在門口的陸遠之看到這一幕,臉上掛著淡淡的笑意。
心中卻已經是冰冷一片。
他現在的腦中只有一個念頭。
也只是簡簡單單的四個字。
大開殺戒。
一定要殺,殺的那幫人都漲記性,殺的他們全都膽寒。
自己從小都跟著舅媽長大,是她老人家一手帶大的。
不生而養,此等恩情,他陸遠之一輩子都還不清!
在他的記憶里,舅媽一直都是溫和的性子,不論發生什么事情,從來都是有條不紊的做事,笑呵呵的面對一切。
這是他第一次見自己的舅媽哭成這樣。
消瘦成這樣。
“亦行也回來了。”
大舅像是想到什么一般,讓了讓自己的身子,讓舅媽能清楚的看到陸遠之。
“亦行……”
舅媽的目光朝著門口看去,當落在陸遠之身上之后,眼神之中的淚水又是涑涑的下墜:
“亦行,快來,讓舅媽好好看看。”
聲音憔悴,嘶啞。
聽到這個聲音的陸遠之心中沒由來一痛。
他緩緩的來到舅媽的面前,蹲下之后,將舅媽的手拿到自己的臉上。
“在戰場上沒有受傷吧?那個妖皇……沒傷到你吧……”
舅媽小心翼翼的撫摸著陸遠之的臉,想要伸手翻開陸遠之的衣服,檢查一下。
陸遠之沒有阻止,只是笑呵呵的搖頭道:
“沒有,如今孩兒的修為已經頂天,沒有人有能力傷害到我,誰都不行。”
“沒有就好,沒有就好……”
舅媽松了口氣,身子卻是陡然晃了晃,只覺得眼前緩緩變黑……
“夫人!”大舅猛然喊了一聲。
陸遠之眉頭皺起,伸手在舅媽的手腕之處輕輕捏住,隨后渡入自己的氣息。
良久之后,陸遠之輕輕松了口氣,他看著大舅寬慰道:
“無妨,舅媽只是驟縫悲傷,過度之后又有喜意,大喜大悲之下身子有些不支疲倦。回頭找醫師開兩副溫補的方子便好。”
大舅這才松了口氣,正要說話卻被陸遠之輕聲打斷:
“讓舅媽好好休息吧,小些聲音。”
“哦哦,好好好。”
大舅的聲音也跟著小了下來,他看向正在安詳熟睡的舅媽,臉上的愧疚之色閃過。
然而偏偏就在這個時候,門口響起一道驚呼:
“娘!!!”
陸遠之與大舅二人同時面色不善的看向門口。
只見海無恙氣喘吁吁的看著床上的舅媽,臉上全是驚慌之色:
“您怎么樣了娘!!”
“閉嘴!!”陸遠之冷聲罵道。
“孽障!”大舅的聲音也同時響了起來。
說完,大舅跟陸遠之二人對視一眼,紛紛起身朝著門口走去。
將門輕輕的關上之后,大舅冷冷的看著海無恙沒有開口。
陸遠之則是抱著胳膊如同看好戲一般。
海無恙則是裝做神色淡然看著大舅:
“父親近來安好?”
“呵。”大舅只是冷冷一笑,死亡凝視發動。
氣氛一時間有些詭秘。
“呵呵。”
海無恙見良久沒有人開口,尷尬一笑,隨后故做瀟灑的緩緩轉身:
“此一去,邊城之戰,著實收益良多,孩兒欲去學院與老師報道,就此別過。”
說著,他便想邁步而走。
只聽見大舅冷冷道:
“來人,請家法來。”
“是!”
聽到大舅的話之后有奴仆直接轉身朝著祠堂而去。
海無恙聽到這話,邁步的步子扯得更大了:
“今夜就不回來吃飯了。”
說完,他便想直接開口:“兵貴神s……”
“別走那么快麻。”
陸遠之生生的扯著他的胳膊,臉上帶著戲謔的笑容:
“怎么?現在知道怕了?當初在兵營里頭,我把你罵的狗血淋頭都不知道怕!”
海無恙一時間有些頭皮發麻,我輕輕的吸了一口氣,面無表情的看著陸遠之:
“大兄,今日確實有事,先讓我走。”
“不讓他走!!”
大舅這個時候已經從奴仆的手中接過一根手臂那么粗的棍子,緩緩的朝著這邊趕來。
陸遠之只是聳了聳肩膀,淡淡道:
“該來的總是要來的。”
“嘭!!”
“啊!!!”
……
從大舅的府邸之中出來之后,陸遠之的目光便看向了自己的北國公府。
腦海之中閃過長樂與白清櫻的模樣,心中一暖之后,再也忍不住,騰空而起,全力朝著家的方向飛去。
一路掠過長空,直直的降落在自己的府邸之中。
“誰?”一到蒼老的身影驟然出現在陸遠之的面前。
當看到陸遠之的臉之后,臉上警惕瞬間變成愕然:“國公大人?”
陸遠之淡淡的轉過身。
“鷹顯?”
“屬下在。”
鷹顯,當日被纖靈兒從魔教之中帶來的四品高手。
“臨走之前,讓你保護好長樂與清櫻,你就是這么保護的?”
陸遠之的聲音中不帶有一抹感情。
“噗嗵~”鷹顯一下子跪在地上,頭直接將地面砸出一個小坑:
“屬下罪該萬死,請國公責罰!”
鷹顯也知道,這個時候說什么都沒用。
他在府中潛藏,暗中保護長樂與白清櫻,但白清櫻出了此府之后,他也不能分身,只能在權衡利弊之下,選擇著重保護長樂公主。
在他的心中,長樂的命比白清櫻的命要重要金貴的多。
“哼。”
陸遠之冷哼一聲,他自然也想得通為何如此,但是犯了過錯不能不罰,他淡淡道:
“去佩寅郎領三十棍。”
“是!”
鷹顯一言不發,站了起來之后,便緩緩的朝著府外而去。
……
待鷹顯走了之后,陸遠之身影一閃,便來到了一處小院之前。
看到這處小院,陸遠之的目光帶著一抹柔和。
此時的小院前圍滿了人。
屋中也時不時傳來白清櫻虛弱的聲音,與大夫診斷的聲音。
陸遠之沒有廢話,只是緩緩的朝著院中走去。
“夫君?!”
當看到陸遠之的身影之后,剛從屋中出來的長樂身子猛然一顫。
“怎么樣了?”
看到長樂那身懷六甲隆起的大肚之后,陸遠之的目光閃過一抹溫柔,他輕輕上前,看向屋中問道。
“白妹子動了胎氣……”長樂說此話的時候,臉上閃過一道自責:
“都是我不好,讓白妹子去佩寅郎問信,要不是我,白妹子也不會受此意外……”
“都過去了。”陸遠之嘆了口氣,輕輕的撫摸著長樂的腦袋,他看著屋中緩緩道:
“你也不必太過自責,我先看看。”
“嗯。”
長樂跟在陸遠之身后,又跟了進去。
當陸遠之看到躺在床上的白清櫻之后,心中的殺意再也隱藏不住。
此時的白清櫻滿面蒼白,腹部一直在不停的顫抖,腰間,腿間雖然已經被止血,但其上的血跡卻是還很明顯。
看到這的陸遠之心疼無比,他上前坐在白清櫻的身邊:
“清櫻……”
白清櫻聽到陸遠之的聲音,臉上的表情充滿了愧疚,她喃喃道:
“亦行……孩子……可能保不住了。”
說這話后,她的眼角之中淚水再也止不住的劃過。
“沒事兒,你好好靜養。”
看到白清櫻臉上的愧疚,陸遠之心中愈發的心疼,他輕輕的抓著白清櫻的手溫和道:
“只要你沒事兒就行,孩子不打緊的,回頭再要一個。”
“亦行,清櫻對不住你。”
白清櫻聽著陸遠之的安慰,心中也是劇痛無比,淚水早已經模糊了雙眼。
“是為夫對不起你,不必自責。”
陸遠之輕輕的幫其撩起臉上的發絲,輕輕的捧住她的臉道:
“只要將身體養好,為夫什么都答應你。”
白清櫻只是一個勁的流淚。
半天后,白清櫻興許是哭累了,也就慢慢的躺在床上睡去了。
陸遠之輕輕的攙扶著長樂二人走出了屋子,這個時候,陸遠之在淡淡的看著大夫問道:
“清櫻的身體如何?”
大夫猶豫了一下,他自然也知道眼前這男人的身份有多尊貴,小心翼翼道:
“是動了胎氣,只能先服一些保胎的約,至于能不能成,就不知道了。”
“嗯。”
陸遠之打發走了大夫之后,看著長樂問道:
“為何不讓宮中的御醫來?”
長樂搖頭苦笑道:
“不知道宮中御醫都是誰的人,不敢。”
“嗯。”
陸遠之輕聲道:“今夜不必等我回來了,我要出去一趟。”
“去哪兒?”長樂縱然已經做好了心里準備,不免還是有些擔心,緊緊的攥著陸遠之的手。
“沒事兒,不必擔憂。”
陸遠之只是寬慰一笑,拍了拍長樂的玉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