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張的排練終于迎來大考時刻,黃金良去世后的新樂友第一場演出,拉開了帷幕。
開場段子是丁一和搭檔表演的《扔狗》,這段子說實話不太適合新人表演,因為那是天津相聲名家少馬爺的代表作之一,典型的馬派風格,從頭到尾平鋪直敘,沒有太大的起伏,一切鋪墊只為最后那一個包袱,功力稍微差點或者觀眾緣不夠,聽不到最后,臺底下就該打盹了。
劉覺民這樣安排實際上有很大的風險,但他沒辦法,只能賭一把,樂友社突遭變故,就這么七八個人十來條槍,頭炮不拿出點讓觀眾出乎意料的東西,只怕老觀眾們會對新樂友的前景失去信心。
至于活使泥了怎么辦,劉覺民倒不太擔心,丁一雖然沒名氣,但基本功很扎實,絕對是干這行的好材料,以前演出機會少是受了趙云霄的打壓,現在他當了班主,自然要把這塊璞玉捧到大眾面前,為保萬無一失,劉覺民親自給丁一對活,整整三個多小時。
等到演出開始前,劉覺民基本已經放下心來:丁一這小子心理素質很像他堂姐丁宵,不怵陣,段子砸實了,演出效果不會差到哪兒去,只要別拿著少馬爺當標準。
今天臺下坐的都是樂友社的老觀眾,每個人都和黃金良有或多或少的交情,趙云霄叛出師門的事,大家也都有所耳聞,都抱著很大的寬容態度,畢竟他們對這個聽了很多年的社團有感情,不希望它就此散了攤子。
更重要的是,黃金良雖然不在了,最受大家喜愛的小五兒劉覺民還在呢,并且當了班主,新樂友究竟會往何處去,也是老觀眾們非常關心的。
張大爺碰碰身邊的伙伴:“譚師傅,我看了節目單,小五兒連壓軸帶大軸得說倆大段子,這孩子不容易啊。”
譚師傅點頭:“可不是嗎,黃爺走了,樂友又出了那么大的變故,小五兒身上的擔子重啊,咱們這些老家伙,能幫還是幫一把,我聽樂友塊三十年了,希望他們能扛過這一關吧。”
“要我說,趙云霄那小子心術不正,樂友要是落到他手里那才沒個好兒呢,老天爺開眼哪,老黃臨走前想明白了,把班主之位給了小五兒,依我看這孩子絕錯不了。”
“張大爺,我聽說小五兒為了全心全意掌管樂友社,把民航的鐵飯碗工作給辭了?”
“我也是才聽說的,這小子行啊,有股子艮勁兒!”
劉覺民毅然辭職的事不止張大爺和譚師傅在議論,其他老觀眾們也是議論紛紛,幾家歡樂幾家愁,他此舉給師兄弟們吃了定心丸之余,家也是徹底甭打算回去了。
就在今天下午,樂友收到了劉杰發來的幾大包快遞,打開一看,是劉覺民的衣服、被褥、日用物品等等,收件的董小春目瞪口呆:“師哥,你爸爸介是嘛意思?”
劉覺民無所謂的聳聳肩:“嘛意思?把我掃地出門了唄。”
父親的反應早在他預料之中,開弓沒有回頭箭,做出辭職決定時,他就同時做好了父子決裂的準備,只是看了隨快件寄來的一張便箋,劉覺民臉色微變。
丁一見他神情有異,關切問道:“師哥,上邊兒寫的嘛?”
“沒你事,趕緊背詞兒!”
劉杰把劉覺民的辭職報告撕得粉碎,另外在便箋上寫了一行小字:除非我死了,否則蘇旭東的閨女別想進我劉家門!
整整一下午,劉覺民都有些心緒不寧,直到演出開始,他的注意力才全部拉回來。
但董小春、丁一等親信都看得出:他心里還在翻騰,只是強作鎮靜罷了。
劉覺民會因為父親堅決反對,就不娶蘇海馨嗎?
絕對不會。
他的婚姻得不到父親的認可和祝福,他會在意嗎?
絕對會。
雖然劉家爺倆多年來關系始終都不咋地,但時至今日,除了遠在美國,一年未必露一面的親媽呂芳,還有剛剛逝去的師父黃金良,劉覺民的親人只剩下這個和他能動手絕不嗶嗶的爹了。
劉杰為挽救難產旅客,駕機沖進雷雨云的那個傍晚,手腳冰涼麻木、大腦一片空白、心臟幾乎停跳的劉覺民猝然明白了父親于他而言,究竟意味著什么。
劉覺民心里很亂,但他必須走出糾結的情緒,因為演出還在進行,更因為——該他出場了。
丁一的開場中規中矩,沒出什么彩,也沒出什么紕漏,中間兩個串場小段很快過去,劉覺民和董小春一前一后緩步走上舞臺,向著臺下的熱情觀眾拱手致意時,他環顧熟悉的一切,恍若隔世。
他十二歲第一次登上這個舞臺,成為了天津相聲圈一鳴驚人的小神童,十幾年來,這里承載了多少難忘的往事?
今天上臺,他的身份已經是新任樂友社班主,往日坐在幕布邊上笑瞇瞇注視他的師父,已經去了個無人能看到的地方繼續關注他,他心頭猶如壓了一塊巨石,喉頭陣陣哽咽。
看到劉覺民眼圈發紅,張大爺站了起來:“小五兒,好好兒說,別給你師父丟人!”
劉覺民感激的向張大爺微微點頭,站在桌子前調勻氣息,穩住心神:“上得臺來呀,先得做個自我介紹,您諸位有一位算一位都是老觀眾,可能覺得多余:你不就是小五兒嗎?我們都認識你呀,用得著脫褲子放屁嗎?”
說到這里,劉覺民故意停頓了一下,臺下觀眾也都靜默不語,等著他的下文。
“為什么還得介紹呢?因為您諸位捧了這么多年的小五兒啊,現如今身份不一樣了;大伙兒都知道,閻王爺那邊文化事業開展的不太好,所以呢決定調我師父去加強一下,可他老人家走了,樂友這攤子怎么辦呢?因此我師父臨走之前撂下了話,學徒劉覺民不才,奉師命,壯著膽子接任樂友班主之位,請諸位老少爺們多多支持!”
說完,劉覺民九十度一躬到底,久久不曾起身,身邊的董小春陪著他彎下腰,臺下霎時響起炸雷般的掌聲,如果你細聽,能聽到掌聲中夾雜微弱的抽泣。
劉覺民整整鞠了十幾秒的躬,才慢慢直起身子,他這么做一是為了表達對觀眾的感謝,二來,他也不想讓觀眾們看到自己眼眶里滑出的淚水。
“今天,我們哥兒倆賣把子力氣,給您諸位說一段《八扇屏》,到與不到千萬包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