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周沛源要見自己，倒也讓沈琰覺得意外。
他點點頭，道：“行，我跟你去。”
李明貴當(dāng)下帶著沈琰穿過樹林，就進了周沛源的家。
老者一頭白發(fā)，坐在太師椅里，手里正拿著科學(xué)計算器在計算著什么。
瞧見沈琰進來，他頓時一笑，將計算器放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道：“坐，聊聊。”
沈琰坐下，打了招呼，道：“周校長，找我來有事兒？是稿件翻譯出了問題嗎？”
百密必有疏。
他就怕自己萬一什么地方翻譯錯了就麻煩。
畢竟涉嫌物理這種極其嚴(yán)謹?shù)膶W(xué)科，沈琰還是很有不足的。
周沛源當(dāng)下笑著搖了搖頭。
“不是，沈小友，你翻譯的很好，每一次的稿件我都過了眼，非常不錯，出來的數(shù)據(jù)也符合我們的預(yù)期。”
周沛源道：“這一點，還真的是十分感謝。”
沈琰松了一口氣。
“我這次找你來，有兩件事。”
周沛源沉吟片刻，道：“這第一件事，我想問下，你對你的未來有何打算呀？”
打算？
沈琰眼睛微微一亮。
實際上，他這段時間也一直在考慮這件事。
畢竟按照他這半桶水的知識，想上大學(xué)是可以，但是京都大學(xué)這種全國最高等的學(xué)府，想要進來，還是難如登天。
況且自己的心思又一直不在這里。
如今。
機會在眼前。
他笑了笑，道：“本來是打算和媳婦兒一起考京都大學(xué)，但是必須得承認，能力有限，所以決定退而求其次，暫時去別的學(xué)校，只要在京都就行，離我媳婦兒近一點。”
沈琰說完，聳了聳肩，露出笑臉。
周沛源也不笨。
當(dāng)下一眼就瞧出來了他的意思。
“你啊你！小小年紀(jì)！真是人精！”
周沛源失笑罵道。
沈琰坦蕩蕩，瞧著周沛源，道：“所以，我這不就想來求您幫忙了嗎？原本想著再幫著翻譯幾次稿子再提的，沒想到周校長這么快就見我，所以我也就不彎來繞去了。”
沈琰單刀直入。
“實際上，我只求一個名額，能陪著我媳婦兒就行，到時候給學(xué)校捐款，修建設(shè)施等，我都能盡我所能幫忙。”
和坦誠人說話就得坦誠。
沈琰明白。
果然，一番話下來，不僅僅是周沛源，就連李明貴也露出贊賞的神情。
這年頭，捐錢換名額是很常見的事情。
能夠說得這么直白，倒是叫他們刮目相看。
周沛源哈哈大笑，沒忍住伸手在沈琰的手背上拍了拍。
“好啊！好啊！青出于藍而勝于藍，沈小友，我倒是沒瞧錯人！”
周沛源緩了緩，這才道：“你說的這事兒，和我想說的不謀而合。”
“我一直讓你幫忙翻譯，總覺得虧欠了你的，而且我有私心，在英文方面，你是個人才，我想物盡其用，為咱們的外語發(fā)展做出點貢獻才好。”
周沛源抬眼，定定的瞧著沈琰，半晌才一字一句道：“你看，這樣，你既然只是想進京都大學(xué)，那么咱們也別拘泥學(xué)生的身份了。”
沈琰一愣。
隱約猜到了周沛源的心思。
他有些不敢置信，當(dāng)下就聽見周沛源開口：“不然，你就做一個外聘教師吧？”
教師？
沈琰差點兒沒被自己口水嗆著！
實際上，他是真的沒想到周沛源居然提出這個想法！
沈琰沉默了。
當(dāng)老師，這個身份有諸多限制，而且實際上，他念書更多地還是為了擴展人脈做生意，要是當(dāng)老師的話，每天都要上班，那絕對不可能自由自在的跑。
當(dāng)下沈琰就想拒絕。
然而周沛源像是故意逗他，慢吞吞的繼續(xù)開口。
“我說的外聘教師，很自由的，說白了就是為了給你一個合法的身份。”
周沛源指了指那疊稿件，道：“上頭查起來，你的身份就說得過去，不然的話有些麻煩。”
也是。
一疊機密稿件，讓一個普通小老百姓翻譯，說出去對權(quán)威還是很有影響的。
尤其是這個聽名頭的年代。
“那上課呢？”
沈琰問道：“我時間不自由，我在做生意，您知道的。”
周沛源當(dāng)下轉(zhuǎn)頭朝著李明貴笑罵道：“名貴，你瞧瞧！這小子！我就說他會直接說出來吧！你還不信！”
李明貴也無奈嘆口氣：“是啊，他是真坦誠！我很佩服！”
沈琰：“……”
敢情這兩人拿自己打賭呢！
周沛源贏了顯然心情十分不錯，他聳聳肩，道：“給你這個身份，你開學(xué)時候過來報個到就行，你反正不缺錢，到時候一個月就上兩節(jié)課，一節(jié)課三元錢，你看咋樣？”
就是明面上走走流程，掛個名而已。
誰在意這個？
沈琰顯然心動了。
他腦子里在快速計算，發(fā)現(xiàn)即便考上了，念書之后還得應(yīng)付各種課程，時間也并不是那么自由，不如周沛源提的這個好！
片刻后，沈琰露出笑臉，對著周沛源道：“行！這事兒，就多謝周校長了！”
“拿著第二件事呢？”
外聘教師這事兒定好，周沛源還有一件事沒和自己說。
周沛源笑了笑，對著李明貴招了招手。
“名貴啊，過來。”
李明貴點頭，快步走了過來，而后從褲兜里摸出了一張紙，遞給了沈琰。
“這是……？”
沈琰接過來，一眼就看見了最上面的幾行字。
“科學(xué)計算器采購名單。”
而再往下看，就是各個班級準(zhǔn)備采購科學(xué)計算器的人數(shù)。
他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這是訂單？”
沈琰問道。
周沛源點頭，長舒一口氣，神色有些欣慰。
“這是清大的名單，你也知道，咱們京大重文，清大重理。”
周沛源道：“尤其是這些年，趨勢越來越明顯，我在清大發(fā)現(xiàn)了幾個好苗子，真叫人欣慰。”
“這才是青出于藍而勝于藍吶！”
“想要走進物理殿堂，這大量的計算是必不可少的。”
“可是無謂的計算總會浪費很多時間，再加上清大那邊也早有這個意思，我之前去打招呼的時候，他們就問我有沒有靠譜的計算器。”
周沛源說著，笑瞇瞇的抬頭瞧著沈琰。
“你身份好，手段高，我想這批貨，從你這里訂再好不過了。”
沈琰的眸光略略深了。
他盯著那訂單下面，足足八千六百臺科學(xué)計算器的總數(shù)，第一次感受到了這份單子的沉甸。
“這件事，清大還沒公開，畢竟開小灶總歸不好。”
周沛源又想了想，道：“不過我既然給了你，那就是走走明面上的事兒，到時候會有競標(biāo)，你來走走過場就行了。”
不管在任何年代，關(guān)系戶這三個字都是最強有力的釘子。
當(dāng)年沈琰做生意，被關(guān)系戶這三個字曾經(jīng)一度弄得焦頭爛額。
這會兒萬萬沒想到的是，自己居然也成了那個關(guān)系戶。
他抿唇，露出笑臉，眸光熠熠的看著李明貴和周沛源道：“校長和老師放心，這科學(xué)計算器，我一定給出最大的優(yōu)惠。”
“哈哈！”
這次是李明貴笑出了聲。
他倒是真的欣賞這小子，小小年紀(jì)，不卑不亢，不管是翻譯還是做生意，都能夠做得風(fēng)生水起。
“什么最大優(yōu)惠不最大優(yōu)惠的，這錢你不賺照樣有別人賺。”
李明貴道：“清大那邊也是看重老師才來找他的，他們對價格方面沒別的要求，對計算器這方面，只有一個。”
“那就是，要質(zhì)量好，一定不能一用就壞，更不能出現(xiàn)計算錯誤。”
沈琰點頭，表示自己明白了。
之后三人又聊了聊，李明貴也毫不客氣的又給了沈琰一份翻譯稿子。
他這才和兩人告別，回去了。
……
特聘教師這件事，沈琰暫時還沒告訴別人。
畢竟八字還沒一撇，總不好大肆宣揚，萬一要是再出現(xiàn)什么波折，這事兒沒成，到時候就很尷尬。
活了兩輩子，沈琰做事的準(zhǔn)則其中一條就是——沒做好的事不要往外說。
其中真理，想必只有經(jīng)歷過的人才能懂。
回到四合院，空蕩蕩的都在忙，剛剛準(zhǔn)備出門去找媳婦兒，沒想到一出門就瞧見了葉敏杰。
他手里拿著一個信封，臉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
沈琰問道。
葉敏杰顯然沒想到會遇見沈琰，當(dāng)下神色微微一頓，露出幾分慌亂和尷尬。
“沒，沒什么……”
他勉強露出一個笑臉。
卻也下意識地將手里的信封往身后藏了藏。
沈琰當(dāng)然注意到了。
他沒多問，想了想，還是在葉敏杰的肩膀上拍了拍，道：“要是有什么困難就直接說，現(xiàn)在手里的流動資金足夠，不用拘泥開口。”
葉敏杰頓了頓，旋即艱難露出笑臉。
“沈琰，沒有的事兒，我這是爹媽生了病，心情有些不太好，不是缺錢。”
話說到這份上，沈琰就不再說了。
他看了葉敏杰一眼，旋即轉(zhuǎn)身走出門去。
葉敏杰捏著信封，走回屋子里，頹然坐在地上。
他一個人靜靜的發(fā)呆了很久，總想不明白，為什么短短這幾個月，就能發(fā)生這么多的事情？
前段時間剛剛寄錢回去，這會兒又拍了電報過來，說是爹在田里干活，摔了一跤，老人家骨頭脆，一下子摔斷了腿。
醫(yī)院傳來消息，說問救還是不救。
救的話，打底就是二千多的醫(yī)藥費，而且因為是老人，年紀(jì)大了，不好做手術(shù)，錢還會更多一些。
那可是自己的爹呀！
他怎么可能眼睜睜的看著他去送死呢？
葉敏杰手里頭，這會兒滿打滿算就是一百塊。
他心里存了個小心思，沒有讓任何人知道。
那就是，開一家屬于自己的店鋪。
葉敏杰的胸口，就像是藏了一把火。
他之前就是在云城當(dāng)公職人員，雖說家庭貧困，但是他很少見到社會上的險惡。
再后來，他狠狠心，辭職來京都跟著沈琰開始掙錢，第一次見到的就是掙錢的容易。
賣出一樣電器，就能夠掙到十塊二十塊。
這錢就像是流水，從來沒有這么好掙過！
這對于葉敏杰貧瘠的見識來說，不亞于一次又一次巨大的沖擊。
見著這些錢，誰能不心動？
無數(shù)個夜里，他輾轉(zhuǎn)難眠。
想著店鋪里放在柜子里的現(xiàn)金，想著那紅紅火火的生意，他心癢難耐極了。
若是，若是自己開店，自己跑生意掙錢的話，他可就不是單單拿著這些死工資了！
他也能夠當(dāng)老板，也能夠掙大錢！
而不像是現(xiàn)在這樣，說到底都是幫著別人打工！
這個念頭一旦在某個午夜滋長，就像是荒蕪的土地上陡然冒芽的雜草，瘋狂滋生。
葉敏杰起身，將自己一直小心翼翼壓在枕頭下的一百元錢拿了出來，心里頭卻不知道是個什么滋味兒。
按照他原本的計劃。
一點點攢錢，熬過去，之后攢夠了錢后就和沈琰提出辭職。
說實在的。
在葉敏杰的心里，他并沒有覺得虧欠沈琰多少。
畢竟沈琰雖然幫了自己，但是葉敏杰也實實在在的幫著他干活了。
這是平等勞動關(guān)系，而且，更別說當(dāng)初自己幫著他擋了那一刀。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沈琰應(yīng)該欠自己一份情才是。
而剛才沈琰提出讓自己有苦難就開口，葉敏杰的心里也稍稍猶豫掙扎了一下。
然而一想到問沈琰借錢，就等于欠人情。
他還是咬牙拒絕了。
可是，如今自己手里就剩兩千元，他又要去哪里拿這個錢呢？
葉敏杰頭疼極了。
他的腦海里，忽然浮現(xiàn)了鄭紅霞的名字。
是了。
他這個表姑，如今在大陸只有自己一個親戚，她年紀(jì)大了，平日里省吃儉用，應(yīng)該存下不少錢。
一雙兒女都在港城，以后老了，誰來給她養(yǎng)老送終？
她的錢，除了給自己，還能給誰？
想到這里，葉敏杰也松了口氣，他起身穿好鞋，朝著鄭紅霞的院子里走去。
敲了敲門，卻發(fā)現(xiàn)門是虛掩著的，鄭紅霞不在。
葉敏杰一愣。
不對呀，今天鄭紅霞休息，怎么可能不在？
“姑？”
葉敏杰又喊了一聲。
然而，屋子里空蕩蕩，估計應(yīng)該是出去了。
葉敏杰鬼使神差地推開門，走了進去。
房間里，家具簡單極了，兩個老舊的紅木大箱子，還有一盞煤油燈放在桌子上。
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像是豆腐塊，墻壁上掛著一張黑白照片，還有一張偉人畫像。
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葉敏杰忍住沖動，轉(zhuǎn)身輕手輕腳的想退出去。
只是，剛轉(zhuǎn)身，他忽然瞥見了那照片底下，堆疊起來的兩個紅木箱子上，有一張白色的紙張十分顯眼。
那是什么？
念頭閃過，葉敏杰反應(yīng)過來的時候，他已經(jīng)走到了紅木箱子旁，伸手拿起了那張紙。
是一張診斷單。
他一眼就瞧見了最下面的那行字。
“見胃部有占位性病變，腫塊較大，考慮惡性腫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