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驀然回首,竟又是卓鶴卿。
他怎的會在此處?
“你跟蹤我?”沈月疏蹙眉相詰。
“娘子此言差矣。”卓鶴卿趨近兩步,溫聲道,
“你今日之行蹤,我早已知悉,何來跟蹤之說?實是放心不下,特來相護(hù)。”
沈月疏默然不語,轉(zhuǎn)身便走。
她平生最恥的,便是將沈家這些污糟事攤在卓鶴卿眼前。
而今倒好,一樁一件,盡數(shù)剝露,直將她最后一點體面也撕扯干凈。
林中風(fēng)聲漸歇,忽聞細(xì)雪簌簌,夾雜著衣袂輕響。
卓鶴卿循聲望去,但見不遠(yuǎn)處古松旁靜立著一道身影。
玄色錦袍已落滿瓊瑤,肩頭積雪微凝,側(cè)臉如玉雕般清峻,通身透著渾然天成的矜貴——正是程懷瑾。
見行蹤已露,程懷瑾踏雪近前,清冷嗓音裹著寒意:“卓大人,卓夫人。”
他早在程懷悅處知曉沈月疏今日會來此林中,天光未亮便在此靜候。
自她踏入林間起,他便隱在樹后,原想待事了后上前敘話。
未料卓鶴卿始終相伴在側(cè),更先一步察覺了他的存在。
自捺山別院一別,數(shù)月倏忽。
沈月疏抬眸望去,這是她這些時日來頭一回再見程懷瑾。
她不知——
那日她送桂嬤嬤入土為安,他就在這片林深處靜靜相望;她幾回去沁芳齋,他便坐在對街茶閣,隔著一層薄紗窗紙,默然相陪。
程懷悅送去的那兩只兔子,實際上是他為她挑選的。
桂嬤嬤溘然長逝,他瞧出她深藏的哀慟,雖心如刀絞,恨不能立時現(xiàn)身相伴,卻深知此刻更應(yīng)進(jìn)退有度,不可唐突闖入,攪亂她的心境。
遂默默尋遍樂陽,方求得一雙品相極佳的長毛兔。
他記得,她素來是極愛兔子的。
他從來不愿驚擾她分毫。
若非近來總想著此后山高水長、恐難再見,只求能真切地看她一眼,聽一句她的聲音,今日斷不會讓自己出現(xiàn)在她眼前。
沈月疏垂眸斂衽,輕聲道:“程公子。”
三人相對無言,雪落有聲。
卓鶴卿忽然笑道:“既然相逢,又值午時,不如同往山岳樓小酌。”
程懷瑾眸光微動:“好。”
沈月疏眸光在二人間一轉(zhuǎn),只覺得額角隱隱作痛。
這算什么?前緣今朝,竟要聚在一處品茶論道不成?
她只覺此刻荒唐至極,遂斂衽一禮,聲音里透著倦意:
“二位自便罷,我身子乏了,先行回府。”
才邁出一步,履底在雪上一滑,身子便是一晃。
卓鶴卿與程懷瑾同時伸手——
可程懷瑾的指尖剛探出半寸,便生生收回袖中;
沈月疏也未借卓鶴卿的力,只暗自提氣,纖指微攥,穩(wěn)穩(wěn)立住了身形。
她未再看誰一眼,徑自踏雪而去,留下兩道目光在蒼茫天地間,一明一暗,俱是無聲。
卓鶴卿微怔,隨即斂袖輕笑,笑意里帶著三分無奈,七分了然。
“程公子應(yīng)當(dāng)知她,”他目光投向那道漸遠(yuǎn)的背影,
“她若不愿,九牛難回。莫說你我,便是天王老子來了,也拗不過她那身風(fēng)骨。”
有些事,如同雪地遺簪,明明晃晃地擱在三人之間。
既已昭然,又何須遮掩。
“卓大人,”程懷瑾袖手臨風(fēng),玄色衣袂在雪中紋絲不動,“有些話在心底輾轉(zhuǎn)多時,原不該宣之于口,然終究意難平,望卓大人海涵。”
他眸光清冽如凍玉,聲線里卻含著三分克制:
“我與月疏前塵舊事,卓大人皆知。此心系之,昭然若揭。然君子不奪人所好,今日便是永訣。”
雪粒落在他微顫的睫毛上,化作細(xì)碎寒星:“唯愿卓大人以真心相待,莫教愁緒侵她眉彎。此番言語出自在下之口,著實荒唐。”
他忽然抬手鄭重一揖,青竹般的指節(jié)在風(fēng)中透出蒼色:“然字字皆剖肝瀝膽,還望——珍重她如拱璧。”
卓鶴卿心中明了,他今日這番言語,原是為了何事。
那樁懸案不日便要揭開,方才他邀程懷瑾與月疏同用午膳,本也存了讓二人稍敘舊情的心思。
怎奈其中關(guān)竅無法對月疏明言,這番苦心終究成了空。
“程公子苦心,鶴卿明白。”他聲沉如玉,字字清晰,“月疏既為我妻,此生必當(dāng)珍之重之。青絲白發(fā),山河為證,卓某身側(cè),永世只她一人。”
~~
沈月疏踏雪行至車輦旁,正欲登車,從流卻低聲稟道:
“夫人,車輦壞了,一時半刻怕是動不了了。”
她垂眸細(xì)看,只見輪輻赫然斷了兩根,整個輪轂已扭曲變形。
從流辦事向來縝密,這車駕從疏月園出發(fā)時還好端端的,如今突然損毀,定是有人蓄意為之。只是這冰天雪地的,誰會專程來毀這車輪?
“月疏姐姐——”一聲清音隨風(fēng)飄來。
沈月疏抬眸望去,但見程懷悅正踏雪而來。
她頭戴臥兔昭君套,身披大紅猩猩氈斗篷,懷里抱著鎏金手爐。雙頰凍得緋紅,像是剛從暖轎里下來的模樣。
“你怎么會在這兒?”
沈月疏伸手,輕輕為程懷悅拂去狐裘上落下的雪粒。
程懷悅眉眼一彎:
“我怕姐姐應(yīng)付不了沈月明,想著萬一你們動起手來,我好歹能幫襯一把。”
她今日特意提早到了此處,將車輦藏在僻靜角落,自己則一直躲在輦中。
其實哪里是為了沈月疏——她早算準(zhǔn)二哥哥今日必會前來,本打算暗中聽聽他與沈月疏說些什么,奈何天寒地凍,終究耐不住冷,只得縮在車輦里悄悄觀望。
方才她先是暗中弄壞了沈月疏的車輦,又悄悄遣人牽走了二哥哥的駿馬,這一切布置,都是為了稍后能順理成章地邀二人同乘而歸。
兩人正說話間,卓鶴卿與程懷瑾已并肩行至車輦旁。
卓鶴卿與程懷悅見過禮后,程懷悅?cè)崧暤溃骸白看笕耍率杞憬愕能囕倝牧耍蝗缇妥屗c我同乘回城吧。”
卓鶴卿頷首:“有勞寧夫人。”
程懷瑾與眾人作別,卓鶴卿則親自將沈月疏扶進(jìn)程懷悅的車輦。
正欲轉(zhuǎn)身,卻見程懷瑾去而復(fù)返,抬手掀起車簾問道:
“懷悅,我方才拴在梅樹下的馬,怎么不見了蹤影?”
程懷悅故作茫然,輕搖螓首:
“我未曾留意。許是叫宵小牽了去?二哥不如與我們同乘車輦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