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沙鎮形成了一套自己的規則，陳封是局外人。
想破局，就得打破規則。
他打開電腦，搜索省內收購商的信息，想找出打破渠道封鎖的方法。
鍵盤敲擊聲在辦公室里回蕩著。
吱呀一聲。
門開了。
陳封頭也不抬，以為是值班保安。
“劉叔，我還有點工作，再待一會兒就走，我會鎖好門的。”
沒有回應。
輕微的腳步聲傳來。
有人停在了辦公桌旁。
陳封這才抬起頭。
看到一個中年人，約莫六七十歲的模樣。
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衣。
褲腳還有泥點。頭發花白，滿臉皺紋。
但眼睛炯炯有神。
正好奇地打量著他。
“大爺，您有事？”陳封站起身，“我們已經下班了，系統已經關了。您要辦事，明天早上八點過來。”
老人擺擺手，嗓音有些沙啞。
“不，我不是來辦事的，路過看這亮著燈，就過來瞧瞧。”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文件和電腦屏幕上。
陳封下意識把網頁退出，停留在了桌面。
老人笑呵呵道：“都下班了，你還在忙什么？”
本來可以直接把他趕出去。
但陳封看對方的模樣，似乎也是鎮里的貧困戶。
剛好了解點情況。
拉過一張椅子。
“大爺，您坐。我在研究扶貧項目呢。”
“扶貧？你負責哪個村？”
“柳河溝村。”陳封微笑道，“大爺，您是哪個村的？”
“我黑河村的。”
“哦？”陳封突然來了興致，“黑河村養雞很有名啊，都成品牌了！”
“還好。”
陳封便將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
得知陳封想在柳河溝村搞個大型養殖場。
老人呵呵笑道：“柳河溝那地方，地窮人刁，搞養殖？不容易。”
“事在人為。”陳封將一次性水杯遞過去，想討要點經驗。
“準備養什么雞？喂什么料？銷路有著落了？”
一連串問題，全問在了點子上。
陳封有些驚訝，這可不像普通村民能問出的話。
轉念一想，真不愧是黑河村出來的，就是專業。
“我觀察了一下，柳河溝村適合林下養殖，周期長點，但肉質好，能賣上價。主打一個生態養殖，有錢人肯定喜歡。”
老人時不時點頭。
直到提到銷路時。
陳封頓了頓。
“正在想辦法，好東西，總會有人要。”
“想法是好的，但林下養殖，防疫是大事。雞一散開，一只得病，很快就是一大片。”
老人的問題越來越尖銳。
“還有，你怎么保證養出來的雞品質比別人好？憑嘴說，市場可不認。”
陳封精神一振。
來流沙鎮后，第一次有人和他深入探討項目本身。
“防疫方面，我想的是分區輪牧，定期消毒。品質嘛…”
陳封指著筆記本。
“建立標準化養殖流程，從雞苗挑選、飼料配比到出欄時間，都有嚴格規定。我們不求規模最大，但求品質最好。”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聊了起來。
從雞苗抗病性，到草料營養成分，再到品牌化運營構想。
陳封自以為把能想到的點都考慮到了。
眼前這個看似普通的老農，卻能提出更遠的問題。
很多都是陳封沒有想過的。
他將問題記在本子上。
感慨起來，果然還是不能脫離實踐。
老人應該是真正養過雞的專家。
對農業的理解，超出了陳封想象。
雖然用的是樸素的語言，但陳封能聽得明明白白。
還指出了他計劃中不合理的地方。
兩人相談甚歡，甚至忘了時間。
直到墻上的針指向九點。
老人才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身體。
“時間不早了，小伙子，我該回去了。”
他走到門口，又回過頭。
目光落在桌上的文件夾上。
上面寫著“柳河溝村扶貧計劃”。
眼睛里閃過一抹銳利之色。
“你的想法很好，但光有想法可不夠。”
老人突然說道。
陳封正在收拾文件，有些愕然。
“有時候，還得有人幫你把想法撐起來。過幾天縣里有個農業座談會，你可以去聽聽。”
說完，他轉身走出辦公室。
陳封愣在原地。
縣里的農業座談會？
這消息他從沒聽說過。
這個老頭到底是誰？
早上。
還沒到上班時間，扶貧辦格外安靜。
陳封剛走到走廊，就聽到主任辦公室傳來訓斥聲。
“一個名牌大學畢業的高材生，住廢棄的宿舍樓？馬德彪，你作為扶貧辦的副主任，就這么對來支援鄉鎮建設的同志的？”
聲音有些沙啞，也有些熟悉。
陳封頓住腳步。
馬德彪，是馬主任的名字。
竟然能指名道姓地罵馬主任。
陳封不由來了興致，走到辦公室附近時，下意識朝半開的門縫里望去。
一個穿著藍色西裝的老人，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
老人也注意到了陳封。
四目相對間。
陳封愣住了。
這不就是昨天晚上的老同志嗎？
雖然面容依舊蒼老，但氣場，截然不同！
再看平時在辦公室里頤指氣使的馬主任。
現在像個犯了錯的小學生，正弓著腰站在桌前。
他支支吾吾道：“趙主任，我…我尋思著年輕人能吃苦，先…先鍛煉鍛煉。”
“鍛煉？”老人冷哼一聲，將手里的文件“啪”地拍在桌上，“我看你，是官僚主義思想作祟！把心思都用在歪門邪道上了！人家是來干事的，不是來看你臉色的！”
馬主任的腰彎得更低，頭垂到了胸口。
“主任，我錯了，我馬上改，馬上就給陳封同志調換宿舍！”
“宿舍倒是其次，柳河溝村問題，是我們歷史遺留的難題，你就直接丟給一個新來的，什么幫助也不給？”
“昨天我想給他安排其他任務的，但他自己要求留在柳河溝村，所以...”
陳封站在門外，心頭巨震。
難怪這老頭能提出一陣見血的看法。
他竟然就是扶貧辦那位一直在省里出差的——趙衛國趙主任！
在流沙鎮扶貧辦干了二十多年了。
一眼看穿自己計劃里的所有問題。
陳封剛想溜走，辦公室里，傳來了趙衛國的聲音。
“門口的是陳封吧？進來。”