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燙的茶水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精準(zhǔn)地潑灑在崔亮的錦袍之上。
“嘶!”
崔亮再也維持不住世家公子的風(fēng)度,從喉嚨里發(fā)出一聲壓抑著劇痛的悶哼。他身后的護衛(wèi),一名久經(jīng)沙場的崔氏死士,幾乎是本能反應(yīng)。
“鏘!”
一聲短促刺耳的金屬摩擦聲,護衛(wèi)腰間的佩刀已然出鞘半寸。森然的刀鋒在燭火下反射出一點寒星,一股凝練如實質(zhì)的殺氣,轟然爆發(fā),瞬間籠罩了整個后堂。
氣氛,凝固了。
那哭嚎的婦人,那看戲的盧明軒,那惶恐的張居正,所有聲音,所有動作,都在這一刻被凍結(jié)。
張居正雙腿一軟,要不是扶住了身后的椅子,幾乎要癱倒在地。殺氣!這是真正見過血、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精銳才有的殺氣!崔家竟然在縣衙之內(nèi),動了殺心!
也就在這死寂的千鈞一發(fā)之際。
“唔……”
田野正埋頭對付一只燒雞,啃得滿嘴流油。這突如其來的拔刀聲和凜冽殺氣,讓他渾身一激靈,差點把嘴里的雞肉給噴出去。
更要命的是,縣衙廚子為了去腥,在燒雞上撒了過量的胡椒粉。這一驚,一嗆,一股難以抑制的癢意,從他的鼻腔深處直沖天靈蓋。
他想忍。
他拼命地吸氣,捏緊鼻子,整張臉都憋得通紅。
他真的只想安安靜靜地吃完這頓飯。
然而,生理的沖動,終究戰(zhàn)勝了理智的克制。
“阿——嚏!”
一個石破天驚、氣壯山河的噴嚏,從田野的口鼻中猛烈地爆發(fā)出來!
這聲噴嚏,宛如平地起了一陣狂風(fēng)。一股強勁的氣流,精準(zhǔn)地、蠻橫地、不講道理地,橫掃過整張八仙桌,直撲桌案正中那根充當(dāng)照明的牛油大蠟燭。
燭火猛地向后一仰,劇烈地搖晃,仿佛在狂風(fēng)中掙扎的孤魂。
一縷小小的、橘紅色的火苗,被這股氣流硬生生從燭芯上剝離,打著旋兒,輕飄飄地,飛向了那個正跪在地上,因為拔刀而嚇得噤若寒蟬的婦人——紅玉。
目標(biāo),她那梳理得一絲不茍,用假發(fā)和木架高高撐起的華麗發(fā)髻。
“嗤啦——”
一聲輕微卻清晰的爆響,伴隨著一股蛋白質(zhì)燒焦的臭味,在寂靜的后堂中,突兀地彌漫開來。
“啊——!”
頭皮上傳來的灼痛,讓紅玉瞬間從驚恐中驚醒,發(fā)出了一聲足以刺破耳膜的凄厲尖叫。
她瘋了一樣地伸出手,胡亂地在自己頭上拍打著,試圖撲滅那簇點燃了她全部恐懼的火焰。
她動作太劇烈,用力太猛。
那個為了冒充貴婦人而戴上的,內(nèi)里填滿了沉重填充物,外面裹著假發(fā)的發(fā)髻,本就固定得不牢靠。
在這一連串瘋狂的拍打之下,它,掉了下來。
“咚。”
沉重的假發(fā)髻滾落在地,發(fā)出一聲悶響。
隨著發(fā)髻的脫落,一枚小巧的、通體溫潤的白玉信物,從發(fā)髻的夾層中滑落了出來。
那枚玉佩在光滑如鏡的青石地面上,清脆地彈跳、翻滾。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那枚小小的白色玉佩所吸引。
它滾了幾圈,耗盡了最后一絲力氣,最終,穩(wěn)穩(wěn)地停在了盧明軒那雙云紋錦靴的旁邊。
整個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
全場死寂。
后堂內(nèi),只剩下那根牛油大*蠟燭的燭火,在無人打擾的空氣中,靜靜燃燒,發(fā)出“噼啪”的輕響。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枚小小的玉佩之上。
燭光映照下,玉佩上用篆體雕刻的兩個字,清晰無比,刺眼得讓人無法直視。
清河。
代表著天下第一門閥,清河崔氏的“清河”二字。
“嗯……”
田野心滿意足地揉了揉鼻子,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完全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只覺得這個噴嚏打得真是酣暢淋漓,通體舒泰,連日來的疲憊都仿佛一掃而空。
可當(dāng)他抬起頭,卻發(fā)現(xiàn)所有人都用一種見了鬼的表情看著他,或者說,看著地面。
怎么了這是?
他順著眾人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一個掉在地上的假發(fā)髻,和一枚小小的玉佩。
而他對面的崔亮,那張原本還算英俊的臉,此刻已經(jīng)沒有一絲血色。
他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比死人還要蒼白,甚至透著一種詭異的青灰色。
他死死地盯著盧明軒腳邊的那枚玉佩,身體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頭,控制不住地開始劇烈顫抖。
嘴唇哆嗦著,牙齒瘋狂地打戰(zhàn),發(fā)出“咯咯”的聲響。
完了。
他的腦海中,只剩下這兩個字。
怎么會這樣?
一個噴嚏?
一個該死的噴嚏,就把他所有的布置,所有的謀劃,所有的后手,全都打得粉碎?
這不可能!
這不是巧合!
這絕對不是巧合!
是那個妖人!是他!是他算計好了一切!從那塊紅燒肉開始,到那句關(guān)于米甜不甜的怪問題,再到這個……這個毀掉一切的噴嚏!
這個人,根本不是在掀棋盤。
他是在用天雷,在用神罰,在用一種凡人無法理解的力量,來碾碎棋盤上的所有棋手!
與此同時,盧明軒的內(nèi)心,同樣掀起了驚濤駭浪。
但他沒有恐懼,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敬畏與……狂喜!
神鬼莫測!
這四個字,不足以形容這位先生手段的萬分之一!
他看穿了婦人是假,卻不動聲色。
他用一個問題,動搖了婦人的心神,讓她陷入慌亂,為后續(xù)的“意外”埋下伏筆。
婦人打翻茶杯,激怒崔亮,引得護衛(wèi)拔刀,這一切,難道不是在他的預(yù)料之中?
然后,一個噴嚏。
一個看似再正常不過的生理反應(yīng),卻成了引爆所有矛盾的驚雷!
吹熄燭火,點燃發(fā)髻,驚出物證!
一環(huán)扣一環(huán),絲絲入扣,天衣無縫!
這哪里是巧合?
這分明是一場由先生親手導(dǎo)演的,堪稱神跡的頂級破局!
他甚至不需要親自下場,他只是坐在那里,吃著飯,打個噴嚏,他的敵人,就已經(jīng)萬劫不復(fù)!
張居正則已經(jīng)徹底呆滯了。
他的大腦已經(jīng)無法思考,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堪稱荒誕的一幕。
他仿佛看到了一只無形的大手,在撥弄著所有人的命運。而那只手的主人,就是眼前這個剛剛打完噴嚏,一臉無辜地揉著鼻子的年輕人。
先生……不是人。
是行走在人間的……神明!
崔亮的身體,抖得越來越厲害,他感覺自己的四肢百骸,都在一寸寸變冷。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