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域的天,很高。
但此刻,在柳紅葉的眼中,這片天,低得讓人喘不過氣。
她和秦月隱匿在一片焦黑的廢墟上空,半刻鐘前,這還是有名的宗門“巨巖門”。
現在,只剩下一片被巨力硬生生壓平的廣袤平地,連一塊完整的山石都找不到。
“殿主……這,這是第十三個了。”
秦月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不是悲傷,而是源于神魂深處的極致恐懼。
她背上的巨劍,此刻似有萬鈞之重,壓得她直不起腰。
柳紅葉沒有說話,目光死死地鎖定著天際盡頭那一道即將消失的黑點。
從清風宗開始,她就一路尾隨。
有金色的神火將山脈化為琉璃。
亦有吞噬一切的黑洞將峽谷變為深淵。
還有每一次末日降臨之前,那頭通體雪白、封鎖萬里的神獸。
白澤。
執掌天憲,封禁空間。
可白澤,并無如此恐怖的毀滅之力!
那焚天的神火從何而來?吞世的巨口又是何物?
柳紅葉什么都沒看見。
除了那道立于九天之上的孤傲身影,和那頭從始至終都雙眸緊閉的白澤。
柳紅葉的呼吸,第一次變得有些紊亂。
她曾以為自己行事隨心,便是這世間最無所顧忌的人。
可今天,柳紅葉才明白,自己的那點手段,和過家家有什么區別?
葉沈……不是在殺人。
而是在打掃。
像清掃庭院里的落葉一樣,將一個個傳承萬年的宗門,干干凈凈地抹去。
沒有一絲一毫的情緒波動。
只有一種令人心底發寒的……效率。
“殿主,我們……還跟嗎?”
秦月顫抖著問道。
再跟下去,她怕自己的道心會徹底崩潰。
柳紅葉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帶著她所有的驕傲與玩味。
“不跟了。”
“回伏龍峰。”
秦月一愣,“伏龍峰?”
“對,回伏龍峰。”柳紅葉的眼神,變得無比復雜。
她需要離這個男人遠一點,也需要離他近一點。
遠離他那令人窒息的殺伐之氣,靠近他,看清他究竟是一個什么樣的存在。
……
伏龍峰。
靈氣氤氳,比葉沈離開前,又濃郁了數倍。
空間微微蕩起一絲漣漪,葉沈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峰頂。
他一襲黑衣,纖塵不染,仿佛只是出門散了趟步。
“師尊!”
兩道身影,幾乎在同時從入定中驚醒,化作流光來到他面前。
蘇清雪和李泰的眼中,沒有絲毫的疑惑,只有一種近乎狂熱的崇拜。
整個東域都在那恐怖的天威下顫抖,他們身處伏龍峰,感受得最為清晰。
“守得不錯。”
葉沈淡淡點頭,屈指一彈。
兩枚儲物戒指,分別飛向二人。
“這些是給你們的修煉資源,不必節省。”
蘇清雪神念探入,下一刻,她那清冷的俏臉,瞬間被無盡的震驚所淹沒。
戒指里的空間。
堆滿了山巒般的上品神晶,散發著七彩霞光的仙丹靈藥,還有數不清的功法玉簡和稀有神料。
其價值,恐怕將整個碧水宗賣了都湊不齊。
李泰更是直接,接過戒指,神念一掃,對著葉沈重重一抱拳,轉身就走向自己的修煉場。
澎湃的氣血,在他周身轟然爆發。
唯有更強,才能有資格,站在師尊的身后!
“師尊,”蘇清雪強壓下心頭的波瀾,“東域那邊……”
“已經安靜了。”
葉沈的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蘇清雪心中一凜。
“安靜”這兩個字,從師尊口中說出,便代表著十數個宗門的徹底覆滅。
葉沈不再多言,轉身走入了自己的修煉密室。
心念沉入混沌珠。
珠內世界,早已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饕餮正趴在一座由無數法寶堆積而成的“寶山”上,打著滿足的飽嗝。
麒麟與祖龍,則在另一片虛空中,沐浴著濃郁到化不開的法則碎片光雨,氣息節節攀升。
十三家一流宗門的萬年底蘊,此刻,都成了他的私產。
他的身家,前所未有的富裕。
但這些,都只是其次。
真正讓他滿意的,是混沌珠提煉出的那一道道精純的法則本源,正源源不斷地融入他的四肢百骸。
他的根基,正在以一種匪夷所思的速度,變得無比牢固。
半日之后,葉沈睜開雙眼,緩緩走出密室。
夕陽的余暉,將整座伏龍峰染上了一層金色。
峰頂的邊緣,一道窈窕的身影,正靜靜地眺望著遠方的云海。
是柳紅葉。
她換下了一身張揚的火紅長裙,穿上了一襲深紫色的勁裝,多了一份以往沒有的沉靜與內斂。
身后的秦月,依舊背著那柄巨劍,只是低著頭,不敢看葉沈一眼。
“你回來了。”
柳紅葉沒有回頭,聲音平靜地傳來。
“你在等我?”
葉沈走到她身側,與她并肩而立。
“我在等你給我一個解釋。”
柳豁然轉身,那雙勾魂奪魄的桃花眼,此刻卻亮得驚人,直直地刺入葉沈的眼底。
“解釋什么?”葉沈饒有興致地看著她。
“解釋你,”柳紅葉一字一頓,用詞毫不客氣,“究竟是個什么東西。”
她的胸口微微起伏,顯然內心并不如表面那般平靜。
“我柳紅葉自認殺伐果斷,在南域也是人人忌憚的存在。可今天看了你的手段,我才知道,我那點名聲,簡直就是一個笑話。”
她緊緊地盯著葉沈的眼睛,似乎想從里面看出些什么。
“白澤封鎖空間,只是為了不讓一只螻蟻逃掉。”
“可那焚盡一個宗門的金色神火,那一口吞掉整片山脈的黑暗巨口,又是什么?”
“葉沈,你的獸寵呢?除了白澤,你其他的獸寵在哪里!”
這,才是讓柳紅葉感到恐懼的根源。
柳紅葉能感受到那毀天滅地的力量,卻看不到力量的來源。
就像一個凡人。
面對這一連串的追問,葉沈只是緩緩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深邃如淵。
“你看到的,只是我想讓你看到的。”
一句話,讓柳紅葉的心臟猛地一縮。
不是她沒發現,而是對方從一開始,就將最核心的秘密,隱藏在了她無法窺探的維度。
她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這個男人,比她想象的,還要深不可測。
柳紅葉沉默了良久,忽然嫣然一笑,那笑容驅散了所有的凝重與忌憚,又恢復了幾分往日的明媚與灑脫。
“好一個‘我想讓你看到的’。”
“葉峰主,你這里……還缺不缺一個看門的?”
“不求名分,管吃管住就行。”
她竟是打定主意,要賴在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