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幾句話，如同沉重的枷鎖，狠狠砸在榮聽雪的心上。
她知道，祖父已經將話說到這個份上，此事便沒有轉圜的余地了。
她不再爭辯，只是深深地對著涼亭方向福了一福，
然后轉身，一步一步，沿著來時路，走回自己的院落。
回到閨房，榮聽雪反手關上門，背靠著冰涼的門板，良久未動。
燈盞柔和的光暈籠罩著房間，也籠罩著她微微顫抖的身影。
半晌，她走到梳妝臺前，緩緩坐下。
銅鏡中映出一張覆著輕紗的臉，和一雙盈滿倔強與不甘的眼眸。
她抬起手，解開了系在腦后的絲帶，將那層遮擋的輕紗取了下來。
銅鏡里，瞬間映出一張與外界傳聞截然不同的臉！
肌膚瑩白如玉，光潔無瑕，眉眼精致如畫，鼻梁挺秀，唇色是天然的嫣紅。
這是一張足以令無數閨秀黯然失色的絕色容顏！
只是此刻，這張臉上沒有任何嬌媚或柔弱，只有一片冰封的冷靜與謀算。
她對著鏡子看了片刻，眼中沒有任何自得，拉開妝奩的一個隱秘夾層，取出一個白玉小瓶。
打開瓶塞，倒出一些半透明、略帶粘稠的膏體在掌心，又兌入少許清水，調和均勻。
接著，她開始對著鏡子，將這種特制的膏體，小心翼翼地涂抹在自己光潔的臉頰。
隨著她的涂抹，一些細小的、凹凸不平的、類似痘疤愈后痕跡的“瑕疵”，開始在她的臉頰上“生長”出來！
不過片刻功夫，鏡中那張絕色容顏，徹底變成了另一副模樣。
她看著鏡中改頭換面的自己，唇角再次勾起諷笑。
十歲那年，一場突如其來、兇險萬分的水痘，幾乎要了她的命，也讓她在鬼門關前徹底醒悟。
一個父親早逝，跛了腳、又生得過于美貌的貴族女子，在這世道，絕不可能擁有自主美滿的姻緣。
更大的可能，是淪為權貴聯姻的美麗裝飾，或是引來外表光鮮、內里暴虐的丈夫，成為他們發泄和炫耀的私有物。
京中不是沒有過這樣的先例，那些女子的下場，她聽得太多，看得太清。
她寧可頂著這副“殘缺”的模樣，一輩子留在榮府，老死閨中，或者尋個清靜的庵堂，絞了頭發做姑子，一輩子青燈古佛。
也好過被家族當作棋子，嫁給一個她看不上、更信不過的男子，去過那種暗無天日的生活。
可萬萬沒想到，祖父竟然會看上姜珩！
祖父說他深謀遠慮，有國士之風？
在她看來，不過是善于鉆營、巧言令色的渣滓罷了！
嫁給姜珩？絕無可能！
如果非要她嫁……
那么，有一個人，或許是個不錯的選擇。
至少，那個人足夠強大，也足夠復雜。
*
姜府。
云昭立在姜老夫人那具殘破的尸身旁，已經仔細查驗了許久。
“我知道他們在做什么了。”她直起身，對身側一直默然守候的蕭啟低聲道。
如果說，最初看到姜老夫人被剖腹取肝，結合楊氏母子三人的慘狀，還讓云昭對邪術的具體名目有幾分猶疑；
那么，屬下來報不久前姜府庭院內“百貓匯聚”的詭異情景，便可以直接佐證她心中猜想。
姜綰心……這是想在自己的肚子里，生生造出一個鬼胎來！
“鬼胎”這種東西，遠比民間傳聞中“養小鬼”，要兇險、邪門得多。
尋常“養小鬼”，多是以夭折孩童的魂魄或骨殖為媒介，加以禁咒驅使，雖也陰損，但終究是外物。
而“鬼胎”，卻是要以活人為皿，以特定血脈至親的生氣精魄為引，混合處子元陰之血極其他陰物，在女子胞宮內強行“孕育”出一團至陰邪氣。
此術混淆陰陽，逆天而行，故而極難成功。
方才姜府群貓詭聚，正是此術已進行到關鍵階段的鐵證！
然而，若以為懷上此等“鬼胎”的女子，從此便擁有了什么詭異強大的力量，那便是大錯特錯。
鬼胎“孕育”，無需十月懷胎之苦。
因其本質是強行催生的邪氣聚合，最多五個月，便會“瓜熟蒂落”。
而到了分娩之時，才是孕育者真正的死期——
“鬼胎”破體而出之際，首要之事，便是生啖其母！
唯有吞噬掉母體血肉，它才能轉化為一個能被天地規則暫時容納的“活物”。
即便如此，這逆天而生的“活物”也絕難長久。
在其真正現世的那一刻，必會引動天象，降下至陽至剛的天雷誅邪。
屆時，除非有與其血脈相連的至親，心甘情愿以自身血肉魂魄為盾，硬抗天雷，為其爭取一線生機！
否則，這費盡心機催生出的“鬼胎”，也終將在煌煌天威之下灰飛煙滅。
姜綰心……這是被人徹頭徹尾地坑了！
云昭目光微凝。
處子之血……不知怎的，她腦海中倏然閃過趙悉口中接連發生的“采花賊案”。
看來，她有必要分出些精力，好好理一理這樁公案了。
“將姜老夫人的遺體妥善收殮，”云昭收斂心神，對一旁的玄察司屬官吩咐道，
“連同楊氏母子三人，一并移送至官府管轄的義莊，加派人手看管。”
待此間事了，她會親自為他們另擇一處真正清凈安穩的吉壤，重新安葬。
回到昭明閣，云昭未急著休息，而是先去密室查看了一下裴琰之的狀況。
他依舊沉睡，氣息平穩卻微弱，如同風中殘燭，全靠熏香與陣法吊住一線生機。
她靜靜看了片刻，這才帶著滿心紛雜思緒，回到房中歇下。
然而次日，一個堪稱石破天驚的消息，如同插了翅膀般，飛速傳遍了京城各個角落，也傳到了剛起身的云昭耳中——
康王蕭瓛，今日清晨，竟然一身素服，親自敲響了宮門外的登聞鼓，把秦王給告了！
據蕭瓛所說，他要狀告秦王無故扣押他的未婚妻，行事不明，有違國法綱常！
而蕭瓛口中那位被秦王“扣押”的未婚妻，
正是剛剛調回京師，時任刑部尚書的謝韞玉之妹，謝靈兒。
（注：上一任刑部尚書是顏尚書，出現在第四十一章，歲數太大致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