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眾多傳統相聲段子中,《八扇屏》被公認為是難度最高的那一檔,里面的大段貫口帶著故事性,不能光背誦還要有表演才好;而且《八扇屏》內容豐富,目前流傳最多的說法是里面含有貫口二十二段,但也有人整理過流傳下來的貫口有三十二番之多;據說當年相聲前輩張壽臣先生在出堂會時真的被要求說過八個貫口,這段《八扇屏》說下來,壽老是滿頭大汗。
當然,現在一般最多說三段了。
劉覺民和董小春有條不紊開始墊話,前面一直很順利。
“你念過書嗎?”
“沒念過書,倒是認識幾個字。”
“應當念點兒書啊,省得說出話一嘴的白字。”
“您別瞧沒念過書,識字雖然不多,用字倒也不錯;白字可沒有,要有白字您給挑出來。”
“現在這白字就出來了。”
“哪個是白字?”
“我問您這‘給’怎么寫?”
......
傳統相聲講究鋪平墊穩,劉覺民和董小春你一言我一語,語言節奏張弛有度,不露痕跡的把段子帶進了正活。
就在這時,幺蛾子出現了。
“我限你三分鐘之內,給我說清楚什么叫雨打沙灘萬點坑,如其不然,我在這兒當場抽風!”
“別介呀!您哪別跟我一般見識,您就當我是個...”
“粗魯人!”
這仨字從臺下響亮的飄出,臺上兩人一怔。
在相聲術語里這叫刨活,屬于很不禮貌的行為,既打擾正常演出,也影響其他觀眾欣賞節目;但作為演員客大如天,人家花錢來聽相聲,就算有點出格言行也不能隨便翻臉;劉覺民哂笑著手指董小春:“你瞧瞧你,連人家觀眾都看出來了!”
董小春尷尬賠笑:“對對對,我就是一粗魯人,您別跟我一般見識。”
劉覺民張嘴正要往下說,那個聲音再次響起。
“粗魯人?你比不了!”
接完逗哏接捧哏,這位還沒完了?
劉覺民冷眼瞥向那名觀眾,看真切之后心里卻微微一動。
第一排靠中間的位子上坐了一個年輕女子,黑色魚尾長裙,銀色尖頭鑲鉆高跟鞋,大波浪長發,妝容艷麗,頗有姿色,尤其是那雙眼睛,眸子顧盼流轉,說不盡萬種的風情,簡直就是個天生的狐貍精。
這名女子是演出開始后很久才悄然進場坐下的,別的觀眾都不知道她是誰,但劉覺民一眼認出:她就是在海口呆呆島上,和趙云霄偷偷幽會的韋青青!
她怎么會來這兒?又為什么故意搗亂?
劉覺民心中迅速閃過一個念頭,但他神色絲毫不變,董小春只覺得自己被刨活了心里堵得慌,可演員在臺上不能指斥觀眾的不是,他只好耐著性子陪著笑臉,跟臺下的韋青青講道理。
“這位大姐一看就是老相聲觀眾,對傳統段子太熟悉了,我們吃開口飯的指著誰?就指著您這樣懂行的觀眾,俗話說沒有君子不養藝人,您屈尊來聽相聲,就是我們的衣食父母,我代表前后臺全體演員,謝謝您了。”
董小春說著畢恭畢敬鞠了一躬,臺下掌聲漸次響起,有許多觀眾邊鼓掌邊把不滿的目光投向韋青青,她顯然感覺到了,繃著臉沒表情,也沒對董小春的話做出回應,繼續看演出。
“言歸正傳,正如這位大姐所說,粗魯人你可比不了,那是一輩古人,我說說你聽聽,在想當初!”
劉董是多年老搭檔,配合默契,長篇貫口噼里啪啦如大珠小珠落玉盤,寸分寸秒恰到好處,氣口兒節骨眼分毫不差,時長半小時的大長段在一個又一個清脆響亮的包袱中不知不覺來到了尾聲。
眼瞅著三十六拜都拜了,就差一哆嗦了,臺上兩人一口氣松到一半,終歸還是被憋住了。
“你給我說,什么叫雨打沙灘萬點坑!”
“你怎么還提這茬啊?”
“完不了,沒完!”
“您說了我們半天我們不言語那就得了。”
“得了?得了你還不吃去嗎!”
“呦。”
“夭啊?夭反過來是個六!”
“哎。”
“矮?你倒往高里長啊!”
“嗬!”
“喝啊?帶湯吃吧!”
“別介。”
“別介你過的去嗎!”
“何苦呢?”
“河苦你喝井水呀!”
“是我不好了。”
“不好請大夫瞧啊!”
“您原諒我小。”
“小?還沒滿月吶?”
最后這句詞應該董小春說,可惜他大意了,沒搶著。
韋青青刨活成功,架起二郎腿晃動腳尖,滿臉得意,劉覺民看著她沉靜不語,張大爺卻不干了。
“我說這位姐姐,我們是聽相聲來的,不是聽你來的,你要是詞兒那么熟,干脆上去說一段兒不完了嗎?”
韋青青回頭翻著白眼球:“你管得著嗎?我愿意,我既然買票了就是觀眾,他們自己說的不好,還不許觀眾指導了嗎?”
張大爺并未動怒,反而笑呵呵問道:“哎呦,姐姐你買票了?你那票呢?拿出來給我們看一眼。”
韋青青有些意外:“這、這...你自己沒票啊?非得看我的!”
“還別說,我還真沒票,所以我新鮮哪,想看看您了的票是嘛樣兒的。”
韋青青嘲笑道:“原來你沒票啊?那么大歲數了,居然看個演出還蹭票?”
“我可不是蹭票,不光我,這園子里兩百來口子人都沒票,就你一個有票的,我們可不得開開眼嗎。”
張大爺搖頭晃腦壞笑著,身邊的譚師傅幫腔:“對呀,我也納悶兒呢,今兒個怎么還有憑票入場的?她那票是打哪兒買的呢?”
韋青青坐在那兒呆住了,她雖機敏狡黠,卻對今天的演出性質一無所知,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
劉覺民走到臺邊,蹲下身子和韋青青目光對視,看得她心里發慌:“你看什么看!”
劉覺民淡淡一笑:“這位姐姐,我趙師哥大概忘了告訴你了,今兒這一場是回饋老觀眾,不賣票吧?”
此言一出,舉座嘩然。
這個刨活的女子居然是趙云霄派來的?
那個王八蛋連紀念自己師父的演出都敢搞破壞,太特么不是東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