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車在村口的曬谷場上停穩時，夕陽正貼著遠山的輪廓往下沉，將天邊染成一片濃烈的橘紅。
原本顧逸就計劃著在天黑前找個安全的地方留宿，省得摸黑趕路撞上變異喪尸。此刻看著村口那群跪得整整齊齊的老弱婦孺，他眼底的冷硬松動了幾分。終究是末世里殘存的憐憫，讓他對著狄朗和蘇凈遠沉聲道：“今晚，就在這村子里歇腳。”
這話一出，跪地的人群里爆發出一陣壓抑的啜泣，一張張菜色的臉上瞬間涌上感激的神色。
顧逸讓林如萱從空間里取出三袋雪白的大米，遞給聞訊趕來的村長。那是個頭發花白的老頭，接過米袋時手都在抖，嘴里念叨著“好人有好報”，腰彎得像是要折成兩半。
狄朗靠在車邊，撇了撇嘴，低聲對蘇凈遠嘀咕：“這群人看著老實，可末世里，誰知道肚子里憋著什么壞水。”蘇凈遠沒說話，只是目光掃過村里那些低矮的土屋，眉頭微微蹙著。他們仨都是從尸山血海里爬出來的，早就不是輕易能相信別人的性子。
可當他們跟著村長往村里走，看到幾個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孩子，正蹲在墻角扒拉著野菜根時，心里那點警惕，竟莫名淡了些。
村子里竟有活著的小孩。
這個認知，讓顧逸三人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里看到了一絲訝異。末世里食物短缺到了極致，小孩體弱，又沒什么自保能力，往往是最先被放棄的那批，甚至……會成為別人果腹的“食物”。能把孩子養活下來的村落，總該藏著幾分底線和善良吧？
顧逸抱著林如萱走進曬谷場旁的空屋時，圍攏過來的村民瞬間安靜下來。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落在林如萱身上，那目光里的震驚，幾乎要溢出來。
末世里的孩子，哪個不是面黃肌瘦、頭發枯黃？可林如萱不一樣，她穿著干凈的碎花裙，小臉蛋白白嫩嫩的，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懷里還抱著半塊沒吃完的米糕，渾身都透著一股被精心呵護的嬌憨。
“天爺呀……這么白白嫩嫩的小娃……”一個拄著拐杖的老爺爺顫巍巍地開口，聲音里滿是難以置信，他看著顧逸，又看看林如萱，眼眶泛紅，“你們……你們一定是把她護得極好的吧！”
“是啊是啊！”旁邊一個裹著藍布頭巾的老婆婆連忙附和，她臉上溝壑縱橫，眼神卻格外熱切，對著顧逸笑得滿臉褶子都舒展開來，“讓小丫頭和我們村里的娃兒一起玩玩吧！放心，我們肯定會好好看著她，絕不讓她受半點委屈！”
老婆婆說著，就扭頭沖著土屋后面喊了幾聲。很快，四五個孩子就被她叫了出來，一個個瘦得像蘆柴棒，穿著打滿補丁的衣裳，怯生生地站在原地，目光黏在林如萱身上，亮晶晶的，像是看到了什么稀世珍寶。
顧逸低頭看向懷里的女兒，指尖輕輕摩挲著她柔軟的發頂。他忽然想起，末世降臨以來，林如萱不是躲在別墅的安全屋里，就是跟著他們坐車趕路，一路顛沛流離，竟從來沒有好好和同齡人玩過。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陣酸澀的愧疚，放緩了聲音問：“如萱，要去和他們一起玩嗎？”
林如萱咬了口手里的米糕，大眼睛彎成了月牙，脆生生地應道：“好呀！”
她從顧逸懷里滑下來，拍了拍小手，朝著那群孩子跑了過去。
夕陽的余暉灑在曬谷場上，照得林如萱的裙擺微微揚起，像一只翩躚的蝴蝶。她看著那群圍上來的孩子，臉上依舊掛著甜甜的笑，可眼底深處，卻掠過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清明和冷寂。
她沒有貿然開口提醒。
因為她的腦海里，清晰地記著一段早已發生過的劇情——
蘇凈遠死后，她和顧逸、狄朗繼續朝著海市進發。途經一個同樣只有老弱婦孺的村子，那群人也是這樣跪地懇求，也是這樣露出卑微又可憐的模樣。顧逸和狄朗動了惻隱之心，給了他們食物，還在村里留宿。
然后，他們差點被當成食物，填了村里人的肚子。
這個村子的人，就是靠著老弱婦孺的偽裝，誘哄過路的幸存者放松警惕，再伺機下手。他們靠著吞噬外來者的血肉，在這片被污染的土地上，茍延殘喘地活了下來。
林如萱看著眼前這群面黃肌瘦的孩子，看著他們眼底那抹掩藏不住的貪婪，心里像被什么東西揪了一下。
她知道，這些人不是好人。
她也知道，只要她此刻喊出聲，顧逸他們一定會立刻帶著她離開，甚至會毫不猶豫地清理掉這個藏著惡鬼的村落。
可她沒有。
因為她看到了顧逸眼底的那絲柔軟，看到了狄朗雖然撇嘴卻沒阻止的模樣，看到了蘇凈遠站在夕陽下，望著那群孩子時微微動容的側臉。
末世磨碎了太多人的良知，卻沒有徹底磨滅他們心底殘存的善良。
林如萱覺得，有些經歷，是他們必須走的路。是好是壞，是善是惡，總要自己親眼見過，親手辨過，才能在這條滿是荊棘的求生路上，走得更穩，更堅定。
對他們是這樣，對她也是。
她只是個孩子，就算知道了結局，也沒辦法對著這些看似無害的老人和孩子，喊出“殺了他們”這樣的話。
林如萱蹲下身，將手里剩下的半塊米糕，遞給了離她最近的那個小女孩。小女孩的眼睛瞬間亮得驚人，一把搶過米糕，狼吞虎咽地塞進嘴里，噎得直翻白眼。
周圍的孩子瞬間圍了上來，一個個眼巴巴地看著林如萱，喉嚨里發出無意識的吞咽聲。
顧逸站在不遠處，看著女兒被一群孩子圍著，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夕陽落在他身上，將他周身的冷硬氣息，都柔化了幾分。
他不知道，夜幕降臨之后，這片看似平靜的村落里，會掀起怎樣的腥風血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