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有何怪哉之事?”
陸遠之的目光看著面前耿直臉上那略帶笑容的模樣,挑了挑眉問了一聲。
這兩天耿直每日當差回來之后都會稟報,卻唯獨今日面對自己的時候臉上帶著一抹笑容,顯然是有什么開心的事想要稟報。
“回陸公,那個……呵呵,今日林家大小姐脫帽游街的事情您可知曉?”
“林家大小姐?”
陸遠之皺眉,他對這個林家大小姐確實沒什么印象,至于她脫帽游街……
跟自己有什么關系?
“陸公有所不知,這林家大小姐名喚林素音,乃是當今林貴妃的胞妹,傳聞之中她自生下來起便是鬼面,自幼躲在家中不敢出頭,每次出行都要戴上一個斗笠將那鬼面遮起來……”
耿直自顧的說著,看到陸遠之那依舊皺眉的臉色,他便選擇長話短說臉上也變的認真了起來:
“不過今日上午她帶仆人前往法安寺,說是想見一見西方菩薩的面目,結果卻被菩薩奚落,一番吵鬧之后,竟與那菩薩打賭,說她脫下斗笠,游街三日,三日之后那菩薩能將她的鬼面治好……”
陸遠之聽到這里之后,目光之中閃起一抹光芒,他看向耿直問道:
“這件事都有誰知道?”
耿直沒想到陸遠之居然這么嚴肅,一時間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猶豫了一下之后道:
“怕是整個京中的人都知道了……”
“哦~”
陸遠之坐在椅子上目光陰沉,手指有節奏的在桌上緩緩的敲打著。
慢慢閉上眼睛,開始思考著什么。
良久后,他緩緩睜眼,看著耿直:
“你該如何忙就如何忙,退下吧。”
“是?!?/p>
聽到陸遠之的吩咐,耿直不敢怠慢,行了一禮之后便退下了。
雖然他對陸遠之的話有些摸不著頭腦,但也知道陸公想做什么自然有他的想法,不是自己能揣摩的。
……
待耿直退下之后,陸遠之的目光閃爍著,他緩緩的呢喃:
“玄殊,本公就知道,隨本公回大雍,你果然沒有想象之中的那般老實?!?/p>
說完之后,他便緩緩起身,朝外走去。
“拜見陸公?!?/p>
“陸公安好?!?/p>
“陸公吉祥?!?/p>
“……”
走出懸鏡樓,一路之上全都是朝著陸遠之問好的恭敬聲。
陸遠之回京的消息已經是人盡皆知,所以衙門之中的佩寅郎眾人沒有人不敢不注意。
“嗯?!?/p>
對于這些招呼,陸遠之只是淡淡的點頭之后,便朝外走去。
“陸公!”
鷹顯的身影出現在了陸遠之面前。
“你來的正好,備好馬車,隨本公去一趟法安寺?!?/p>
“是?!?/p>
鷹顯領命之后便去準備了。
雖然不知道陸遠之去法安寺要做什么,但是鷹顯也習慣了陸遠之的命令,自南疆一行之后,他在陸遠之的心中地位又上升了不少,他自然也能感覺得出來。
所以這種得之不易的機會他不可能放過的。
自然是想著各種法子好好伺候陸遠之。
沒一會兒一輛佩寅郎衙門最高規格的馬車便已經準備好了。
“陸公,請。”
鷹顯揮著馬鞭,將馬車穩穩的停在了陸遠之的身前,恭敬的下了馬車,幫陸遠之搬來踏板。
陸遠之淡淡的點頭之后便緩緩上車,對鷹顯道:
“此次出行不必鬧的滿城皆知?!?/p>
“屬下明白?!柄楋@急忙換了自己的官服,露出一身如同普通馬夫一樣的衣服。
“走吧。”
在馬車之中坐好后,陸遠之看著馬車之中熟悉的裝飾,臉上閃爍起一抹思念來。
這輛馬車是紀公的馬車。
想起以往之時,每當紀公上朝都會叫著公羊敢與自己,他的思緒便有些飄忽不定。
“今日街上的人還不少,都是來瞧林家娘子的?!?/p>
鷹顯操控著馬匹,看著街上人擠人的場景,向陸遠之解釋。
“嗯?!?/p>
坐在馬車中的陸遠之只是淡淡的嗯了一聲,并未在意。
不過當他聽到路邊那些百姓口中難聽至極的話語之后,心中不免有些好奇,到底是長什么樣子,才會被這些百姓說這么難聽的話?
他輕輕掀開簾子朝外看去。
剛好看到人群之中,一位身著華麗的女子面無表情的在街上踉蹌的走著。
看到她的臉之后,陸遠之愣了一下。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居然有人比黑斑族的達但還丑的人形生物。
除了身形與人無異之外,那臉上的面容長的堪稱惡鬼。
不,惡鬼還有些嚇人。
這張臉純純就是讓人作嘔。
“呼~”
陸遠之緩緩的吸了一口氣,放下車簾,目光在馬車中瞇了起來。
“玄殊……”
他的聲音中帶著一抹凝重。
“林家,林素音,林貴妃……”
“二皇子……”
他的聲音慢慢的呢喃,也只有他自己能聽得到。
這幾個名字在他的口中緩緩的連成一串,他能感覺到似乎有一張巨大的網,在這幾個人之中已經緩緩的散開撒了出去。
似乎在醞釀著什么讓人疏忽的陰謀。
經歷過人間之惡后,陸遠之從來不乏將人性想到最惡。
雖然只是只言片語,但是陸遠之就是隱隱能感覺到,他們之間似乎存在著某種聯系。
而將這些人聯系到一起的……定然還有一位。
只是自己沒有想到,或者他還沒有出現……
陸遠之的目光瞇了起來,他的腦海一直在不停的轉動。
“到底是誰呢?”
陸遠之輕輕的呢喃。
……
就在他思索的時候,鷹顯的聲音響了起來:
“陸公,法安寺,到了?!?/p>
“嗯。”
陸遠之點頭之后便朝著馬車之外移步,當他下了馬車之后,極佳的目力讓他看到了一個熟人。
“宋大哥?”
陸遠之馬車的不遠處,一道身影正緩緩的朝著這邊走來。
“果然是你。”宋鈺的臉上露出笑容,看到陸遠之后,他哈哈一笑道:
“我道怎么那么熟悉,原來真是陸兄?!?/p>
“呵呵,宋大哥倒是閑情逸致,恪物司沒有事務要忙嗎?怎么今日能在街上瞧見您?”
陸遠之看到宋鈺后,臉上的笑容從來沒有止住過,對于這個間接的救命恩人,他從來都報以熱情的態度。
“今日出來助靈芝采購些東西,你呢?”
宋鈺的臉上也洋溢著笑容,他揚了揚自己手中的板指。
陸遠之也知道宋鈺身上有一件芥子寶物,正是那個玉板指,他笑了笑道:
“我今日出來有些公務要辦?!?/p>
“哦?來法安寺?”
宋鈺愣了愣,看到了馬車頭的朝向,臉上露出疑惑之色:
“來此有何公務要辦?”
陸遠之不在意的揮揮手道:
“些許小事罷了,不值當一提。”
“哈哈,我猜應該是為了那林家姑娘游街的事情?”
宋鈺臉上浮現出一抹神秘的笑容。
陸遠之豎起大拇指:“宋大哥果然是神機妙算,什么都逃不過你的眼睛?!?/p>
“別貧了,行那我就先不打擾你了,回去了。”
宋鈺看到陸遠之那略微有些敷衍的態度后,也明白陸遠之應該是要緊的事務,知趣的轉移了話題。
“得咧!回頭請你喝酒!”
陸遠之對著宋鈺揮了揮手之后,便帶著鷹顯朝著法安寺的大門之處走去。
“陸公,剛剛那位是……”
鷹顯看著宋鈺的背影,臉上露出若有所思之色。
“一個老朋友?!?/p>
陸遠之懶得跟鷹顯這種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生物說什么,只是揮了揮手道:
“跟緊本公?!?/p>
“是?!?/p>
鷹顯緊緊的跟在陸遠之的身后,進入了法案寺的大門。
……
剛步入法安寺,陸遠之便察覺到一抹不對勁之處。
他抬頭看了看院墻之上樹枝的脈絡,挑了挑眉道:
“這法安寺自滅佛之后很少有信徒來此了,他們這些和尚倒是巴不得有香客進來,怎么有些香客大門不走,偏偏學那蟊賊的行徑走上了墻?”
聽到陸遠之的話后,鷹顯愣了愣,隨后急忙朝著院墻邊上茂密的樹木叢中看去,左右看了半天就是看不出什么端倪,只能老實的摸著頭傻笑了一聲:
“是啊,陸公說的是?!?/p>
陸遠之聽到他的附和,自然能聽出來他語氣之中的茫然,不過也不打算跟他說那么多,抽搐了一下嘴角之后,便朝著里面走去。
“阿彌陀佛,這位施主……北國公?!”
一位法安寺的僧人瞧見陸遠之后,臉色瞬間緊張無比,說話都有些磕巴。
陸遠之無奈的摸了摸自己的臉。
其實有時候太出名反倒不是一件好事,就像這個時候,什么人看到自己都能認出來,想辦一些要緊之事時,也頗有些阻撓。
其實別說法安寺的僧人,便是整個佛門都知道陸遠之。
他的畫像甚至在西方佛門都已經流傳開了。
畢竟大破佛陣可不只是在大雍能獲得名望。
整個九州有點了解佛門的人都對這事有所耳聞。
“是本公?!?/p>
既然被人認出來了,陸遠之索性也懶得裝,他淡淡的點頭之后,便對那和尚道:
“本公今日是來尋朋友的?!?/p>
“朋友?”
那僧人臉上有些發愣,他也不知道這法安寺中有什么人是北國公的朋友啊。
“映塵大師可在寺中?”
陸遠之也不隱瞞,直接報上了映塵小和尚的法號。
“哦,在的,就在大殿之中,這會兒應該還沒有走!”
那僧人如同小雞啄米一般點頭。
“謝了?!?/p>
陸遠之對其笑了笑,便帶著鷹顯朝著法安寺的大雄寶殿之中走去。
“額……阿……不客氣……”
小僧對陸遠之如此有禮貌的話顯然是有些不適應,更有些受寵若驚,看著他的背影還在回味著自己剛剛與其的這話。
……
陸遠之帶著鷹顯走進大殿前的院子里,一眼便瞧見大雄寶殿之中站滿了人:
“嚯,今天法安寺還真是熱鬧啊。”
他的聲音雖然不大,但也能保證,基本上寺里的僧人都能聽得到。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的朝他這邊看過來。
當看到他的身影之后,確定了他的身份之后,全都齊齊的一怔,隨后臉色大變,趕緊出了大雄寶殿,來到外面之后,雙手合十:
“阿彌陀佛,貴人光臨寶剎,有失遠迎,罪過罪過?!?/p>
為首的老和尚正是當日陸遠之大頗佛陣之時主持陣法的那個老和尚。
“嘖……”
看到他臉上那諂媚的笑,陸遠之瞬間感覺興致全無,他淡淡的看著那老和尚道:
“老東西,本公今日不是來找你的,映塵在哪兒呢?”
老和尚聽到這話,也不惱,繼續陪著笑臉看陸遠之笑呵呵道:
“就在大殿之中呢,聽了您的那句寶偈,有所頓悟,此時正在大殿之中打坐?!?/p>
“寶偈?什么寶偈?”
陸遠之愣了愣,皺眉看著老和尚,也不等老和尚多說什么,便兀自朝著大殿之中行去,復行十來步后,便進了大殿的門。
剛一進門,便瞧到一個熟人。
正是同行來大雍京中的伏虎羅漢。
他向來對其沒有什么好感,索性將去當做耳旁之風,理也不理,將目光放在坐在蒲團之上的小和尚身上。
那小和尚正是他此次來尋的目標。
“阿彌陀佛……”
映塵坐在蒲團之上目光緊閉,額頭之上已經帶著一些細汗,嘴唇哆嗦聲音呢喃:
“菩提,無樹……鏡臺……”
聲音之中充斥著濃郁的迷茫。
陸遠之只是略聽了幾個字便能察覺到一抹熟悉之語。
伏虎羅漢接下來的話便直接讓他明白過來。
“北國公,你訟與我家菩薩的那幾句佛偈竟有擾人心志之禍,我佛門佛子聽罷如今已經陷入魔障,若不得解恐怕會此生難以寸進!”
伏虎羅漢遵從玄殊菩薩的警告,不敢再對陸遠之出言惡語,但是事到臨急,他還是有些忍不住,索性沒有說什么難聽話罷了。
陸遠之自然注意到映塵小和尚此時的狀態不太對勁,他淡淡開口道:
“原本就沒有菩提樹,也并不是明亮的鏡臺。只要性空,哪會有什么塵埃!”
“佛陀只是向著內心尋找,何必勞累向外界求取玄機?”
“以此進行修行自身,極樂世界也就在眼前!”
說此言之時,他一句重過一句。
直到將坐在蒲團之上的映塵小和尚說的渾身一顫。
隨后他猛的睜開眼睛,朝著陸遠之看了過來。
“亦行施主……”
映塵開口時眼神一如既往的清澈,只是聲音卻是虛弱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