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之外,清河郡。
此地的喧囂塵土,與長安截然不同。空氣里彌漫著傳承數百年的書卷與沉香氣。
崔氏宗祠,黑瓦飛檐,莊嚴肅穆。祠堂內未供鬼神,只供歷代先祖牌位。
能在此地議事者,皆為清河崔氏的頂層人物。
一位須發皆白的老者手持茶盞,輕啜一口,聲音平淡卻自帶威嚴:“戶部秋稅,可多報兩成損耗。李家的天下,我崔氏也該多分潤些。”
另一位錦衣中年人點頭:“已安排妥當。另,劍南道節度使的人想求娶我崔氏女兒,聘禮是劍南三州的鹽鐵專賣權。”
“一介武夫。”老者眼皮未抬。
“許他一個旁支庶女。鹽鐵,我們收下。”
堂中諸人默然,仿佛在談一樁微不足道的買賣。
就在此時,祠堂角落一盞青銅古燈,燈芯猛地爆出一團血光。
一縷黑煙裊裊升起,在半空凝聚成形。
“血引傳書?”白發老者眉頭一皺,放下茶盞。
這是崔氏最高等級的密訊,非家族危急之刻,不可動用。
一名管事快步上前,雙手捧著那張憑空出現的血符,恭敬呈上。
老者展開符紙,目光掃過上面因恐懼而扭曲的血字。
他平靜的臉色,寸寸凍結,終成鐵青。
“混賬東西!”
“啪!”
他猛地將符紙拍在桌上,茶盞被震得跳起。
“崔亮這個廢物!區區三十萬兩銀子,竟敢編造此等鬼話來搪塞宗族!”
一位長老湊過來看了一眼,隨即嗤笑出聲:“引天雷?碎法寶?把我們當三歲孩童糊弄?”
“什么狗屁‘先生’!我看就是那七品縣令張居正背后有高人,設局套牢了崔亮這個蠢貨!”
“丟人現眼!”
祠堂內,斥責聲此起彼伏。
然而,那位被稱作“三叔公”的白發老者,在暴怒之后,卻死死盯著那張符紙。
崔亮,不是瘋子。
他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開‘觀天盤’。”他聲音沙啞。
眾人皆驚。觀天盤是崔氏鎮族之寶,能窺一地氣運流轉,非大事不動用。
很快,一面巨大的青銅圓盤被數名力士抬了上來,盤上刻滿周天星斗、山川河岳。
三叔公親自上前,指尖逼出一滴精血,滴入圓盤中心。
“嗡——”
圓盤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
鏡面般的盤面泛起水波般的漣漪,散去之后,出現的并非他們預想中長安縣那微弱的白色官運。
那是一片光之海洋。
整座長安縣的上空,被一張由無數光點匯聚而成的大網籠罩。那光芒不似官運的紫,不似財運的金,而是一種源自底層、最純粹的民心愿力。
磅礴的愿力甚至透出淡淡的金色光輝,形成了一道堅不可摧的屏障。
縣衙那絲微弱氣運,竟與這片愿力海洋水乳交融,不分彼此。
祠堂內,死寂。
清脆的碎裂聲響起,是一位長老失手打碎了茶盞。
方才的輕蔑與嘲諷,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爬上脊梁的寒意。
崔亮沒有說謊。
不,他說的,遠遠不夠。
“妖術……這是妖術!”一個長老的聲音帶著顫抖。
“他用錢收買人心!他想干什么?造反嗎!”
三叔公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他終于明白崔亮感受到的那種無力與恐懼從何而來。
這不是權謀。
對方在挖他們這些世家大族的根!
“必須殺了他!”之前主張聯姻的中年人猛地站起,殺氣騰騰,“派族中頂尖刺客,潛入長安,一劍斬了,以絕后患!”
“愚蠢!”另一位老成持重的長老立刻反駁,“現在殺他?與整個長安為敵?你是想把刀子遞給皇室,讓他們來砍我們崔氏的頭嗎?”
“那怎么辦?看著他用我們的錢,給自己塑造金身?”
“從朝堂上動手!立刻發動御史臺,彈劾張居正‘名為利民,實為養寇’!扳倒張居正,那先生就是無根之木!”
“慢了!等朝堂扯皮完,長安早就成鐵桶一塊了!”
祠堂內瞬間陷入激烈的爭吵。
“諸位叔伯。”
一道清朗的、不帶絲毫火氣的聲音響起。
眾人循聲望去,角落里,一個身著月白長衫的年輕人安靜站著。崔衡,崔氏年輕一輩的翹楚。
他一直沉默,此刻才緩緩開口。
“你們都錯了。”
崔衡平靜的目光掃過每一位長輩,喧鬧的祠堂瞬間安靜。
“派刺客,是下策。贏了,落個與民爭利的罵名;輸了,更是將此人徹底推上神壇。”
“彈劾,同樣不妥。誰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去動一位‘萬家生佛’?強行推動,只會讓我們在朝堂樹敵無數。”
他頓了頓,一針見血。
“他的厲害之處,不在天雷,不在法寶。而在于,他根本沒想在我們的棋盤上落子。”
崔衡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掀了棋盤。”
三叔公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衡兒,繼續。”
崔衡微微躬身,隨即直起。
“對付這種不守規矩的人,我們不能跟著他的章法走。我們也要掀桌子,并且要掀得比他更徹底。”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輿論。他想當圣人,我們就把他捧成‘賊首’。立刻在京城散布流言,就說長安縣令張居正,私吞查抄銀兩,勾結妖人,意圖謀反。至于證據……”
崔衡的目光落在三叔公面前那張血書上。
“證據,不就在這兒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