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衛老話,一場秋雨一場涼,綿延整夜的一場雨水過后,空氣里明顯帶上了一絲寒意,秋老虎的尾巴逐漸褪去,季節變換的氣息充斥在樹梢草葉間,真的要變天了。
一輛黑色邁巴赫行駛在凌晨的五大道,輪胎壓過路面沙沙作響,路兩旁鱗次櫛比的小洋樓倒映在茶色車窗上,掠過郭景山的瞳孔。
他深深吸了口氣,掏出手機撥通:“老姑,我景山哪,小云回來了嗎?”
郭金蓉打著哈切:“他飛新加坡了,這趟完事回來能歇一個禮拜,我尋思著讓他趁這個功夫跟海馨把證領了去;景山,這才幾點?你有嘛急事兒給我打電話?”
“別提了,我趕早上第一個航班去成都見個重要客戶,他中午就要出國,時間實在不趕趟了;老姑,我一早起來看見津云網上掛出消息,市里決定重啟108大廈項目,這事兒跟前幾天發改委馬主任跟我透的口風對上了!你那四個億先別往外掏,等等看后續有什么具體政策扶持,咱再決定摻不摻和。”
郭金蓉猶豫:“景山,要是馬主任有話當然靠譜了,可小云他老丈人那邊被銀行逼得太緊,他一天仨電話催我快打款,你看這...?”
“哎呦我的老姑誒,你搭理那倒個霉孩子噶嘛?回頭我卷(罵)他!你就聽我的,一切別急,等我從成都回來再說。”
“那行吧,景山,在外邊少喝酒啊,你那個脂肪肝可不能大意了。”
“放心吧老姑,這還不到五點呢,您再睡個回籠吧,我先奔機場了。”
放下電話,郭景山臉上的笑容瞬間斂去,望著車窗外,神情嚴肅。
副駕駛位的秘書回頭:“老板,那位蘇總的事,為什么你沒和郭總直說呢?”
郭景山冷哼一聲:“不著急,這王八蛋敢玩兒障眼法,我能饒了他?我表弟媳婦兒迷,我老姑疼兒子,他們都讓他給繞進去了,可郭家還有我呢!”
秘書想了想:“老板,如果郭總出于親家情份,還是想救他怎么辦?”
“我回來就會跟我老姑把事情講明白了,這種心術不正的玩意兒,郭家絕對不可能跟他做親家!”
說著話,車子途徑了南門外大街,郭景山降下車窗,向著樂友社的方向低聲默念。
“黃班主,黃爺,實在對不住,咱倆這么多年的交情,我都沒能送你最后一程,你放心,你那個徒弟小五兒跟我投緣,他今后不管遇上嘛事兒,我郭景山一定全力照應!”
劉覺民遇上事兒了嗎?
遇上了,還是件大事。
遵照黃金良生前留下的話,戲比天大,樂友社喪儀之后歇業三天,第四天開始照常演出,第一場答謝喪禮期間出席的各位老街舊鄰、多年觀眾,不售票,隨便進。
為了這個開場演出,趙云霄和劉覺民帶同師兄弟們,在喪禮過后第三天就排出了節目表,做好了水牌子,精心排練,認真對活,每個人態度比之黃金良在世時都還要端正。
所有人都明白,今后再沒有師父的教導和照應,腳下的路,全都要靠自己了。
就在第三天晚上最后一次集體對活即將結束時,趙云霄忽然起身咳嗽了幾聲,大家齊齊抬頭看向他,一大半人都站了起來。
劉覺民坐在角落里低頭看本子,右手拉了拉想要站起來的董小春,示意他別動。
幾個平素跟劉覺民交好的師弟看他倆不動,猶猶豫豫著重新坐了回去。
趙云霄眼中寒意一閃,立即消失,清清嗓子朗聲道:“諸位兄弟,趁著大伙兒都在,我有件事兒呢在這兒說一下;本來師父尸骨未寒,不應該急著說這事兒,但我琢磨著既然師父有話讓盡快恢復演出,正所謂蛇無頭不行,鳥無頭不飛,人無頭不群,后臺里里外外二十多口子,總得有個掌總的,本人忝為大師兄,今天就遵照師父他老人家的遺囑,正式接掌樂友社班主之位!”
此話一出,人群一片嘩然,黃金良留有遺囑這事樂友上下多數人雖不確知,但都模模糊糊有耳聞,現在趙云霄在大庭廣眾之下直接挑明,多少還是有些出人意料。
畢竟,黃金良的喪禮剛過去三天,過去皇帝駕崩,太子還得守孝二十七天才能登基呢,雖然班主之位不是皇位,但趙云霄此舉,也委實猴兒急了些。
劉覺民低頭不語,靜待趙云霄的下文。
趙云霄目視人群稍稍平靜,扭頭對楊健說:“師弟,你幫我把師父遺囑請出來,給大伙兒過過目、驗驗真假。”
楊健答應一聲,轉身回屋取出一紙文件,站在眾人面前緩緩展開。
“遺囑”上字不多:本人黃金良,傳樂友相聲社班主之位于大弟子趙云霄,社內弟子,連同社屬所有產業權益,一并交由趙云霄處置,希望眾弟子齊心協力,助掌門大師兄趙云霄興旺本社,本人方才瞑目。
最后的落款處蓋著黃金良的私印,他本人親筆簽名,以及一個鮮紅的指印。
眾人粗粗一看基本都很信服,黃金良的字體和私章這些徒弟們再熟悉不過,不疑有他,再者說,雖然趙云霄近年多有不當之舉,黃金良對他也頗有看法,但說一千道一萬,并沒有免去他大師兄的地位,既然他還是大師兄,那就是樂友社天然的繼任當家,除非黃金良另有遺囑。
眼下,“遺囑”也出現了,還有什么問題嗎?
張峰第一個站了起來:“大師哥接任班主順理成章,我支持,今后大師哥指哪兒我就打哪兒,我以前怎么聽師父的,以后就怎么聽你的!”
他的弟弟張巖隨之起身:“我跟我哥一樣,以后唯大師哥馬首是瞻,絕無二話,你們呢?”
張巖說到最后,擰身掃視眾師兄弟,神色頗為狠厲,個別膽小的弟子被他目光掃上,都低下頭去不敢對視。
張巖說相聲之前,是個一天到晚打架斗毆的問題少年,要不是被黃金良收入門下,這會兒可能早就蹲監獄了;雖然他走了相聲這條道,但過去混跡街頭的社會氣息依然濃烈,師兄弟們大多都很怕他。
張峰張巖是樂友社除趙云霄和劉覺民外最叫座的演員,最近有觀眾把他們的演出拍下來傳到網上,意外爆火,勢頭隱隱已是全社第一,在整個天津相聲圈里都數得上。
現如今他們倆帶頭表忠心,趙云霄的班主之位看上去是板上釘釘,無可質疑了。
“樂友不能給你。”
一個悶悶的聲音從角落里發出,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注在劉覺民身上,趙云霄眸子里煞氣凸顯,陰森森開口質問:“劉覺民,你嘛意思?”
劉覺民施施然放下臺本,慢慢走向趙云霄,直視著他的眼睛,目光平靜,不閃不避。
“你手里那個遺囑,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