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
隨著朱楨帶回鐵鉉的消息傳開，整個朝堂暗流涌動。
平日里熱鬧非凡的酒樓茶館，如今也是門可羅雀。
百官們一個個都夾著尾巴做人，生怕在這個節骨眼上說錯話，惹火燒身。
誰都知道，這次的事兒大了。
一邊是剛剛立下赫赫戰功、圣眷正隆的六皇子。
一邊是權傾朝野、根深蒂固的淮西勛貴集團。
這兩股勢力碰撞在一起，那可是要天崩地裂的。
“聽說了嗎？六殿下要親自去鳳陽查案。”
“噓！小聲點！不要命了？”
“這淮西那幫人這次怕是要栽跟頭了，那鐵鉉可是拿著血書回來的。”
“神仙打架，咱們凡人遭殃，還是少說話，多看路吧。”
官員們私下里議論紛紛，但到了臺面上，卻一個個三緘其口，紛紛觀望，誰也不敢輕易站隊。
胡惟庸的相府內，氣氛更是凝重到了極點。
此時已是深夜，但相府的大堂依然燈火通明。
胡惟庸坐在主位上，臉色蒼白，眼神空洞。
下方坐著李善長、朱亮祖等一眾淮西核心人物。
他們都在等，等胡惟庸從宮里帶來的消息。
胡惟庸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得可怕。
“諸位。”
“陛下……什么都知道了。”
這一句話，如同重錘一般砸在眾人的心口。
朱亮祖一下子癱軟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完了……全完了……”
“我們在鳳陽干的事，陛下都有了實證。”
“圈地、殺人、截訪……每一樁每一件，陛下都記得清清楚楚。”
胡惟庸看著眾人的反應，心中涌起一股悲涼。
這些人平日里作威作福，如今真的大禍臨頭了，卻一個個成了軟腳蝦。
李善長到底是老狐貍，雖然也有些慌亂，但很快便鎮定下來。
他緊緊盯著胡惟庸，沉聲問道。
“惟庸，陛下既然召你入宮，肯定不是為了殺你。”
“若是真要殺，早就讓錦衣衛動手了。”
“陛下是不是給了什么路？”
胡惟庸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恩師說得對，陛下確實給了條路。”
“但這條路……不好走啊。”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語氣變得異常冰冷。
“第一，歸還所有侵占的良田，并且每家要額外捐出千畝良田，作為給百姓的賠償。”
“這是表誠意，也是保命錢。”
此言一出，下面立刻響起了一片哀嚎聲。
“什么？全還回去？還要額外捐？”
“那可是咱們辛辛苦苦攢下的家業啊！”
“這也太狠了吧！”
胡惟庸猛地一拍桌子，怒喝道。
“錢重要還是命重要？”
“都到了什么時候了，還舍不得這點身外之物？”
“你們要想抱著銀子去見閻王，那就當我沒說！”
眾人被吼得不敢吭聲，只能低頭認栽。
胡惟庸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
“第二，咱們所有人都要上書請罪。”
“要把所有的罪責，都推給家里的那些不肖子弟和惡奴。”
“就說是我們教導無方，受了蒙蔽，對此事毫不知情。”
這一條大家倒是沒什么異議，反正這種事以前也沒少干，丟卒保車嘛。
但接下來的一條，卻讓所有人都變了臉色。
“第三……”
胡惟庸的聲音有些顫抖，但還是咬著牙說了出來。
“三天后的大朝會，我會親自出面彈劾。”
“彈劾那些犯法的子弟和家奴。”
“陛下已經發了話，勛貴主犯，可以從輕發落，削爵罰俸，留條性命。”
“但是……”
胡惟庸死死地盯著朱亮祖等人，一字一頓地說道。
“那些真正動了手，殺了人，手上沾了血的子弟和家奴。”
“一個都活不了！”
“哪怕他是你的親兒子，哪怕他是你的親侄子。”
“只要是在名單上的，必死無疑！”
轟！
大堂內瞬間炸開了鍋。
朱亮祖猛地跳了起來，雙眼赤紅，像是一頭受傷的野獸。
“胡惟庸！你這是什么意思？”
“你要讓我們把自已的兒子送上斷頭臺？”
“你這是賣友求榮！”
其他的勛貴也紛紛叫嚷起來，群情激憤。
“這也太狠毒了！”
“我那小兒子可是我的心頭肉啊！”
“不行！絕對不行！”
胡惟庸冷冷地看著這一幕，并沒有反駁，只是靜靜地等著他們發泄完。
等到聲音漸漸小了，他才冷笑一聲。
“不行？”
“好啊，那你們就去跟陛下說不行。”
“你們知道今天我在宮里看到了什么嗎？”
胡惟庸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說道。
“傳國玉璽。”
“真真正正的傳國玉璽！”
“陛下如今正是天命所歸，氣勢如虹。”
“你們覺得，咱們這些腦袋，比起傳國玉璽來，哪個更硬？”
“如果不交出這些替死鬼，陛下就要拿咱們所有人的腦袋來祭旗！”
“是要死全家，還是要死幾個不肖子孫，你們自已選！”
胡惟庸的話，像是一盆冰水，徹底澆滅了眾人的怒火。
那是絕望的冰冷。
大堂內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明白，這次是真的沒有退路了。
朱元璋這是在逼他們自斷手腳，來換取茍延殘喘。
良久。
李善長長嘆一口氣，整個人仿佛蒼老了十歲。
“罷了，罷了。”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與其大家都死，不如……保住家族的根基吧。”
李善長的話，算是給這件事定了個調子。
朱亮祖等人雖然滿心的不甘和痛苦，但也知道大勢已去。
他們一個個失魂落魄地站起身，步履蹣跚地向外走去。
“回去吧。”
“都回去吧。”
胡惟庸疲憊地揮了揮手。
“這兩天都把門關緊了，誰也別見。”
“把家里的那些事兒……都處理干凈。”
“能不能活過這一劫，就看各位的造化了。”
眾人默默地行禮，轉身離去。
夜風呼嘯，卷起地上的枯葉。
這些曾經在戰場上叱咤風云的將軍們，此刻的背影卻顯得如此蕭瑟和凄涼。
他們要回去，親手將自已的骨肉送上刑場。
這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卻比任何戰場都要殘酷。
胡惟庸看著空蕩蕩的大堂，癱坐在椅子上，望著搖曳的燭火，眼中滿是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