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間內(nèi)三人正把酒言歡,忽聞“吱呀”一聲輕響,房門被人推開一道縫隙。
一個身著錦裙、烏發(fā)如云的少女探進(jìn)半張俏臉來,明眸流轉(zhuǎn)間落在程懷瑾身上,脫口喚道:“二哥哥?”
來人正是程國公府的嫡女程懷悅。
方才她在長街上瞥見寧修年的身影,一時興起便追了過來,眼見他進(jìn)了山岳樓四層的雅間,卻未能看清究竟是左還是右。
程懷悅先是推開了左邊那扇門,里頭空無一人。
她心下正自疑惑,轉(zhuǎn)身又輕輕推開了右側(cè)的雅間。怎料這一看,竟叫她怔在原地——這里頭倒是有人,只是坐著的怎是二哥哥與姐夫?
而坐在兩人中間那位眉眼清冷的男子……怎地越看越像大理寺那位名動京城的卓鶴卿?
程懷悅認(rèn)得的人雖不多,但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樂陽城中但凡有幾分姿色的男子,她皆暗自記在心里。
只是眼前這位,雖說風(fēng)姿清絕,到底年紀(jì)長了些,又接連喪過兩房妻室,也就看看還行,跟寧修年比那真是差了一大截。
三人抬眼瞧見程懷悅,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齊齊愣在原地——方才還在說笑,這會兒正主竟撞了個正著,真是應(yīng)了那句“背后莫論人”的老話。
幾人心里都捏了把汗:方才那些打趣的話,若是被這眼尖耳利的丫頭聽了去,以她的性子,少不得要鬧上一場,到時候可就沒法收場了。
“懷悅,你這是在做什么?”程懷瑾一眼瞧出她神色懵懂,顯然沒聽清方才的話,心里先松了口氣,隨即故意拔高了些聲調(diào),帶著點(diǎn)嗔怪先聲奪人,“這般冒冒失失闖進(jìn)來,也太沒規(guī)矩了。”
程懷悅聽出了二哥哥的不悅,心頭倏地一緊——寧修年定然就在這間房中!
二哥哥平日里總是溫聲細(xì)語,待人如沐春風(fēng),今日卻一反常態(tài),言辭間滿是責(zé)備。這般反常,倒像是做了什么見不得人的事,急著遮掩過去。
如此想來,定是他有意將寧修娘藏匿起來,故意不讓她露面。
這般想著,她便溜進(jìn)雅間,一雙明眸亮晶晶地四下張望。
“二哥哥好雅興呀——”她故意拉長了語調(diào),目光卻像帶著鉤子似的在屋內(nèi)逡巡,“我方才在街上瞧見個身影,翩若驚鴻似的閃進(jìn)了這山岳樓,怎的一轉(zhuǎn)眼就不見了人呢?”
她嘴上說著,腳尖卻不著痕跡地往里間探去。
程懷瑾輕咳一聲,眉頭微蹙:“懷悅,莫要在卓少卿和姐夫面前失了規(guī)矩。”
程懷悅不搭理程懷瑾,自顧自在雅間內(nèi)細(xì)細(xì)搜尋了一番,卻一無所獲,終是悻悻然轉(zhuǎn)身離去。
酒飽飯足,依依話別。
程懷瑾乘車輦回府,卓鶴卿和左云峰相伴而歸。
道路岔口,左云峰拍了拍卓鶴卿的肩膀,道:“卓老弟,你明明知道程懷瑾和沈月疏的關(guān)系,還要在山岳樓一通盤問、宣誓主權(quán),既然心里在意她,又何苦自欺欺人。”
“你在大理寺最是反對連坐,可你對沈月疏又何嘗不是連坐,你胞姐的事與她何干?”
左云峰向來是個幫親不幫理的主兒。若真有哪回破天荒地講了道理,那一定是親那頭實在讓他提不上嘴——譬如卓鶴卿對待沈月疏這事上便是如此。
卓鶴卿笑笑,不語。他和沈月疏的關(guān)系,摻上胞姐,便是無解。
兩人并行至一處綢緞莊前,恰見寧修年抱著一塊上好的絲綢,從莊內(nèi)踱步而出。
左云峰眼疾手快,一把將卓鶴卿拽至一旁,隱于街角陰影之中,生怕被寧修年瞧見分毫。
待寧修年腳步漸遠(yuǎn),身影消失在街巷轉(zhuǎn)角處,左云峰這才松了口氣,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開口問道:“別讓那榜眼看到我們羞澀,你可知道,他為何要去這綢緞莊?”
“那還能為何?”卓鶴卿挑了挑眉,一臉理所當(dāng)然,“去綢緞莊,不買綢緞,難不成還去買鹽巴?”
“非也!”左云峰唇角微勾,笑意里透著幾分玩味,“守株待兔呢。那日他邂逅那位姑娘,恰是人家從綢緞莊出來的當(dāng)口。這小半年,他便隔三岔五地往那綢緞莊跑,滿心盼著能再與佳人偶遇。”
左云峰頓了頓,接著道:“可誰承想,守了小半年,那只‘兔子’竟一次都沒現(xiàn)身。他面子薄,又怕總?cè)ラe逛惹得伙計們笑話,便每次都順道買些綢緞回去。得虧他爹是南蘇轉(zhuǎn)運(yùn)使,有的是家產(chǎn)讓他糟蹋。”
“聽你這般說,我倒真想瞧瞧,這位姑娘究竟是何等人物,竟能讓咱們這位榜眼大人如此魂不守舍、失了方寸。”卓鶴卿輕笑出聲。
寧修年平日里在大理寺辦事,向來是沉穩(wěn)可靠、勤勉不怠,凡事都親力親為,從不惜力。卓鶴卿原以為,這大理寺的榜眼與自己最為相像,卻沒想到,這小子竟會為了一個女子如此拼力,這般做派,倒是更像左云峰了。
“真得了手,倒未必就多珍惜。這世上萬物,哪個不是求而不得時才最顯金貴?”左云峰輕笑一聲,倒似個看透世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