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沐與白若雪回到宗門時,已是三日后。
山門巍峨,云霧繚繞,白玉石階蜿蜒而上,隱于蒼翠之間。
值守弟子見到風塵仆仆的二人,先是一愣,隨即快步迎上,神色間既有驚喜亦有恭敬。
“林師兄、白師姐,你們回來了!宗主和柳長老正在清心殿等候?!?/p>
白若雪微微頷首,神色是一貫的平靜,如冰湖無波,不起微瀾。
她步履從容,衣袂輕拂。
蘇沐卻隱約覺得,她比以往更沉默了些。
那沉默并非疏離,而似藏了未盡之言,如薄霧籠寒潭,看不真切,卻自有分量。
清心殿內檀香裊裊,玄陽宗主與柳清月并肩立于殿中,似早已感知他們的歸來。
殿宇高闊,穹頂繪星圖,地面鋪青玉,光影斜落,靜寂中自有威儀。
“師尊,宗主。”蘇沐躬身行禮。
柳清月轉過身,目光在他身上停頓一瞬,語氣清淡如常,卻似含審視。
“境界突破了?”
“是。”
蘇沐并未隱瞞,抬眼迎上柳清月的目光。
“在南明離火之中得了些機緣?!?/p>
玄陽宗主撫須微笑,眉目間透著贊許。
“炎陽郡之事,方才已有傳訊符送至?!?/p>
“你們做得很好,不僅取回離火,平定地脈,還化解了悲風盜一脈的因果?!?/p>
蘇沐卻搖頭。
“并非化解,只是暫止?!?/p>
他聲音平靜,卻字字清晰。
“悲煞丹雖凈,人心難測。”
“他們若再生妄念,仍是禍端。”
柳清月看他一眼,眸光微動。
“你倒比從前更清醒了?!?/p>
蘇沐微微一笑,并未接話。
那笑意淡如清風,不入眼底。
玄陽又問,語氣溫和卻自有深意。
“此番歷練,你可有所悟?”
蘇沐沉吟片刻道。
“天下之大,非一宗一門可盡攬?!?/p>
他望向殿外遠天,目光悠遠。
“修道之人,心在天地,而非一隅?!?/p>
柳清月忽然開口,聲音清冷中透著不易察覺的波動。
“你要走?”
殿中一時寂靜,唯檀香繚繞,如思緒無聲蔓延。
白若雪站在蘇沐身側,垂眸不語,長睫掩去所有情緒,唯有袖中指尖微微收緊。
蘇沐看向師尊,語氣平靜卻堅定。
“弟子境界雖破,卻覺道心未滿?!?/p>
“宗門雖好,終非我道終途?!?/p>
“你想云游?”
玄陽問道,目光如炬,似要看清他心中真意。
“是?!?/p>
蘇沐答得干脆,無半分猶豫。
“天下諸域,秘境古跡,邪煞未清之地……皆我想往之處。”
柳清月沉默片刻,終是輕嘆。
“你自入門起,便與旁人不同?!?/p>
她語氣漸緩,似回憶,似釋然。
“心不束于形,念不困于境。”
“如今既已突破,更無留你的理由。”
蘇沐躬身一禮,姿態恭謹卻自有風骨。
“謝師尊成全。”
他轉向白若雪,她卻先開口,聲音平靜無波。
“何時動身?”
“明日?!?/p>
她點了點頭,未再多言,仿佛早已料到,亦或早已決定不問不求。
玄陽宗主自袖中取出一枚玉牌,瑩白溫潤,上刻云紋宗徽,遞與蘇沐。
“此乃宗門信物,若遇危難,可憑此喚附近弟子相助?!?/p>
蘇沐接過,入手微溫,似有靈流暗涌,他收入懷中,鄭重一禮。
“多謝宗主?!?/p>
……
次日清晨,天光未大明,山間霧氣氤氳,露濕石階。
蘇沐一人一劍,立于山門前,青衫微揚,身無長物,唯有劍與行囊。
白若雪卻早已等在那里,素衣如雪,獨立晨霧之中,似一株寒梅靜放。
“師姐不必相送?!?/p>
蘇沐開口,聲音打破寂靜。
白若雪卻微微一笑,那笑意清淺,如冰裂初陽,轉瞬即逝。
“我不是來送你的?!?/p>
蘇沐望向她,目光沉靜,似有所待。
“我是來問你一句?!?/p>
她語氣平靜,卻字字清晰。
“你離宗云游,是為求道,還是為避開什么?”
蘇沐沉默片刻,搖頭,目光掠過遠山云海。
“皆不是,只是心向遠方,步履難駐?!?/p>
白若雪注視他良久,終是輕聲道。
“我知你意不在此?!?/p>
蘇沐并未否認,亦未承認,只靜立如松,任山風拂過衣袂。
她忽然從袖中取出一枚青色符箓,符紙細膩,繪紋繁復。
隱隱有清靈之氣流轉,遞給他。
“這是以清靈草煉成的凈心符,可辟邪守神,你帶在身上?!?/p>
蘇沐接過,符上還殘留著她靈力氣息,清冷如雪,卻有暖意潛藏。
“多謝師姐?!?/p>
白若雪卻忽然退開一步,語氣恢復一貫的清冷,不見波瀾。
“不必言謝,宗門外不比門內,萬事謹慎。”
蘇沐點頭,轉身欲行。
她卻忽然又叫住他。
“蘇沐。”
他回頭,見她立于晨光之中,衣袂微動。
“緣起則聚,緣盡則散?!?/p>
“你的道在天下,我的路在宗門。”
蘇沐靜默一瞬,唇角微揚。
“保重?!?/p>
再無多言,他轉身下山,步伐平穩,不曾回頭,身影漸沒于云霧深處。
白若雪立于原地,久久未動。
直至那道身影徹底消失于茫茫云海,才輕輕閉目,任山風拂面,帶走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身后傳來腳步聲,輕如落雪,柳清月的聲音淡淡響起,似問非問。
“既不挽留,何必目送?”
白若雪睜開眼,語氣依舊平靜無波。
“他的道不在這里,強留無益?!?/p>
“那你呢?”
柳清月看向她,目光如鏡,映照人心。
“你的道在何處?”
白若雪微微一笑,并未回答,只轉身向宗門內走去。
山風拂過,揚起她腰間一枚玉佩,那玉佩與蘇沐手中的凈心符同一材質,隱隱泛著青光,如心緒暗藏,不為人知。
……
三月后,北境荒原。
朔風凜冽,黃沙漫天,天地蒼茫唯余風聲如嘯。
蘇沐一劍斬滅最后一只煞妖,劍氣之中離火之力流轉,熾熱與清寒交織,邪煞觸之即散,化作黑煙消散于風中。
他收劍入鞘,劍身映出他沉靜眉眼,歷經風霜卻更顯銳利。
望向遠處蒼茫天地,神色平靜。
懷中一枚傳訊符微微發亮,是宗門例行問訊。
他并未取出,只繼續向前而行,步履堅定,不留痕跡。
風中傳來他低語,聲輕卻篤定,散入無盡荒原。
“天下無涯,道亦無終?!?/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